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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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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文山面色淡然,问:“为何不提?”

“阁老也不避着些嫌。”端思敏叹一口气,“陛下近日来各种杂事处理得极快,前些日子方才刚允了工部修缮岭南天阴山官道,近乎将几月挤压的折子全给批了。昨日又问朝野上下还有无本要奏,摆明了想将立太子一事压下去,避而不谈。”

“阁老本为大殿下母家,血缘关系摆在这里,更应对此有所避讳。”

白文山不语,待跨上了淌水长阶,方才道:“我不为私。”

“我当然知阁老并不为自己,”端思敏一咬牙,提抓起朝服下摆跟上去,露出着急之色,“阁老向来鞠躬尽瘁、公私分明,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可是陛下、陛下毕竟正值壮年,此事也定有他自己的考量,《大梁律》也并非不可变,阁老何必......”

白文山冷笑一声:“律法一日不变,万事便当依律而行。自我大梁开国百年以来,天子犯法向来与庶民同罪,陛下身居至尊之位,理当听得朝堂诸多声音。”

“我行得正坐得直,可人心一旦藏着猜忌,白的也能说成是黑!流言蜚语又岂是你我能够左右?”白文山阖了伞,目光远眺至极目天穹,叹气道,“端阁老,若我亦避而不谈,又何尝不会被说成是欲盖弥彰、狼子野心?”

他将目光收回,倏尔朗然大笑,拍着端思敏的肩膀道:“我早有打算——太子入主东宫后,我自当请辞内阁首辅之位,届时换你来当!我也好干脆做回个小小谏官,来去自由!”

煊都上方聚着暗沉沉的雷云,翻涌之间已然滚过好几道惊雷,白文山一甩袖,入了明堂。

无一人同他并肩而行。

端思敏痴痴瞧着他孤独的背影逐渐被殿堂吞没,忽尔觉得寂寥。

许是深秋带来的寒意,他想,煊都的确快要入冬了。

......

端思敏压下心头剧痛,拢拳咳嗽之间,竟然已经见得一点血。

他颤颤巍巍地擡着头,望向高座上的天子,岂料正同隆安帝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隆安帝亦是目光沉沉,对视中道:“来人,给阁老赐座。”

端思敏没有推辞,人靠在椅背上的刹那,忽然觉得自己再不能站起来。

“阁老年事已老,是朕考虑不周。”隆安帝出声安抚之余,又将视线投向其下静默着的诸位朝臣。

还有他的两个儿子。

一位青竹一般挺立着,面上血色还尚未回涌;另一位则深潭一般默然,不喜不悲地看着前方。

迥然不同的两种性子,在各自儿时也曾有过诸多相似。

隆安帝很清楚是谁亲手造就了这种天差地别。

二十二年前的深秋,朝堂之上,涌向白文山的参折大雪一般埋葬着他,已经记不清是谁亲手引燃了最后的那把火。

一文臣深深拜了下去,口中高声喊着:“陛下!云州白氏一党早在朝中一手遮天,其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呐!当朝皇后便出自白氏,内阁首辅白文山亦为白氏族人,进来又屡次督促早立太子之事——试问朝野上下,谁人不知皇子生母便是他本家侄女!”

立刻有人应声呼道:“所言极是!陛下,眼下云州海患频发,白家垄断云州海贸却不受其影响,分明是同贼匪勾结为谋巨额私利——这背后是谁作靠山,已经昭然若揭!在此情形之下,他白文山又何必装出一副假清高的样子来!”

另一人即刻冷哼一声,接过话茬拜下去,说:“这话不准,白阁老如今,可已经是装也不装了。一再催促早立太子,这其中怀着的,怕并不止谋财欺上的心思吧。”

如此多的唇枪舌剑,均化为刀箭涌向同一人,要构陷他为奸佞为恣睢。

可那高座上的帝王久不言一语。

白文山不理堂下臣,只定定瞧着隆安帝,问:“陛下信这些话吗?”

隆安帝这才开了口,声音辨不出喜怒。

他说:“朕只信事实。”

白文山便不再问了。

他颤着手站起来,旋身间将殿上群臣均看了一遭,这里的许多张面孔,他都很熟悉。

沉默不语的工部都给事中出身寒门,曾受他保举,方才得以入朝为官。

激昂言论的那位,还在国子学中时曾来拜访过他,彼时他便锋芒毕露、激烈好名,白文山记得深刻。

蜷身跪着的人里有一位低着头,对视间惶惶然错开了视线,白文山记得他虽然言语木讷,可檄文写得极好,对治国理政之道有着独特深刻的理解。

......可笑满堂朝臣,无论同僚或后生,竟无一人替他辩一字。

他仰头间重新望向高座,虽瞧不清帝王冠冕流珠下的神色,但他终于知道那里头并无半分温度。

白文山意识到了什么,可他依旧不打算低头。

“我乃云州白文山。”这年已过半百的老臣凄凄然开口,“我为先帝亲指的内阁首辅,又为前太子亲师——可我从未做过东宫僚属。”

“我行过许多路,”他在这阒然的大殿里头缓缓彳亍着,“我为前朝永谦十二年探花郎,我自甘为谏官,幸得先帝重用,一路升至工部尚书,又入内阁,终拜首辅。”

这声音分明垂垂老矣,却又抑不住蓬勃高亢。

因为他的血仍是热的。

白文山负手而立,他一路行得那样顺,出生地方鼎盛世家,摘得京中顶好的杏花,打马过煊都时,也曾是意气昂扬的少年郎。

先帝政治清明,那旧忆里头的朝堂太亮,白文山不过追忆,便已然觉得恍惚若梦。

“我此生,没有遗憾。”

伴随着这句话的是头颅撞击明堂内高柱时群臣的惊呼,正值壮年的天子也悚然而立,面前的冠冕摇晃得太厉害,反教他看不清许多东西了。

可那最后一点如泣如笑的痴痴话语,仍旧钻进了所有人耳朵里。

“无须你们任何人来杀!我早该同先帝九泉相见。现在想来......大抵、大抵不过,千里东风,一梦遥啊。[2]”

殿内淌着血,煊都的穹顶终于不堪重负,云层均坠落下来,化作了瓢泼雨幕。

亦是在这个深秋,皇后白氏染了疯病,自此被囚于宫中,再不得出。

同年年底,二皇子赵修齐出生,朝野上下热闹欢庆之际,白氏于宫中悄无声息地投井而亡,其子赵经纶被接至隆安帝处,自此养在身旁,再不曾离开。

斗转星移二十余载,蓦然再回首,却已然白云苍狗。

隆安帝靠在椅背上,他已经垂垂老矣,可那爬满褶皱的手背还很是有力,钳住人时,可以生生捏断喉咙。

他眸色沉沉,目光流转间审视着群臣,缓缓开口道:“朕自登基以来,已足足二十七载,期间定岭南、镇朔北、安民生、营海事......百年国祚,大业艰辛,天下得治!你们这些人,寻着了味便迫不及待了么——当真愚蠢可笑至极!”

祭场之上骤然炸开一道响,原是隆安帝将手中佛珠狠狠掷到地上,二十七颗子珠四下散落,噤若寒蝉的场上诸臣顿时哗啦啦整片跪倒下去。

“陛下息怒!”

隆安帝起了身,这副枯槁的皮囊里仍有着绝对的威压,他忽的嗤笑一声,开了口。

“那就好生看看——朕,是不是大限将至?”

***

乌骓踏雪直奔在山道间,狂风雪粒擦过周鹤鸣的脸,疾在天穹之间紧紧相随,共主人同行。

周鹤鸣一手勒缰绳,人尚且看不真切,可是兵器碰撞间的锵然响动已然缠进风里入了耳。

他面上冷冽,手下鞭绳甩动间,飞速逼近着前方的刀光剑影。

周鹤鸣一把握住腰间长刀,扬声吹哨之间,疾长长唳叫一声,掠着翅膀飞入低空,利爪叨伤了正欲挽弓射他的一贼人。

胯|下乌骓踏雪直冲向混战人群,少年将军挥刀之中裹挟着狠戾的风,同一接应者手中长刀碰撞时,发出贯耳的嗡鸣声,将那人手中武器生生震了出去,连带着那人身子一同踉跄仰倒在地。

继而他猛地翻身下马,动作间踹翻两个挥舞着砍刀袭来的接应者,尘雪飞扬之间,他冷着眼极快梭巡过全场,并未见得郁濯人在何处。

“周将军,”汪敬骤然瞥眼瞧过他,又一刀砍翻一人,说,“来得真快。”

周鹤鸣睨他一眼,将斜后方劈头而来的偷袭者横刀一斩,偏头避开四溅的血,冷声问:“汪大人,人呢?”

“死不了,”汪敬嗤笑一声,仰着下巴指向一处方向,“世子可惜命得很,方才开打不久便瞅时机,偏移山道滚入了林中——我已差一人去寻,周将军,还是多多注意眼下吧。”

周鹤鸣抿紧唇不复答话,道上所剩敌人数量不算太多,却好似总也杀不完,重叠诡影似的包围着他们——林中仍有人埋伏!

是谁能养着这样多的死士!

周鹤鸣眉心猛地一拧,雪粒落过眼前时他的长刀劈砍开一人,在浓重的血腥味里怒问道:“你仅仅只派了一人去寻?”

汪敬心头亦一跳,忽的意识到中了计——他知此行主要为杀人,救人不过附带。

可隆安帝的话还响在他耳侧,要他将郁濯活着带回去。

“直娘贼!”汪敬狠狠唾了一口,咬牙踹开一人,喊道,“此处有我都指挥司应对,将军可速去寻世子——”

话未尽,周鹤鸣已然滚身奔袭入了林间,枯枝共落雪抽打在他面上,他已无暇用手去拨。

郁濯的氅衣方才丢在了祭场上,他深谙此人有多么不耐寒冷,落雪簌簌之间,皑皑天地间浮现一抹扎眼赤色,那是几滴淋漓渗入积雪的血。

林中有人受了伤。

是谁?

周鹤鸣手已经握好了刀,此时林中恰有风过,北长亭官道上混战的嘶哑呐喊与哔剥刀响都模糊了许多。

在这样的风里,林间窸窸窣窣的动静很容易瞒过人的耳朵。

——可这风迷不了周鹤鸣的耳,他已被青州的长风淬炼到了极致,因而听出了身后渐渐靠近的细疏脚步声。

那人小心翼翼,移动得并不快,同他还有一点距离。

周鹤鸣沉默地等待着,待这脚步再靠近一点,他猛然回头,却猝然被人撞入了怀中。

“云野。”

郁濯仰头瞧人,这动作引得他脖间好容易凝固的伤口再度开裂,血珠滚落之时衬着他惨白昳丽的脸,艳得动魄惊心。

“云野啊,”郁濯呼吸尚且不稳,身上衣裳已经多处破损,面上也擦伤一道细长小口,恰在小痣之下,可那痣上的含情目中已经染上笑,痣的主人问,“你怎么才来?”

似是含着责备,又似寻常自语。

郁濯就着这个半倚半抱的姿势擡起了手——缰绳仍旧缚着他的手腕,那里已然磨破了皮,血肉模糊处滴落一点赤菩提似的血珠,浸入了周鹤鸣的外衣。

后者立即挥刀割断了,挥刀间凝眉问:“怎么受了这样多的伤?”

郁濯并不回答,他全身的力气都像被骤然抽干,顺势彻底倒入周鹤鸣怀中,被周鹤鸣下意识半拥住了。

郁濯略微喘|息着,在吐息间平复着心跳与呼吸,周鹤鸣拥着他,亦不再着急开口询问。

半晌,郁濯俯首,半擡起手臂,以手腕轻轻擦过了自己的唇。

这唇上便也顺势染上淋漓润泽的血色,口脂似的,遥映着他微红的鼻尖和眼尾。

这场景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周鹤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

可他还来不及将人推开,边听见郁濯情人一般的呢喃漫漶进自己耳中。

“好冷,你再抱紧一点。”

“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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