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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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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霜

有侍从很快牵来马匹, 周鹤鸣立刻要翻身上去,被隆安帝叫住了。

“云野,”隆安帝缓缓拨弄着手中珠串, 瞧人时面上神色难辨喜怒, “你且到朕跟前来。”

周鹤鸣一怔, 手中拽住的缰绳垂落下去,只能往隆安帝身边去。

隆安帝咳了几下,说:“朔北战事乃是大功, 封赏本就理所应当。贺税一事错不在你,方才那些话,勿要往心里去。”

周鹤鸣应声, 隆安帝这才点点头, 神色稍凛然道:“昨日信使来报, 说是乌日图已然回到巴尔虎, 你兄长亦来书, 称同朔北十二部间的边贸细则仍在商榷中——好事多磨,但你也需警惕些,恐节外生枝。”

“朕知老头领乌恩年事已高, 不仅巴尔虎内部,整个十二部间应当都对着这位置虎视眈眈, 若没了主心骨,朔北必有大乱。”隆安帝接过鸿宝捧来的热茶啜上一口,温声道,“沧、锦二州秋时才收复, 尚未形成成熟的守备军, 你们青州的兵须得分一些过去——此事朕已派兵部差人去办,不过苍岭同白鼎山拗口仍是重中之重, 哪怕同十二部间互市来往,亦不可不防。”

周鹤鸣目光沉沉,颔首道:“劳陛下费心,不过眼下......”

“你便这样忧虑他的安危?”隆安帝微眯着眼看他,倏尔笑开了,众目睽睽之下拍着他的肩膀朗然道,“瞧你这样,倒不枉朕替你指了这道婚。你且勿急,朕还有些话要同你说——都指挥同知汪敬何在?”

肃立着的都指挥使队伍里即刻有一人拜出来,叩首道:“臣在。”

“今日出了这样大的岔子,朕回头再治你的罪。眼下你先带人追去,”隆安帝嘱咐道,“务必击杀反贼、将世子活着带回来。”

***

马蹄踏在官道上,溅得雪泥四散,郁濯被刺客中一人面朝下搭在马背上,双手紧紧缚住了,颠簸之间胸腔震颤,眼前泥泞山道也同夜袭那晚万象山山道恍惚交错。

只不过,他已再不是十三年前任人宰割的幼子。

落雪在疾行中刮过人脸,小刀子似的疼,郁濯袖中锋锐短匕已然摸出一点,利刃一寸寸划开了绑缚双手的缰绳。

风声凌冽,雪絮乱舞,没有人察觉——这匹马载着两个人,跑不快,已然落在了最后面。

绳断了。

郁濯挑拣出半条最长的攥在手心,将双手合拢压在胸前,突然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尔等并非流民。”

搭着他的刺客骇然回首,见人依旧好好地伏在马上,便又急匆匆扭头回去追逐同伴,嗤笑着问:“今岁不是,从前便不是了么——你生来便如此好命,可曾亲眼见过流民吗?”

郁濯不接她的话,继续温声道:“你们三个均身手了得,功不在一旦一夕。”

那女子冷哼一声,说:“可人命轻如鸿毛,不过朝暮须臾。”

“流民走不到煊都,混不入祭祀队伍中。”郁濯的声音被飒飒风声吹散了,小刀子似的挂过人耳畔,分明带着点嘲弄的意味。

这刺客听得恼怒,正欲侧身怒目之时,忽觉马背上一阵骤然摇动,她眉心一跳,还未来得及反应,脖间便被人套上了半截缰绳。

郁濯猛地发力,缰绳狠狠勒入其皮肉,在刺客喉管难以抑制的“嗬嗬”嘶响中,郁濯单手拧着脖上马绳,一手攥过了奔马的缰绳,很快制服了受惊的马匹。

“嘘。”郁濯的声音就贴在刺客耳畔,毒蛇似的滑入她耳中,含笑道,“安静一点。”

“你们此行,并不为杀隆安帝。”郁濯感受着其悚然绷紧的身体,轻声道,“仅仅三人,混迹在冬祭巫女队伍里,怎么可能得手?且不论隆安帝站位离祭台尚有距离,赵经纶和御前侍卫皆守在他身侧,若无乾卦位异像祭土炸响一事,前头那个受伤的,连近隆安帝身的机会都无。”

他微擡了下巴,睨了一左眼前方白衣染血的女子。

是方才在同赵经纶的搏斗中受伤的那一位。

“尔等也并非死士。”郁濯继续悠悠然道,“若为死士,在她被大皇子钳制跪下刹那,便当吞毒而死——惟有死人的嘴巴才最严,不会给他人撬出半个字的机会。”

“你们倒好,大张旗鼓至此,恨不能满朝文武都听个明明白白——北长亭之外,怕是早已有人接应了吧。”

“助尔等殿后之人,才是真正的死士。”

被勒住脖子的刺客双眼俨然已经涌上血丝,半窒息的混沌状态使她丧失许多力气,双手在脖间乱抓了一阵儿,始终没能摆脱钳制,终于无力地半垂下来。

郁濯的绳子这才松开了一点,冬日的凛风刮得他鼻尖透出点红意来。

大氅方才被丢在了祭场中央,眼下他手脚均已凉透。

那刺客脖间无意蹭过他冰冷指尖,恍惚觉得自己碰着了死人。

这女子凄然一笑,竟然在这种情形里哼唱起一段破不成声的调子来。

“......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安可得?[1]”

她喃喃唱罢两句,忽然出声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栽了便是栽了,我认命。”

语尽,她闭了目,心下死寂之中,却听郁濯低喃着的声音响在耳侧。

“你这一身功夫,没有十年八年练不出来。”郁濯擡眸间,笑意已经漫漶到风中,“你家主子真有本事,挑拣冬祭的日子,特意当着群臣百官的面来了这样一出。”

“如此一来,允西灾情一事再瞒不住——此事本有多种方式可以揭晓,背后之人却偏偏挑选了最荒唐最大张旗鼓的一种,将隆安帝猴似的当众戏耍一番,叫他险些人前晚节不保。”

郁濯真心实意地赞道:“真真是好手段。”

这刺客一怔,正欲辩驳否认间,郁濯却已然彻底松开了套在她脖间的绳索。

奔马之中,几人已然逼近北长亭驿站,出了界点直直再行五十里,便将进入荣州境内。

郁濯垂眉敛目,短刃直接自另一手缰绳上再削下半截,密密匝匝地将自己的手缠上了,又将胳膊往人眼前一撑:“喏。”

那刺客平复着喉间梗涩,愕然间回头,瞥见一双染着笑意的含情眼。

郁濯见她瞧,坦然示意道:“追兵就要来了,两波人马交手之际,我可是你方手上最大的筹码。”

“……你到底是什么人?”那刺客神色刹那恍惚,捆缚之间屡次擡头,已然看不透这人。

他放肆的美里藏着尖锐的锋芒。

“我么,”郁濯那吊儿郎当的神态又流露出来,没骨头似的仰躺到马背上,瞧着穹顶灰蒙蒙的云层,散漫道,“大抵和你家主子是同道中人——若顺利回了允西,烦请代我向人问……”

最后的“候”字没能说出口来,锋利箭簇已然擦着他的脸侧飞了过去,惊鸿躲避之间,方才未在面上割出伤线来。

——汪敬率着几十人,策马奔袭于北长亭官道,马蹄挫地隆响之中,已然快要追上。

移动中凛风灌耳,汪敬持弓握绳大喝道:“尔等乱臣贼子,胆敢如此犯上作乱——拿命来!”

郁濯朝后侧头飞速扫视一遍,隆安帝所派追兵之中,并不见周鹤鸣。

果然。

郁濯心下冷冽,重叠阴云像要坠下来似的压在人头顶,逃者追者均已越过了北长亭驿点,跑马中劲风引得林中簌簌雪落,倏尔响起枯枝断裂声,狡猾地隐没在马蹄踢踏之中。

有异动!

须臾呼吸间,林中已然飚射出许多暗箭,这箭雨直冲身后追兵而去,为首的汪敬神色一凛,飞速拔刀抽砍。

刀削箭落之中,落雪林中冲出许多人来,将三名刺客身后官道生生截断,郁濯人趴在马上,温声叮嘱道:“可别忘了。”

语罢,他竟直直翻身滚落马背,高速之下沾了满身雪泥,枯屑断枝亦划破外衣,五脏六腑都好似移了位,闷痛袭来之际,只见眼下寒芒半寸,刀口直直抵到他脖上,冷气逼人。

“若谁再胆敢上前一步,”郁濯身侧半蹲之人仰头看向汪敬处,恶狠狠道,“我便先斩其手脚,再要他做我刀下鬼!”

汪敬擡手,身后侍卫皆放下刀箭来,两方对峙之下,林中风止一瞬,阒然如坟场。

“大人,”一侍卫皱着眉开口道,“世子......”

“杀了世子,他们今日如何走得成?他断然不敢轻举妄动。”汪敬冷冷扫视着道上众人,忽尔厉声开口道,“恶徒凶险,岂是你我能够左右?眼下只可强攻。”

“陛下有令,要将人活着带回,却未要他全须全尾。”

“只要世子性命无虞,伤不伤的一概不管——杀!”

***

祭场之上早已肃整,隆安帝同周鹤鸣讲完话后,终于愿意放其去追人。

后者急匆匆上马欲行之际,忽被一侍从拦住,那人牵来匹通身黑亮、四蹄雪白的骏马来,正是乌骓踏雪。

“此马为上等良驹,”赵修齐仍有些咳嗽,脖颈间已然浮肿开一道红痕,朝周鹤鸣勉强一笑道,“可助周将军一臂之力。”

另一头的御前侍卫已然替隆安帝搬来高座,这年迈的帝王坐下之时忽然唤道:“端阁老。”

端思敏正理着头冠散乱后露出的额发,闻言忙答道:“老臣在。”

隆安帝问:“朕久居病中这几月,朝中杂事大多由内阁差遣调度。今日百官皆在,你且将这几月朝中异样,讲上一讲。”

“是。”端思敏要跪下磕头,被隆安帝差人阻住,这老臣躬身颤着嗓子道:“臣任内阁首辅,要务正是协理统筹六部诸事,为陛下排忧解难。今岁时节不济,气候大寒,十月之时臣稽查户部所辖仓囷总账时,便发现多地粮食均有减产之相,允西三州亦是如此,不过其变化量度合乎常理,同其他各州减幅近似,因而臣并未觉察异样。”

“十一月中,因着青州大捷、沧锦二州收复一事,臣核审年内军务支出账薄,发现今春三月中有条专从云州直拨向青州养兵的军务补贴对不上账——这补贴内容本为军费三百万两银、粮食六百万石。臣此前已差户部侍郎张兆与兵部侍郎程良才去查,同青州知州许雨竹对账中方发现,这银子到时为二百八十七万两,应是除去运输磨损,并无私挪。”

“可那六百万石粮食之中,真正临送至青州城中的只有堪堪三百六十万石,余下二百来万石至今不知所踪——现在想来,便当挪到了允西三州粮账上。”

说到此处,端思敏不顾侍从搀扶,执意俯身拜了下去,痛心疾首道:“臣思虑皇上尚在病中,青州战事又一片大好,此事由户科协助大理寺调查,尚未水落石出。因而臣才迟迟未报,谁曾料想竟然捅出这样大的篓子来!”

“还望陛下,治臣之罪!”

隆安帝迎着风,缓声安抚说:“爱卿为我大梁鞠躬尽瘁,何罪之有。”

“正是!那有罪之人已然由陛下亲自诛杀,”立着的群臣里倏忽响起蹩脚的煊都官话来,程良才自其中踏出来,直率一跪,朗声道,“陛下,微臣有本要奏!”

隆安帝问:“你要说什么?”

程良才冷眼瞥着旁侧,张兆的尸体已然被拖走,地上单单逶迤着暗红色血迹,他磕着头,铿锵道:“一月半前,微臣受阁老之命,随张大人一同调查此案时,其便诸多遮掩。现在想来,青州盗粮允西蝗灾,两件事情分明合为同一桩!他一户部侍郎,如何能够撬动此间诸多关窍?臣以为这背后推手,另有其人。”

“程大人讲话可要有理可依!”纪昌冷哼一声,也拜下去,“此行因着涉及军务,兵部方才派程大人随之同去。本只为协理户部稽查核账,张兆虽当死罪,可现已死无对证。”

“程大人空口无凭,便想拉朝中他人下水么?你安的又是什么心!”

这声呵斥混着祭场中呼啸风声,直直往人耳朵里灌,程良才迎着这矛头明显的针对,亦拔高音量道:“纪大人如此训斥在下,说我要凭空污人清白,可又有什么证据吗?”

“陛下!”眼看二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户部尚书梅绍连忙跨出跪下,磕头道,“户科中出了这样的事情,乃是臣之过失,年中未算清的旧账,臣愿协同大理寺一笔一笔,查个清清楚楚!”

“好啊。”隆安帝忽的笑了一笑,立起身来,缓声道,“年中账目出了问题,满朝文武竟生生憋到今日,你们合起伙来欺上瞒下,是在惟谁马首是瞻!”

满场骇然死寂。

程良才倒是分毫不怵,直愣愣拜道:“为臣子者,仅愿忠君,顺从本心。”

这话哪里是恭维,分明是在呛着隆安帝,近乎于同在场群臣皆划清界限。

梅绍只觉心头一跳,朝这愣头青瞥过去时,忽听隆安帝开了口。

“好一个忠君忠心,”隆安帝咳了两声,捶胸之间忽然扯出半个笑来,“二十多年了,朝堂之上竟还有这样的人。”

——这话说得稀里糊涂,却叫当场上了年纪的老臣均心头惧震。

端思敏耷着眼,闭目间呼出长长一口气来。

......他永不会忘记二十二年前的秋天。

那是隆安帝赵延登临帝位的第五年,嫡长子赵经纶已然五岁,依大梁律法,到了正式封立太子、入主东宫的年纪。

可隆安帝却久久未有圣旨下颁,一拖再拖,朝野私下便窜起许多流言。

彼时入了深秋,煊都多雨水,淋漓之中浸透伞纸,空气中也常常氤氲着散不去的水汽,时时叫人觉得喘不上气。

群臣往明堂而去上请朝奏之时,内阁首辅白文山行在前头,忽尔被身侧的阁臣搭话,端思敏问:“阁老今日,可还要再提立太子一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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