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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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北战事吃紧,援兵不得不去。”郁鸿偏头看他,露出个带着傲气的笑来,“我们岭南的兵,只有在父亲手下才是战无不胜,可惜父亲要守着宁州,不能擅自离开。”
郁涟也点点头,说:“幸好宁州此后不再有战事,大家都能过好日子了。”
郁濯深吸一口气,自往昔中挣脱,偏头间看见周鹤鸣的脸,忽然轻声开口道:“十四年前,镇北军从十五万扩容至二十七万,其中九万,均来自岭南——你可知此事?”
不待周鹤鸣回答,郁濯又轻笑一声:“罢了,你那时不过五六岁......”
“我不会忘记。”周鹤鸣侧目看他,火烛潦散的烟雾挡不住他明亮的眼,他也将声音压得很低,“那年乌恩初为朔北十二部头领,为彰权威,大举率兵进犯,生生夺去沧、锦两州,北境惟余青州仍拼死抵抗,却也已是强弩之末。”
周鹤鸣轻柔道:“还好我们终于等来援军,其中三万来自云州卫东侯,余下的,皆是老抚南侯的兵。”
“青州满城,得以保全。”
他的声音落到郁濯耳朵里,像隔着朦胧的雾:“十四年后,我为主帅,亲手将沧、锦二州收复。”
北境,北境。
魂牵梦萦。
飒沓长风将郁濯的乌发吹得凌乱,他方才从被周鹤鸣感染的情绪里挣脱出来,忽尔觉得荒谬——岭南的兵远赴万里,保住了青州,却再无人能在那夜里护住小小一隅抚南侯府。
“云野,”郁濯忽然轻笑一下,心下愈冷之时,他面上倒是愈显温煦,“同为大梁武将之子,你的命这样好......”
当真让我心生嫉恨。
“清雎,”周鹤鸣打断他时竟分毫不恼,凑近一点认真道,“宁州事变,我亦不曾忘记。”
他顿一顿,继续道:“你父亲当年的兵,大多仍在镇北军中。”
郁濯怔愣一瞬,双手无意识松开之际,冷风吹散了细密汗粒。
*
“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此刻有巫女摇铃,铃声清脆,叮当作响,似鸟雀啼鸣,应和着远空海东青刺破云霄的唳叫,玉奇的舞步更快,剑影缭乱交错间,他面上也已染上一点绯色。
冻得通红的脚下方寸开外,是火红赤狐与仪灵灰白的脸。
那张姣好的面容上,还蜿蜒着一点紫黑色污血。
赵经纶盯着那污血,又瞥见红玉似的足,这足踏着薄雪时勾起朦胧透明的融水,同他记忆中雨天戚沥着的水珠并无二致。
侍卫亦步亦趋地打着伞追在身后时,年幼的皇长子正急匆匆往母妃宫中去,进了淌水廊下推开宫门,里头端坐着生母白氏与彼时的内阁首辅白文山。
“母亲,舅爷。”
白文山朝他颔首,笑眯眯道:“不过月余,殿下便已长高了这样多——合该是正经上学的年纪了,圣上为你请了哪位蒙训老师?”
白氏拨着汤匙,就着蜜饯小口喝苦药,闻言温声道:“方才立秋,眼下尚在酌定之中。”
殿内宫人替冒冒失失的皇子换了衣裳,在旋身之间,赵经纶听见白文山道:“今日我既入宫觐见,又特来探望你母亲,便索性给你留一课业——去读一读这《春秋公羊传》,若有不识不解之字,便叫你母亲讲给你听。”
赵经纶闻言点头,侍从自书阁中取出这书来,赵经纶靠进白氏怀中,鼻尖嗅到微苦药味混合着袅袅沉香。
年幼的皇子捧着书,一字一句道:“内诸夏外,嗯......”
“内诸夏外夷狄。”白氏抚摸着他的头顶,轻声道,“这是在说升平世呢,天下百业待兴,譬如汉初文景之相。”
赵经纶埋首在满纸书墨里,继续问:“那什么才是盛世呢?”
“你瞧这段,”白氏搁了空药碗,将小孩抱到膝上,温声细语道,“夷狄进至于爵,天下远近大小若一[3],此便乃太平盛世——使外邦来朝,百姓安居。”
赵经纶似懂非懂地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瞧着白氏温婉消瘦的面颊。
他问:“母亲,如今可是太平世吗?”
*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古老悠长的颂歌倏尔变了调子,鼓声愈重愈蛮横,剑舞愈快愈凌厉,巫女童男们均都踢踏起来,玉奇手中剑刃同八方卦位间祭石碰撞之时,铮鸣声如同边疆儿郎不甘的怒吼。
仪灵那姣好无缺的面容也已经破损了,人死了一夜,血已经冷却,只缓缓淌了一点出来,腥味凝重,只弥漫在咫尺之间。
玉奇强压着胸中翻涌的不适,明白自己今日只能是无欲无情的灵子。
舞!舞!舞!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他额角已淌下了许多热汗,昨夜赵经纶的话尚且历历在目,天地坛祭场的乾卦位就在眼前,只需多挽剑花、挫起祭台土,炬焰也可引得尘埃燃起方寸火光,彼时剑端勾着淋漓血,正可直呼西北有异像。
玉奇没有迟疑,沾染污血的剑刃利落地搅弄着祭坛,剑端倏尔上翘间,身侧侍从已高举了火把——
“轰!”
祭场炸开一片惊惶的呼声,乾卦位的祭土竟小范围炸燃开来,火星四下散落时,烫伤了玉奇的脚踝。
他分毫没有避开的意思。
场下已然低声嘈嘈响作一团,隆安帝离天地坛那样近,居然也丝毫不动,这位帝王此刻的镇静挟带着可怖的威慑力。
可这沉沉的威压很快被刺破了——炫目火光之中,坛下伴舞的巫女童男中,竟有一柄雪刃削破长空,直冲隆安帝面首而来!
防守祭场四周的煊都都指挥使各部,均因着一声撕裂般的森然喊叫心下剧震。
“有刺客!”
“——护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