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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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拨开厚帷幕入了帐。
帐内床上躺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在冰天雪地的包围之中,她的头发却浸透了汗水,一绺一绺地粘在耳侧,这屋内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干净。
乌日图轻叹一声:“索其格,好姑娘,辛苦你了。”
索其格摇摇头,并不接乌日图的话,半晌,她终于开了口。
“周、鹤、鸣,他不该杀我的猛虎。”索其格强撑着半依靠在床上,她刚生产完,现在还很虚弱。
可她的眼睛亮极了,像是乌苏岱湖夏夜水波中荡着的圆月。索其格用这样一双眼睛盯住了乌日图,轻蔑道:“我会为他讨回公道。”
“索其格,”乌日图眼睫上挂着霜雪,帐内很温暖,融雪逐渐打湿了他的脸,他没擡手去擦,水珠便像泪一样颓然滚落下来,“那日两军阵前,是乌日根先动的手。”
“乌日根绝做不出这种事情,他受到了谁的蛊惑?”索其格的眼睛死死咬住乌日图,她的眸子很漂亮,却在听见这句话后凝上冷瓷一般的寒芒,“你同他争夺头领之位。乌日图——你的话,同样不可信。”
秋天时,她与尚未出世的孩子一起等待在白草覆盖的乌苏岱湖畔,期盼与荣耀填充着她的心脏——她的丈夫是朔北十二部年轻一代中最勇敢的乌日根,他本该带回捷报、土地与牛羊,而非一计极不光彩的死讯。
“我的猛虎被梁人扎穿了喉咙,他的眼睛始终不甘闭上,长生天将他的遗憾带入我的梦中。向乌苏岱湖起誓,我要将那梁人的脑袋亲手摘下。”侍女将新生的婴儿抱了回来,小孩脸上皮肤红皱,还未能睁开双眼,索其格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鼻尖,轻声道,“......再带回来,赠与我的阿图玛。”
帐外风声呜咽,冰棱碎裂掉落声间断响起,乌日图阴沉着一张脸,一瘸一拐地走到床前,恨声道:“索其格,他做了不光彩的事情,死得其所。”
“即便如此,你仍要固执地继续选择他吗?”
“他一定受到了蝎子的蛊惑!”索其格怒吼一声,几月积攒的不甘与怨毒终于尽数喷薄而出,“他是巴尔虎的骄傲,我的荣光——也将最终成为整个朔北十二部的荣光,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可他就这样永远离开我了。”
她忽尔无力地瘫坐下去,掩面低低抽泣起来,像一朵被暴雨打卷了瓣的格桑花,只颓然露出一点折断的蕊芯。
她的心已经随着乌日根一同死去了,残存于世的尊严,不可以再被夺走。
耳畔突然滚起了惊雷,自天际遥遥咆哮而来,乌苏岱湖畔的天地均化为了鼓面,轰响声炸得人耳膜生疼。
命数,或许同天相的变化并无二致。
后者不过惊雷,落雨,天晴,风起。
前者则是杀伐,死亡,新生,轮回。
索其格抹掉了眼泪,美丽与绝不低头的骄傲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
这样的神色让乌日图也生起一丝畏惧,在心下隐隐的不安中,他听见索其格缓声开口。
“我不需要任何怜悯优待,更不会再同你们这些人做口舌之争。”索其格踉跄着下床,阻拦住来前搀扶的侍女,同乌日图擦肩而过,伸手拨开了一点帷帐。
寒风立刻灌进来,索其格的身体反而不再颤抖,她将视线移向遥远的天空,今夜没有月亮,也瞧不见飞翔的雄鹰,惟有荒漠寂寥,乌苏岱湖结着厚厚的冰层。
索其格露出一个吊诡温柔的微笑来,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他的遗孀,我永远是他的新娘。”
“他的污点,我会亲自洗刷;他的荣耀,我也将替他赢回。”
***
白日总算熬尽了,天地坛祭场入了夜。
周鹤鸣掀开帷帐进来时,见郁濯面色煞白地坐在床边,眼睫也细细发着颤,便将一碗热汤搁在他面前,道:“这地儿没药,先喝了吧。”
郁濯双手接过去捧着了,小口小口地啜下肚,身上无孔不入的寒意方才好了一点。
他早在最后的问答里囫囵明白了允材为何要下毒,可允材死前的嘶吼早随冷风一起吹透了四肢百骸。
他看清了那颗头颅是如何滚落在地的。
郁濯此刻只觉眼周突突地疼,烛火摇曳之间,他几乎目眩得再瞧不见一物。
冷。
煊都的一切都太冷了。
他断断续续地呼出气来,鼻息同热汤的白烟纠葛在一处,周鹤鸣便隐在这样的水雾后面,静静地瞧着他。
郁濯眯起眼,神色晦暗地小声道:“小将军今夜倒很关心在下。”
“你身子骨太弱了。”周鹤鸣犹豫一瞬,问,“是有何隐疾吗?”
郁濯立即出声反驳:“没有。”
“我太矜贵,耐不得寒罢了。”
他解了头冠,满头的乌发都披散下来,就着这个姿势,郁濯仰起头扯出半个笑来,问:“云野,要睡了吗?”
周鹤鸣叹口气:“跟你说话比熬鹰还累。”
郁濯目中流转着倦沉的笑意:“我可远不如疾那般生龙活虎。云野,你太擡举我了。”
周鹤鸣不答话,只兀自将郁濯捧着的空碗搁到桌上去,后者眼下倒很是乖顺,突如其来的风寒夺走了他的部分狡黠。
周鹤鸣倏忽觉得这帐中的气氛有些微妙。
待他回头之时,郁濯已经脱掉外袍钻进了厚云被里,他将自己裹得很严实,眼睛也已经阖上了。
可那凝着的眉宇并未完全舒展开来,连带着眼下的小痣一同恹恹。
惟有久病常病之人,才会耽于这样的不适直接入眠。
周鹤鸣静静看着他,忽然鬼使神差般开口道:“......听闻抚南侯郁涟,一向体弱多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