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2/2)
阿宝沿着青石铺就的小路,漫步而行,从圆拱形的垂花门穿过,迈进水廊。
垂花门后,雕楹碧槛,亭台错落,一汪碧色的湖水横陈在怪石嶙峋的假山之下,阳光之下,湖面的波光仿佛洒了一层金屑,耀眼夺目,而又清澈得倒映着粉白墙头上满壁的蔷薇,微风一吹,墙上的蔷薇花枝微动,一片片柔粉的花瓣随风纷纷扬扬地飘落,好似云霞慢坠,如画如诗。
太湖石之畔,树影浓绿,草木葱葱,两个快要成人高的锦衣少年,各自手执着一柄长剑,在紫藤花盛开的架子前互相切磋。
阿宝领着侍女走到紫藤花架前,让侍女放下手中的食盒,便想绕过两个少年而去,却是较高的少年倏忽停下武练,一个旋身,三两步到了阿宝面前。
“阿宝姐姐,带了什么好吃的给我啊?”风柳焕然一笑,少年俊朗,玉树临风。
片刻,风柳见阿宝愣怔,他又似反应过来,轻轻抽了抽自己的嘴巴,道:“啊呸呸,瞧我这嘴巴漏风似的,一天天的尽说胡话。师母莫怪,师母莫怪——”
五年前,林琅为了让阿宝有个合理的身份,来抚养自己的一双子嗣,就让家世日益衰落的晋阳侯张伯文认了阿宝做女儿——阿宝在君府的时日里,也继续学习得医术,她曾机缘巧合在庙宇中救助过因病晕厥的张夫人,张伯文在其夫人的劝说下,便顺水推舟,答允了将阿宝认做女儿的这件事。同时,林琅提拔了张伯文的次子张凤麟入大内任职。如今的阿宝,名叫张世怡,她的身份不再是君钰养在外宅的那个小丫头,而是扶风侯君玉人明媒正娶的妻子。
阿宝凝了风柳一眼:“这里也没有外人,你方才从外头回来不久,总这般粗心唤我倒也无妨,只是下次,你可别再称呼错,若是真被你师父听到了,定然是要罚你不尊长辈的。”
风柳怏怏应了一声,转头去翻食盒,君长乐收了剑,信步过来,阿宝和文质彬彬的君长乐互相问候了一番,便往水阁那去了。
一排垂丝海棠花枝,凝粉含胭,花下一座双层木质水阁静静伫立。水阁之上,歇山金顶,飞檐翘角,琉璃金瓦宛如鱼鳞成排有致,在日光下闪烁着金色的浮光;水阁之底,回廊四面,雕栏玉砌,从开阔的平坐往外望去,山水成碧,花鸟斑斓,可将庭院中的春色尽收眼底。
这座端庄又灵动的水阁正面有一块漆金牌匾,上头以沉稳宁静的笔锋书写了“杯酒尽”三个大字。
阿宝进入水阁,就见外间的桌案前,香炉雾绕,书本成堆,君府的管事秦司雅正拿着一本账簿,和一个妙龄少女对着账。
那少女约摸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修长,白皙丰腴,一头如瀑布般的长发乌黑浓密,以一根彩色的发带高高束着,她一双桃花眼眸,樱桃红唇,一张鹅蛋脸肤如凝脂、红润朝气,泛着常常外出打猎的健康光泽,她柔美的面上又长着一对斜飞入鬓的长眉,使得她的形容妍丽中颇有几分英气,和君钰倒是很有几分神似——她是君钰的大哥君朗之女,君琰。
君朗去世之后,留下一双年幼的儿女,府中没有个成年的子嗣,自是难以维护,君钰就叫君湛和自己一起代为教养了君朗的一双子女,直到如今。
阿宝和君琰、秦司雅互相问候一番,搁下点心,才入内去见君钰。
碧纱屏风前,红木桌案上摆着翻乱的书籍,一旁錾金镂花重瓣九莲顶香炉中袅袅飘着安神的烟雾,丝丝缕缕的烟雾缭绕在串着圆润珍珠的绣帘前,迎着从窗棂照进来的日头,浮光万丈,更衬得内室静谧,罗帏暖梦。
淡紫色的纱帷左右双分,以金线珠玉装饰的编绳缓缓勾起,阿宝从中慢慢走入,极力放轻了脚步声,却还是没靠近贵妃榻,便见暖纱四掩中睡着的大美人漆黑扇形的睫毛动了动,睁开了那双幽深漂亮的眸子。
阿宝见状,行礼道:“世怡见过侯爷。”
君钰道:“你来了。”
“是,侯爷。三爷从关外托人送来了家书,侯爷是现在看吗?”
“阿湛来信?”君钰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半露着白皙的肩膀,他墨色的长发下,那张白皙温雅的面容泛着微微的妃色,宽长潋滟的眸子里倦意朦胧,闻言,他松懈的眼神一漾,从被中伸出修长的胳膊,捏了捏眉心,道,“现在便看吧。”
“侯爷今日醒得真早呢。”阿宝取出书信交给君钰,便自行放下手中的食盒,习以为常地去整理桌上放乱的书籍。
“没睡着。”君钰接过书信,拆开,以他白到透明的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书信,一边眸子沉稳地浏览过那些熟悉的字迹,一边说到,“今日腹中的孩子动得频繁,胸口有些烦闷。我虽是困倦,却无法入睡。”
阿宝关切地问道:“侯爷是身子有哪儿不适吗,可需世怡为侯爷诊脉?”
“嗯。”君钰观完文字,将书信塞回信封中收起来,伸手让阿宝搭脉,“太医院的人说三月初就是产期,如今儿快月中了,这孩子竟还不肯出来。”
“世怡在原太医那学习时,见档案上说过,孕子这事,产期推迟了个把月份,也是常有的,这是常情之理,侯爷的脉象稳健,无须忧心,侯爷腹中的这孩子长势极好,侯爷只需要多加休息,宽心静养,等待时日到来便可。”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它才肯出来。”君钰撑了撑酸胀的腰,轻轻叹了口气,侧首看向窗棂外无限美好的风景,“陛下今日出去游猎了。”
“陛下派人传信来,说是今夜他自个儿会到府上来,还请侯爷准备接驾——陛下还说,侯爷的身子要紧,侯爷不想接驾也无妨,他会自行前来寻着侯爷的。”
“嗯?”君钰语调怪异地轻轻哼了一声,神情莫测,“……嗯,知道了。”
阿宝擡首,见君钰卧姿慵懒地侧靠着蓬松的软枕,他高挑的身子半裹在薄薄的丝被中,贵养的皮肤白得发光,又墨发如漆倾泻而下,显得君钰明艳的面容极致得俊美。绸被柔软细腻,贴着君钰,丝滑地勾勒出高挺鼓胀的肚子的形状,而外露出一部分洁白微丰的胸脯,君钰的手修长、有力,手背上仿佛画上去的青筋微微现出,皮肤呈现出一种绝美的透明感,此时,君钰的一只手覆在薄薄的丝被上,被下他腰间顶起的临产圆弧,高挺沉隆,随着君钰的一呼一吸,微微鼓动,彰显着新的生命力和难掩的脆弱。
阿宝忽然想起去年的夏天,她奉命出城去迎接领军回京的君钰。那时的君钰身着银黑战甲,策马在众人之前,庄严肃穆、威风凛凛,君钰的面容依旧是那样的英俊端丽,可在冷硬的金属下,他的神情让人觉得冷萧肃杀,他幽深的眸中尽是伫立于千山之巅的睥睨神色——那样高不可攀的君钰,形如天神,无上端严,仿佛一切都该在他的脚下匍匐。
那是阿宝第一次见到在军中模样的君钰,那样冷酷的君钰,和现下雍容柔慈的君钰,仿佛不是同一个人一般。
阿宝和两个侍女服侍着君钰洗净了面庞,询问道:“侯爷可要吃些膳食?”
“嗯。这次的朝庆好玩么?”
“宫内人多口杂,规矩森严,阿宝进宫贺喜,不敢有一丝懈怠。”
“那便是不好玩了。”
阿宝坦然地问道:“侯爷,你喜欢呆在宫内吗?”
君钰但笑不语。
阿宝顿了顿,又道:“侯爷,我在一座冷宫里遇到了一个人,他送了我一本医书,说是家中传下来的,我没有收。”
“嗯?但说无妨。”
“那边看门的人唤他叫做‘江云岚’。”
“哦,这我知道。”君钰卷着被子稍稍坐得正了些,就着侍女的手,慢慢地吃了一口侍女所喂给自己的点心,咽下去之后,才道,“你怎么了?”
阿宝疑惑地道:“此人谋害过侯爷和小公子,阿宝不明白,侯爷明知道他在宫内,为什么还要留着他的性命到现在呢?”
“你见到的江云岚现下是个什么形容?”
“手足具断,双眼已瞎,有口无言,形容枯槁。”
“嗯,他的手脚和眼睛是锦衣王为报私仇泄愤,而对他所做。五年前因故,我去那座冷宫里见过他一面,我以为他是没有多少时日可以活着了,没想到他现在还活着。”
阿宝点头道:“江云岚五内衰竭,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大约是活不过这半个月。”
“陛下念旧,主动将他毒哑了,想留他一命,随他自然生死,我便成全陛下,不在那时取他的性命。”
江云岚谋杀过君钰,而未遂;君钰权位高贵又自身武力可怖,君钰若真要杀江云岚这么个卑微的人,简直易如反掌。可在君钰看来,那时见到的江云岚不过是茍延残喘,江云岚既是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活死人,君钰便留着江云岚的性命而成全林琅感情上的一点安慰,便也只是因为如此。
而实际上,江云岚现实里境遇的残酷,远远会超过君钰这般出身优渥之人所能想到的状况。冷宫里都是不得意的下人,人性低劣者比比皆是,江云岚一个无亲无故、手足残疾的瞎子,他无权无势,只有一副瘦弱清秀的姿容,却‘强占’一房,那些杂役下人又有谁真的会肯好好照顾他,自是日日对他这个无法反抗、又渺无前途的废人凌辱至极。
他江云岚现在活着一日,便是多受一日的凌辱。
阿宝想起自己瞧见江云岚时他被人凌虐的可怜模样,点头道:“那个宫里的下人说,陛下长久不过问那地的事,他们便不怎么管江云岚的起居饮食,甚至他们……他们对江云岚的欺辱,世怡有些难以启齿。生不如死,莫过于如他那般的模样。”
“不想说便不说了,提这般烦心的人做什么呢?陛下日理万机,自然是难以想起这般的小事。”君钰勾了勾唇,轻笑一声,幽深的眸子瑰丽无双,闪过一点轻蔑的冷意。
慢慢吃下了侍女喂给自己的几块点心和流食,君钰又被服侍着洗漱了一番,之后他靠在榻上看了会书,直到安神熏香弥漫于满屋,君钰才倦意朦胧地放下书,闭了眸子又睡下去。
阿宝小声地将侍女遣了出去,随后自己脱了外衫、拆了发髻,爬上宽大的卧榻,钻进君钰的怀里:“侯爷。”
“嗯?”君钰语气朦胧地轻轻回应了声,伸手,轻而易举地拥住这个身上充满自己喜欢的馥郁香薰的女人,“你是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么?”
“嗯。”阿宝靠着这个俊美非凡的男人,像一只小猫一般温顺,抚着他高挑身材下怪异母性肚子,阿宝柔声道,“雅贵嫔私下寻了我,她期望我能代为向你问好。”
“嗯。”
阿宝见君钰没什么反应,不由地问道:“侯爷没有什么话,要世怡向雅贵嫔说吗?”
“你为什么要那么询问于我?”
“若是下次世怡再见到雅贵嫔,世怡可以代为回复。”
“世怡。”君钰睁开那双幽深的眸子,片刻,将阿宝眼底的情绪收尽,君钰又闭上眸子,“知道在当初,为什么陛下会同意选你做我的正室夫人吗?”
“世怡不知。”
“因为你原本只是个孩子。”顿了顿,君钰声音低迷地继续说道,“原本你的眼里,对我只有仰慕,没有欲望和爱意,这是当时的陛下所满意的。一个容貌平平、眼神看着也藏不住事的女孩,陛下自然也不会认为我会对你有所感情。可如今……若是你的行为在陛下的眼前显示出了越界,陛下若是想要抹去你的性命,是轻而易举的事——危险的事,不必去沾染。现在的你,还是那么的弱小啊……你,听明白了吗?”
“……”
“除了臣子之责,其他,不必再回复雅贵嫔。”
“世怡明白了。”
夜间,林琅如他的传话,悄悄带着个侍从就驾临了君钰的府邸,迎着月光,自行摸到了君钰的卧室。
君钰的孕身沉重,体态疏懒,他便直接不起身去接驾,只是保持原样地卧在床帘中,任由房内的侍女自个儿伺候着皇帝洗漱、沐浴。
等林琅整理干净自己,换好衣着,上了榻,君钰这才动了动,翻开被褥,君钰温热的指尖拂过皇帝的面容,随后勾着皇帝的脖子,配合着皇帝的动作,骑上了皇帝的身体。
一如往常,龙凤合欢,共登仙途。
只是这次的情事,林琅做到一半,君钰便捂着肚子要生了。
乾元十一年三月的中旬,扶风侯的夫人张氏,为扶风侯又添一女,此女取名为君寰,字灵岚。扶风侯府置办满月酒宴之时,宣国的皇帝林琅乘舆而来,亲自登门道贺,并追封君寰为修武县君。
扶风侯的府中,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女婴,尚且得帝王如此的尊荣加封,何况于其他?如此,自是进一步告诉众人,如今的扶风侯君玉人在皇帝的面前,是有着如何崇华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