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2/2)
鹤鸣被推得一个趔趄,扶着官帽凄凄哀哀唤了一声,却也不敢再上前半步——林琅这般人,越是脆弱之时便越忌讳他人接近,此时旧病复发,便最是忌讳他人近身,若是贸然去近身,除非鹤鸣他不要自己的脑袋了。
眼瞧着林琅越喘越凶,君钰蹙眉观察片刻,正待上前,却是忽的眼前一闪,一道黑影蓦然出现至林琅身侧。
林琅的暗卫,如影随形,来去如风。
那暗卫擡手抚了抚林琅颤抖的背,柔和的动作仍旧叫林琅一颤,但这次林琅却是没有排斥。但见那暗卫身侧风痕流转,一道暖流随之缓缓注入林琅的七经八脉。
见林琅面色稍霁,他又拔出匕首在自己腕子上割了一刀,将血流如注的手腕递到林琅面前供他吸允。
林琅惨白的面容随着这些血液的灌入,奇迹般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正常起来。
待他心绪稳定,那暗卫又退开行礼,随即闪身离开,一系列动作迅速而规矩,利落的仿佛叫人以为此人出现不过是种错觉。
作为教习林琅兵武的先生,君钰曾受林谦之命,负责过教习过林家的暗卫,那一百二十张面孔,虽已随着年岁的消磨有些模糊不清,但君钰却绝对肯定未曾出现过方才那张面孔。而方才那张脸孔,分明是那千寻山绝顶之峰上偷袭自己的那个少年杀手,高飞。
初更三刻,晚来寒雨,窗外淅沥之声若断时续,点点滴滴疏落,漏着寂寥和肃穆。
瞧了一眼浓黑的夜色,椅榻上慵懒卧着的君钰又垂首继续摸捏着手中的令牌,“决定了吗。”
“是,我决定了。”
“那你想清楚了,不要到时候来反悔。”
“师兄你很清楚我的个性,一旦决定必然无悔。”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晋、宣两国结亲之事定下,我就会带他一道回去。”
“我很好奇,为什么你突然改了主意。”
身后之人刻意语气幽怨地道:“若是我不答应,师兄怕是要罚我抄了那藏书楼的所有藏书。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哪有的选择唉……” 柳子期似嗔似怪的话语里,却是带着嬉笑亲近的玩味。
闻言,椅榻的人维持着横卧的姿势转过脑袋来,张着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静静看看他。
柳子期维持着笑容,朝君钰露了露他的一口皓齿:“师兄你不要这么瞧我啊,我挺害怕的。”
歪头自己笑了一会儿,柳子期正色继续道:“师兄,你说得对,我欠他的,既然他要了,那么我就还了罢了。仔细想想,他虽然性格很讨厌,但这么多年,身为他唯一的血亲兄长,我确实没有尽到多少责任,这些年他所受的苦楚,想来我也要付一部分责任。”
“……你忽的这般通事明理,我还真一时不习惯。”君钰闻言,顿了半晌,才道了一句。
柳子期闻言笑道:“在师兄面前,我自是不需要、也不想要通事理,做人啊,何必那么自省,累着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贫嘴。”
“哎,师兄,我说的可是实话,若非你和师父纵容,我如何会这般的‘不通人情世故’?”
“我瞧你看得透得很,不过是仗着身份爱使性子满足你的趣味罢了。”
“是,也不是。”柳子期坦诚道,“便因为是师兄你,我才如此罢了。”
君钰轻轻嗔他一眼,装作没听懂般转过面去。跟前的案几上,熏炉烟雾袅袅,君钰伸手拨撩烟雾,袅袅的烟雾飘过掌心,灵蛇般地绕着手指摇摆。温热撩人的触感在肤上落下一阵阵的麻酥感,让君钰舒心通神。
药熏似乎使肚子里的躁动平缓了些,君钰又道:“日后……你回去以后,收敛些吧,权欲如山峦,位置越高,所能容纳的异端空间也越小,以往能容的人和事物,一旦到了高不可攀的位置,也未必容得下了。”
柳子期知道君钰在说荆离,只是笑了笑应道:“我省的。”
“省的便好。”
一枚东西飞来,划过一个弯月弧度落到柳子期手中。
柳子期定神瞧着手中的令牌,眼眸低垂沉思了片刻。半晌,柳子期道:“恩。”
又有一句没一句聊了一会,柳子期见君钰不太有精神搭理自己,终是摸了摸鼻子道:“夜深了那我便回去休息了。”
“去吧。”
“师兄你也别发呆了,为我的小侄儿想想,也早些上榻歇息。”
“你走了我便歇了。”
柳子期走到门帘处,脚步却顿住了,停了片刻却又折了回来。
君钰闻声,并未动声色。
默了一会儿,柳子期却迟迟不开口。君钰瞧着眼前袅袅迷人的烟雾,垂眸敛思,亦静默不言。
良久,柳子期道:“师兄,我们回去吧,回山上去好吗?”
“哐——”
铜炉落地,撒了一地的灰尘。
“师兄?”
柳子期还没走近,便闻得君钰道:“无妨,晃了神拨灰用力了些。”君钰广袖一动,窗外落水如被漩涡吸收般被收敛入袖中,又向下一顿,那些水尽数落在未灭的香药灰堆中。
红色尽灭,唯余袅袅暗烟。
君钰神色恍惚地道:“你可记得我当年说的话吗?”
“我……”
柳子期向前一步,待要言什么,君钰不轻不重地截断道:“如今我亦然那么想。”
“师兄……”柳子期的步子蓦然顿住,喉头动了动,柳子期终是闷闷地道,“我知道……只是终归不死心……师兄,你这般活着,可开心吗?”
蝶状的睫毛颤了颤,君钰幽幽的叹息若有似无,“子期,过了年便满三十二了吧。”
“……是。”
“我记得你曾道最爱红梅烈酒,因为你出生是大雪压梅之时。可梅虽不惧寒,却亦先要先学会耐寒。大雪欺天,逃又逃得到哪里,逃又逃得到几时?我这话是说我自己,亦是对你所说,你我生来就是该如此,肩上的责任终归要负起的,子期。”
“……”
“回去吧。”开不开心的,对他们这般人来说,重要吗?人活着,左右不过这般模样了。
再下的逐客令,却换来柳子期的一声轻笑,带着三分不屑,是从未有过的嘲弄,“师兄你骗人,其实你在乎,不然你肚子里的胎儿是什么?”
“……”
“师兄啊师兄,我只为自己,你为了什么?权力、富贵、荣华?亦或者,君氏亲族的荣光?你和我行径似乎截然相反,可事实上,我们都一样。你瞧着事事皆准,可一路走来却诸多不顺,我虽不太了解其中细节,却也可以揣测一二分。师兄,心不够狠,在这种地方,最是致命。你我皆是玉笙寒教出来的人,我们都有他的三分影子,瞧起来经天纬地,却蠢痴无比。抱着不该有的幻想,心里多几分不该有的良知,故此做事瞻前顾后摇摆不定,多留后患——师兄,你不累吗?既是这般的挣扎,倒不如早早摆脱了这个地方。”
君钰背着他,不动不语,唯有松散落于椅榻下半空的白发无风摇曳着。
“我要走了。也许往后我们再也不会有相见的时候。我这次回去,亦要做我一直以来最想做的事情了……君家名门,世代袭承,天下之主换了这几年,却依旧屹立,未必只你不可,师兄,你为什么要为他们这样……山中待久了,终归是带了山人之气,你和我,终究不适合这种地方。”
背着柳子期的人依然不言不语,仿佛睡着了一般,唯有浅浅的呼吸安静绵延。
窗外雨恍惚大了,淅淅沥沥的愈发清晰入耳,清清淡淡的话语亦带了三分秋雨的凉意。
柳子期深深瞧了那优美修长的背影一眼,转过身,半个身子融入了门帘暗处:“若我赌赢活了下来,我就会回‘波明浅沙’……师兄,我在那里等你。”
柳子期的脚步远去,椅榻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只睁着一双勾魂的眸子一眨也不眨地瞧着窗外雨帘。
覃夜深静,雨势渐渐小了。窗外依旧是墨黑一片,似乎不辨东西。
一双暗纹绣金靴踏出阴影,一步一步靠近椅榻上的人,而在五步之外,却忽闻榻上的君钰开口道:“陛下在这听了多久?”
君钰不咸不淡的声音,仿佛只是最往常不过的问候。
“你们才开始交谈,朕便在了。”
“哦……微臣让陛下等候如此漫长,真是罪该万死。”
“你的罪,要万死也不难,但现下,你知道朕不是来听你言语这些。”
“微臣知道……微臣先谢陛下宽宏之恩。”君钰顿了顿道,“陛下如今觉得心绪如何?”
“无碍。”
“如此便好。”椅榻上的身影终是动了,撩开身上的丝绒薄被,君钰挺着肚子撑着榻缓缓撑起身子,扶着腰走至林琅跟前,直直瞧着那双凌厉暂敛的凤眸,默了默,君钰屈膝跪拜道:“微臣君玉人向陛下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