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身不由己(生子文) >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2/2)

目录

君钰想是先前动武导致的不适,腹内孩子动得比以往了厉害了许多,束着的腰腹,揉抚其实并无多大用处,片刻,君钰额间便起了薄薄一层冷汗,好在那厢背着自己的人完全沉静在自己的意识间,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这厢。

待觉得稍微好受了些,君钰继续道:“况且他还是你唯一的骨肉亲弟,难不成你忍心瞧着他被荆利贞赐死?你同我说你极其厌恶此人,但若是真正的厌恶,何须同他诸多纠缠,究竟你如何想,亦无需我再多言。”

静默一阵,柳子期哼哼般说道,“师兄你真讨厌。”瞧什么都这么清楚,便这般容易戳穿了他的心思,真正叫人无所遁形的难受。

君钰默然。

过了会,柳子期又道:“容我思虑下。”

茶碗中的蜜果早已食完,君钰如今再喝的汤水也早已叫人索然无味,放下茶碗,君钰起身走到柳子期身侧,拉起他的手腕。

柳子期回头:“师兄?”

君钰朝他微微一笑,如沐春风,擡手却将一个冰冰凉的东西往他手腕上一套,君钰一按,咔嚓一声,柳子期的手腕上便多了一个银圈。

“师兄你这是?”柳子期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动了动手腕,银圈连着的链子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捆龙索!师兄你——”

君钰将链子的另一头往那盘龙柱的尾部雕孔中一套,幽幽道:“今日你就好生安安分分在这厢思考。那经书记得抄完,字迹要抄得工整些,若是乱抄,你便呆在这厢莫要出来了。”

君钰拉开门帘,帘上的珠玉一阵晃动,发出清脆的玉器碰撞声。

“师兄你去哪里?”

“午休。”君钰拉开阁楼的房门。

“啊啊,师兄,你饶了我吧,我顶多算是好心办坏事,我不是故意烧那膳房的,师兄啊师兄——你叫我在这里抄这些没有用的经文不如给我多几本医术兵书抄抄有用多了——”

“言之有理,待会我会叫人搬书过来,届时你好好抄。”君钰步子一顿,补道,“对了,你也不要拆了这楼阁的盘龙柱,你师兄我只是暂住在此地,这柱子是皇家之物,若是毁了,亦是大不敬之罪,你莫要再给我添麻烦,叫我再为难了。”愉悦地勾了勾唇,君钰也不管柳子期如何叫唤,擡步便走。

“不啊师兄——我帮你继续照看那只‘小兔子’吧!我这次绝对不会出差错的!师兄你回来!师兄!”

回到殿内,君钰更了衣却未上榻休息,而是焚了香备了茶,执了棋子独自自弈,静待着贵人前来。果然不出所料,在君钰行棋半局的时候,林琅便随着通报声而踏入了临碧殿。

临碧殿是帝王钦点建造之所,这厢出现大火,纵然只是烧了个膳房且及时扑灭,亦是闹了小不了的动静。

林琅并没有遣人来问罪,故此番,林琅亲自前来自是君钰意料之中的事——君钰锁了柳子期,亦是有这原因——该来的质问总是要来的,柳子期说到底是晋国的使者,太过明目张胆地将他带在身侧,亦会叫林琅多些责难自己的借口,莫说柳子期的身份出现在这不妥,便是当日在晋地逼迫他们跳崖之事,也够叫林琅兴师问罪了。

君钰肯在这几日收容死皮赖脸赖下来的柳子期,多半也是因着他那一身医术——君长乐被柳子期晾了半夜,,君长乐的风寒虽不算严重,但也难保万一,柳子期的一身医术自然是个保障。

两杯清茶奉上,袅袅茶香弥漫在两人之间。

“余香萦绕,老师泡的茶真是天下一绝。”

“陛下谬赞。”

对林琅的夸奖,君钰也只是不亲不疏、温柔恭敬地回道。

林琅倒不在意,也未提临碧殿被烧的事,只是端着茶水细细品,仿佛今日便是来讨这一杯茶水喝的一般。

但是林琅现下不问,君钰料定往后的林琅亦是要清算的,加上柳子期那副性子,这宫里他便更待不得了……

应对着坐了小半会,林琅便起身,似要摆驾回宫。君钰才在心底轻轻松一口气,便闻得林琅忽然道:“老师,你殿里的人,他的身份和目的朕一清二楚,朕允许他在这地陪伴老师,却不代表他能放肆到无视一切,朕希望老师也该有分寸。”

话音尾处的上扬叫君钰不由一颤,颔首道:“微臣谨记,还请陛下宽心。”

“老师怕什么?”林琅道,“老师,放心,朕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他。这段日子,只要你安心呆在临碧殿,朕不干涉你的私事如何。”

君钰有些愣怔地擡起头来,眼前青年的面孔,活力茂盛,却似早被风霜洗净,不带了一点稚气。斜飞的眉,宽长的凤眼,眼尾处微微上扬,邪魅而凌厉,他面上退去了刚才的笑,定定看人的模样,神气逼人。

眼神向下滑,帝王伸手过来,君钰本能要躲开,却眼见帝王立时沉了眼角,君钰心下一紧,便不敢再动了。

一丝一丝的暖意不断地从帝王的手掌传来,那般不松不紧地握着自己,似乎没有一点要放开的意思,君钰不由垂首避开那逼人的眉眼。

似乎是微微皱了皱眉,林琅问道:“为何老师的手这样凉?”见君钰垂首不语,顿了顿林琅安抚道:“老师不要这么紧张,朕不会对你做什么。”

君钰还是不说话,林琅瞧了瞧他还未入冬便已然臃肿的衣衫,道:“这般虚汗发冷,看来得叫御医来瞧瞧——”

方要传医官,君钰便开口道:“手足寒凉只是微臣功体之故,微臣没事,请陛下宽心,不必劳师动众了。”

林琅疑道:“老师的功体同朕一脉相承,皆为纯阳,该是不惧阴寒之扰才是,莫不是雪山一役落下的寒症?那便更要找御医瞧瞧了。”

君钰道:“微臣也服用过麒麟血,在雪山之时受的伤,微臣早已无碍。这手足具凉的症状确实是臣功体之故,陛下有所不知,微臣传于陛下的护体心诀虽是属阳,但练至最高一层之时,若要大成,自是要经过烈、旋、震、凝此四种变化之境,才能到达大成的天境。微臣的功体此时便是停留在由阳为阴的调和旋境之态,这阶段身上阳气减弱,阴气繁盛,手足皆凉不足为怪,还望陛下明鉴。”

但闻此言,林琅轻轻“哦”了一声,却半天不说话。

君钰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他的功体早便已在凝境,发冷虚汗确实是雪寒侵体之故,但若要是传了太医,他这身子自是再瞒不住,他若要出宫,怕更是难上加难。也不知道林琅信了他几分,君钰便只能垂首掩了情绪,默默待着林琅的反应。

“原来还有此层干系,老师初时却未同朕说过一星半点。”半晌林琅才道。

“陛下……”

“总之,朕是没有那个闲暇与必要去练就这心法至高境界,既是没有必要,老师不提朕自然省的。”

话中似有怪责之意,君钰不由开口道,“陛下,微臣并非有意隐瞒。”话一出口,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解释,君钰又硬生生地顿住了。

感到掌中之手一紧,又见对方垂首半天不接话,林琅不由一蹙眉——他这般越是瑟缩,便越叫林琅打从心底愤怒,好似林琅自己如狼似虎,便叫君钰接触亦是惧怕会被自己吃掉!

林琅的目光自那人侧颜滑下,略过那人细长的脖颈,半挽的白发落在他身后,几缕蜿蜒落入领口,勾勒着他的美貌风情。林琅恍惚念起往昔的少年时,对方在那榕树月下的容颜,月光穿过叶缝,洒落在他的颈项上,温柔的侧影,一如既然,清绝美好。

纵使林琅对此不满又如何?

君钰这人便是外柔内刚,越逼着他,他便越发只会叫自己不如意罢了。

罢了。罢了。

林琅心底火苗忽闪,终是在发作前,灭了端倪。眉间微舒,林琅手下轻抚,竭力温和道:“朕已说了无妨,老师不必如此紧张。朕还有要事处理,便不久留了。”

直到林琅步出临碧殿,君钰方还有些云里雾里的感觉。林琅最后的那些话,是在安抚于他?

本以为此番,帝王的责问是少不了的,却依旧如君钰刚回来那晚,帝王说了几句话便饶过了他。

若说林琅转了性,他却依旧是一副变脸极快瞬息莫测的模样,真真叫君钰瞧不准他要做何事。

不论如何,林琅走了便是对君钰的解脱。

退了一殿的人,君钰走至内室,扶着床榻上的立柱,君钰慢慢坐下。

卧榻之上,软枕缎被,流金幔帐透紫纱,珠玉串联环绕床头为饰,床榻与贴着的墙面之间是一道中间拱形镂空的屏风,几笔墨色竹画盈然于屏风之中,隔着一层纱帘,朦胧飘然,端得是一方华贵与清逸。

君钰却无心欣赏这精美的布置,今日动武后他腹中的一双胎儿便一直动作不停,隐约疼得他心烦气躁。君钰几下解开衣衫,摸到腰腹间的系结,急躁地扯了了几下未解开,君钰终是闭了闭眼,手指轻擡,无形的气流便窜出,缎带瞬间碎裂崩开。

“嘶……”骤然脱开束缚的腹部,胎儿在内活跃剧烈得叫人不由倒抽两口冷气。

腹中动得太厉害了,君钰亦不由捂住胎腹,紧抓着床头立柱的手也不由紧了几分。

勉力揉抚了些时候,才稍稍好受了些,君钰却是眉头未松,捧着自己隆起的肚腹不由出神。

他这肚子才不过短短几日,方还是日日束着的,可那挺起的弧度竟似又大了一圈,胎儿这般成长的速度,真真叫人吃惊。

先前他从未束过腰腹,回到宣国这几日才缚的身子,这孕腹本就难遮掩,如今又是如此快长的趋势,对他的情形是不太妙,如此下去,若要日日束腹,怕是不易,况且这两个胎儿一旦过了六个月,成长趋势将更加快速。

也不知林琅要将他扣留在此地到何时,看来,还是要想办法尽快离开此困所……

然而,更大的问题却是另一个——

又是一阵乏力之感袭来,君钰身上挂着脱了一半的衣物,直接顺着床沿躺倒在床榻上。

君钰仰躺望着镂空雕花的床榻顶端,鎏金色的帐幔沿着顶端花样中央向四面铺散开来,荧光晃得人眼有些疲惫得难以睁开,君钰忍不住擡手挡住光亮,指尖缝隙里,但见一袭一袭的流苏在珠玉缠绕的衔接处垂下,无风而轻轻晃动着。

珠玉的刺眼,好似整个人皆在这金屋下无所遁形的空虚。

君钰伸手抽了一床被褥遮体,盖住自己那半裸的躯体,这才似有些许稍稍落实的安全感,君钰方微微舒了口气。

闭了闭眼,君钰的目光又回到自己的手掌。

手臂在流金的光晕下,愈发显得如玉白皙、似竹的修长,他骨骼均匀,手腕处凸起的骨头圆润似珠玉,手指指骨亦似无节般光滑细腻,手指根根立着有如葱削般的细长,没有一般男子的粗犷,单单如此看着,这仿佛好似只是一双文弱书生的漂亮手掌。只是在那白里透红的手掌心,却纵横着道道细微皲裂痕迹,为那长年握剑的经年累月做证明。

“大约我亦是自恋,这手……”君钰举着自己的手掌喃喃,“真是好看。只是……”

手指动了动,终是只有极度虚浮的乏力感。

“果是……如此。”

他的功体,开始退散了。

先前,君钰原以为自己的功体迟迟未完全复原,只是因为他虚寒入体而气血凝滞之故罢了——寒气入体入骨,虽有麒麟血治疗,那一时半刻也是难以根治的。但他的伤也好了十之八九,也算是差强人意了,所以他对自己忽然的虚寒之症,倒也不甚在意,只当是伤势没有完全恢复之故,以为待他贯通了血脉便会恢复过来。

可今日,君钰和柳子君动手的时候,那一瞬间竟然出现的无力晕眩,虽然稍纵即逝,却是如此的真切清晰,君钰身体内部的气力似乎在那一瞬间从源头枯竭消散了,而这绝非是因为外伤之故。

力竭功散,玉笙寒曾告诫过他功体反噬会出现如此症状,君钰亦早有准备,只是数年前,他遭遇功力反噬而白发之际,并没有遇到如此症状,君钰便以为自己从此便可无此忧虑,如今却未曾料到他出现了如此状况。再过一日便是迎接晋国使者的大宴,君钰这些日子总是莫名的眼皮忽跳,隐约便是有种不好的预感,而自己如今又出现了这般的症状……

君钰无力地垂下手掌搭在自己的额上,掩住了眼前光亮。

帘幕疏疏风透,一线香飘金兽。

君钰恍惚念起方才林琅和他的言语,林琅叫他呆在临碧殿,言下之意便是无论林琅做什么,他只能呆在临碧殿内束手放任。

林琅此举虽是软禁,君钰亦清楚他是要将自己排除出局,依云破月所给的信息,显然,林琅是打算趁宴会之时收拾陈承等人相关的叛乱之事。他这般做,也未尝不是一种对自己保护……

林琅对自己自然极是在意,这点君钰并无怀疑。

可权力无情,这四字并非是单单只写给人看的。

君湛牵连在这次叛乱里,莫说叛国之罪,便是密谋杀害长公主这一条,便可叫君湛累及君氏众人。

林琅称帝之后,林琅的心思他虽能猜测几分,亦已无法再探寻更深。但凡是权欲之下的人,莫说是君王,只要是上位之人,无情二字皆可惯之用之,有何不舍。如林琅这般人,本是君王之后,生来王位继承者,自是早早就磨出了一副冷心冷情的面孔,步步为营,不漏半分声色便能杀伐果决,不论亲人亦好,仇人亦好,能舍能杀,亦能忍能容。叛归的仇人连秀,他能容之且重用,林氏姻亲淮南王氏,他能果断族灭之。

这般大度而无情之下,偏偏林琅又似能舍生忘死般对人有情有义,如林彰于之夺嫡,他逼杀了林彰身侧所有初初与他亲近的人,却独独没有杀害林彰留下了这个弟弟,且不顾禁忌留他从武;于君钰,林琅重用君氏而又压制之,双面手段之下任谁皆以为是要步李家之后,可林琅却偏偏几次三番容忍了君氏的所作所为,听之任之,如今还让君氏盘踞一方……

若说林琅不舍得自己,君钰自信,在那烟霞山庄一同落崖所发生的事,那般死生相随的情谊,如何也不会是作假;可若说林琅会为了自己放过君家,就是林琅下个诏书信誓旦旦向天下人保证,君钰亦难以相信,纵然他如此做了,只怕也只是一个上屋抽梯之举。

君氏在林谦之时便已有威胁相权之嫌。君君臣臣,此消彼长,林琅要集权,他们君氏这座庞然阻碍,如何能逃得脱月满则亏的消退。好一些,便是一步一步慢慢被割肉退骨;可若林琅动作再快一些,便是如当初荆离所言,如淮南王氏、颍州李氏李家,族灭的下场。

柳子君手中的筹码能挽救回多少,能不能让林琅放过君湛,君钰估计不准。林琅会如何对付君氏,他亦估摸不准。如今君钰人在深宫,便只能盼着君氏的那些个长辈莫要因为君湛被软禁之事,而做出什么太过火至于无可挽回的举动才好——其实自君朗死后,君钰便为君氏名义上的当家,可被卸了军权只灌以虚衔的君钰,在君家也不过是个名存权无的傀儡罢了,纵然他人在外头又如何?

权力以势而成,君主刻意让人卸权,无权无势,便只能听天由命、任人摆布罢了。

仰躺得久了,肚中胎儿便又不适地乱动起来,君钰无奈地侧了个身,揉着肚子安抚,他睁了睁眼,但见床帘流苏摇晃,紫色纱幔无风轻动,落下一片安谧的朦胧。

安静的殿中隐约着悦耳的水流声,恍如优美的入梦之曲。一片恍惚之中,君钰倏忽见一双蓝漳绒串珠圆头靴映入眼帘。

君钰擡起眼皮扫过一眼,模模糊糊地便要睡去,脑海中却乍然浮现那金线绣作的云龙纹图样,君钰心中顿时一惊,猛然睁开眼眸,逐渐清晰的视线下,君钰果然见到了那一袭绣龙纹的帝王常服。

“才不消一刻钟,老师便如此着急地上了榻休息,可是待着朕来?”

上前按住要起身的人,林琅毫不客气地坐于床沿,而后邪邪地勾了勾唇角:“听闻荆离待老师为上宾,甚至不惜将自己府里的东厢绮轩拆了给老师做泉池。东厢绮轩是荆离之母的故居,对荆离极为重要,老师,朕现下突然很好奇荆离为何要如此做,只是朕与荆离相距千里,无法询问他的想法,老师在晋国同他相聚多日,朕想听听老师对此事的看法。还有……”毒辣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被下那拱起的肚子弧度上,林琅唇角勾得越发深:“你肚子里的这胎儿,你竟要如此隐瞒于我,这又如何解释,老师?”

那寒颤人的话语和笑容,叫君钰不由浑身一抖,顿时背后冷汗溢出。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