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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梦里不知身是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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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迹的是,浑身是血的他被丢在天寒地冻的大雪中整整两个时辰,他却都没有就此断了气。还是云破月那懦弱的父亲将他又捡了回来,送去了生母那边。云破月在床上养了将将半年,他方才能下床自己走路。

花家是个中下门第的家族,祖辈靠着经商发家,近两代才出了几个县令之类的官员。只是虽说官位不高,花家那时在那地却也是个小有名气的人家。云破月的母亲名声不好,故此在那边也不大好过。花贵因为生意上的不如意,时常喝醉,喝醉了便时常要打云破月的生母——更连带着外来的云破月。

纵然彼年那方还有个明事理的弟弟,却到底是让云破月感觉难以生存,即使在花家相对于在云破月生父那边要好一点点,也只是一点点。

十岁那年,云破月遇到了他的第一个恩人,花贵府上的那个厨娘。

她常常在云破月饥寒交迫的时候,偷偷送给他一些饭食,可惜,后来那个厨娘死了。别人都说是她和花贵府上的马奴通奸,不小心淹死在了水里。可云破月知道并不是。

云破月知道,那个厨娘她是个寡妇,家里只有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女孩。而花贵府上的管事一直想要强娶那个厨娘。

云破月还知道,他的生母和花贵府上的那个管事有私情。他的生母因为嫉妒,帮着那个管事害死了那个厨娘。

云破月把自己卖了,就在舞阴城外冰天雪地的官道上。他跪了整整一日,在他手脚冷到快没有知觉的时候,打马而过的林氏大公子林昂,终是收了他面前的那一纸契约,用高昂的百金,将他买了去。

云破月花钱埋了那个厨娘,剩下钱一半给了厨娘家的老人和女孩,一半给了自己的生母。

林昂,丞相林谦的长子,云破月原本的主人,他比林琅大了整整十七岁——林昂本非嫡出,是先丞相林谦年少之时同一个婢女厮混一夜过后,那婢女偷偷生下的孩子,故此,作为林家大公子的林昂与二公子林琅年岁相差如此巨大。林谦娶了秦室的长公主为妻,林昂才过继到她的名下。

林昂是个好人,最起码在云破月的眼里是如此。

跟着大公子林昂的时候,云破月见识过不少的王公贵族、富家子弟,识得了何为一掷千金,何为“不识肉糜”,何为纸醉金迷、风花雪月,那些世家子弟,他们大部分,没有信誉,没有信念,甚至没有能力,他们装腔作势而夸张虚浮,可是他们依旧银靴紫鞍、宝马香车。在这些人中生存,最要学会的不是道理,而是用如何让道理站在自己的这边,纵然是不折手段。

林昂让人教会了云破月最基础的剑法,教了他最浅显的兵道,教会他如何在这些王公贵族之间明哲保身,却没有教他如何拒绝一份意外而来的情义、如何不轻易去动心。

十五岁那年,云破月遇到了不一样的贵族子弟,君朗,自此改观了他的一生,那年的君朗也不过十七岁。

而云破月十七岁那年,他的主子林大公子林昂二十二岁。二十二岁,方满弱冠两年,开始独当一面的时候,却因淮南刘玄的叛乱,林昂为掩护林谦逃离断后,而被乱箭穿心坠落深渊而尸骨无存。

那年的林琅也只有五岁,云破月记得那个手足具是婴儿肉感的精致小人,趴在自己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喊了一整夜的“大哥”,直到长公主殿下派人寻到他那偏僻之处。

云破月想,自己的主子林琅,亦是因为对大公子林昂的眷恋,才放过夺嫡之后的三公子一命。亲人,在他们这些贵族之中看起来是如此渺茫,而云破月这种卑贱出生的人,也是如此。

“越是孤独的人,便越是渴望被人温暖,世子殿下,也是凡人。”云破月记得,那年林琅继承父亲的基业,坐上王位之后,他同母异父的弟弟花弄影轻摇着扇子,对他如是说道。

忆得旧时携手处,如今水远山长。

时光已去不回头,记忆却如同被施了妖术,有关君朗的,时时存在云破月的脑海和心间,挥之不去。

他人皆道童年是一生中最欢乐灿烂的时光,天真无邪,云破月想,若是自己有一个正常的童年,自己也可能会认同这种看法。

云破月想,十五岁的自己已经算不得孩童了,甚至连少年的心境亦已经隐藏得悄无声息。

云破月活到这十五岁,每日便是重复着练剑和习书这两件事,平淡无波的生存方式,干枯得像口经年深井——云破月不愿长乐跟着自己重复这样的生活,他怕长乐跟着自己会变成同自己一样,没有笑颜,没有色彩,乃至如今的眼里,没有了世间万物的乐趣。

更因为,在很多年后,亦验证了云破月的猜想,他的孩子长乐,容貌长得与生身之人如出一辙

人总是会变的,云破月又如何真的能预测那孩子长乐的变化。便是云破月的主子林琅,在林昂没有逝世的时候,方还是如世人描述的那般,纯良可爱。

传闻,昌邑长公主生林琅的时候险些丧命,由此对她的长子林琅并不大喜爱,而疏于照拂,五岁前的林琅便一直是林家大公子林昂管带着的。

云破月记得,那时候的小林琅,最喜欢戴着一顶白狐皮帽,着一身金丝绣纹如意锦衣,趴在回廊的栏杆上,或玩着手中的东西,或呆呆地瞧着大公子练剑,不哭不闹不吵,安安静静地瞪着一双水灵大眼,乖巧得如一只精致的幼鹿。昌邑长公主的容貌盛丽,生的林琅外貌皆是融合了父母的长处。

有时,林昂练完剑,便能瞧见一团毛绒绒在廊角一动不动,待走进了,方能瞧见小林琅那软软的小脸贴着红木漆的长柱,密睫轻动,且酣睡间唇角会有丝丝晶莹落下。这时的林琅便会笑着将小林琅抱回去,或是用羽毛这些玩具逗弄小林琅。

云破月愿意忠于林琅,除却对林昂的信约,还当是那年那方满五岁的孩童与他说的那句话——“云哥哥,我要站在权力的顶端,这样,我在乎的人就不会轻易的死了。”

云破月想,为了活着而活着的自己,亦要寻找如何活下去的道路,于是,他选择了林琅。

从林大公子林昂死后,小林琅的眼神就变了。云破月粗略了解过所谓官场之道,却无法做到游走其中,因而这么多年来,云破月他始终是个不够“上道”的杂号将领,纵然林琅信任于他。云破月不知道,林琅是如何在那般幼小就学得官场那套,至此,小林琅变得少言寡语,察言观色,总是能在最适当的时机抓住一切于自己有利的机会。

十七年时间,林琅站在了权力的顶端,孤寂一人,云破月却不知,林琅是否还记得他最初的那个想法。

云破月想,林琅是非常在乎君钰君先生的,云破月从来没有见到过后来那么“唯我独尊”的林琅,会那么为另外一个人那般的情绪疯狂,以及牺牲付出。而林琅,亦是在乎江云岚的。只是,云破月觉得,林琅对两人的喜欢程度不尽相同。一个是师是友如大公子般引导他让他敬慕的人,一个是如后宫无数床第间伴侣的人。

君先生君钰,是那人的同胞弟弟,因着教导林琅兵武和文学,相府的人皆尊称他为先生,云破月亦然。

而随着年岁渐大,林琅的性子也越发地叫人捉摸不透了,林琅有了数不清的枕边人,可云破月却从未见过林琅将哪个留得像江云岚一般久,云破月想,若非君先生中毒的事,林琅会一直留着江云岚陪伴在身侧吧。

高处不胜寒,林琅越往上面走,便离云破月这般人越来越远,也离其他人越来越远。千山之巅,悬崖尖峰,唯有一人可立,一人面对。林琅所要顾忌的,是云破月能预见或无法思虑的种种。

“长久的相伴自然会有情感,何况是最孤寂的人,他自然更需要有人来安抚,哪怕只是作一个听话人留在身边,亦是一份安慰。而柔媚顺从、和听上意的□□,更是让人没有负担。”他的弟弟花弄影那时是如此同自己说江云岚之事的。

云破月却疑惑,他的弟弟弄影明明深谙林琅的种种思虑,为何不作林琅的“听话人”。

花弄影却是云淡风轻地于他道:“跨越帝王之忌,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我来这里,并非为我一人,君心难测,弄影赌不起。弄影,更是有自己的贪心。”

他的弟弟花弄影虽是说得含糊,云破月却隐约可知他的弟弟为何对主上林琅事事有所保留。花弄影要保住的,还有花家,还有母亲,同云破月自己是并不相同的,他自己,是孑然一身。

若能够由自己选择一项要修习的东西,云破月希望能是医术,如此,当那个男人在他怀里耗尽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自己亦不至于只余发怔而显得那般无力。

“君大人产后染疾,这些时日到处奔波,大人他本就虚弱,又无适当休憩,如今这沉珂难治,小人实在是无力回天。”

多么可笑的话语,一个男子产后染疾。可又是多么残酷的真相,便是这个男子为云破月他生下了长乐,然后间歇性搭上了自己的命。

突然感到一阵刮骨的寒冷,云破月禁受不住地将手浸到水里,妄图用水温来缓解突袭来的寒意,然而,山泉更深的冰凉,钻心入骨。

和那个男人初见的那片山林石滩,月光铺散开来,水泉一片沉寂,十几年都没有多大变化的地方,星月寥落,墨黑的夜空恍惚哀嚎。

那个雌雄莫辨的漂亮少年就在这里洗涤着身体。

云破月慢慢地靠近那片水域中心,把自己浸没在水面。棉麻质感的衣料浮粘在身上,有种奇异的沉溺感。

水影沉沉浮浮,他在水下睁着眼,看见泡沫自下而上片片升腾,墨发如瀑,蜿蜒于水面。月色清朗,在水下意外晃眼。云破月忍不住将五指放在眸前,指头落下的阴影,在粼粼的波纹里碎了月光,恍惚又见那人的桃花明眸,见他皓齿轻启,道:“破月。”

水寒彻骨,倾尽悼念。

脑海中挥之不出的,皆是和君朗相处那些岁月的点点滴滴。

原来自己是一直在意着那个男人的,当那个男人终于不在这世界的时候,云破月才恍然发现心里的这个事实。他才恍然发现,自己一直对他自己所说的“兄弟之义”是个多么愚蠢的谎言。愚蠢到,云破月自己都不敢去坚信,却还要一直逃避着催眠般地提醒着自己:他对那个男人,只是因为日久相处而舍不得的习惯,不是情爱。

那个男人也不止一次地问过云破月,到底如何看他们两人。

云破月记得自己说的,男子与男子,又怎会有情爱?

——云破月身卑位贱,怎配有情爱。

那个男人总是淡然置之。

一晃便是过了这些年。

可,男子与男子,又为何不能有情爱?男子,又如何,与女子又有何不同呢?

这个尘世到底为何又如此告诉自己呢?

云破月不明白。

人便是如此愚蠢,若不经过离别,竟是连自己的情感亦无法坦诚。

只是,如今,已是“物换星移几度秋”了。

云破月想,他的一生本该如泥路平缓,本该如影随行于他人,本该一身尘灰于世卑微而行,不起波澜——却终究被那光照开,将心剥得无所遁形。

十五岁那年,在这个山泉中,是云破月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的开始,亦是他一生甩不掉的梦怔的最初。

人到中年,一旦空闲下来,便似乎会格外容易感慨世间的变化与零落。

中年……这个词让云破月惊觉,他已到奔四的年岁了……

云破月曾偷偷在他那狭窄的思绪里,逍想自己中年后的生活。

一间寒舍,竹篱环绕,简单木窗,青青芳草,几亩田地,柳榆垂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云破月亦在多年之后,实践了这般的设想;黄昏,推开那间熟悉的篱笆院门……

可是,能跟他相伴的那个人,却已经不在尘世了。

很多年以后,在云破月戍守边疆之时,又出现了一个固执而可爱的小姑娘。当她睁着一双麋鹿般的眼眸看着自己,云破月仿佛在那双纯净的黑瞳中看到了同那个男人最初相遇时的情形,那个少年让云破月永生难忘的回眸。

可惜,沧海横流,万古千秋,也永远只有一个君朗。

只有一个君伯人,会为云破月毫无所求地以一生宽容相待。

云破月想,那个男人是真的傻,要如此默默待他,爱着他;可惜,更傻的却是他云破月。

他爱那个男人,他竟不曾想让那个男人知道。

他爱那个男人,他竟曾经也不想让自己承认。

一更更,一夜夜,唯求君步缓行,待他日,黄泉路上,愿他还能望见君之衣袂。

一生一场雪,一雪一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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