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故人 > 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三章(2/2)

目录

辛时应是,双膝即地,收脚踝于股下,陪坐下首。太后命人拾来垫子,看年轻待诏坐正,感叹:“我这个死了丈夫的老太婆,如今越发说不上话。”

在天仪殿被天子堵话,她嘴上不说,心中当然不快,辛时出言安慰,说起从建国前一直到如今种种。他是真心赞颂太后在期间的功绩,曾经的大周国母却不以为然,越听越嘘笑,道:

“哈,都是过去的事啦……二十年间再危难,如今家国安定,有谁还记得我在其中出力?人都是容易忘忧的。从前他们就当真听我话吗?不过是因着先帝风向,连带我一份敬重,如今传位到阿成那里,他是新天子,当然要朝他的喜恶看齐。”

是的,西宫和从前比,的确落寞,但你毕竟是女人啊。太后一个劲地唏嘘感叹,辛时忍不住在心里冒出点大逆不道的想法。先帝的时候只手遮天、揽遍大小国政,如今儿子继位只能遮一半的天……分明是太后破格,霸占着前朝权势不放,却还要怪朝臣不支持她,分明人家不明确表态反对,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天子那头对母亲没有好气,其实太后在这个话题上也经常言过其实,只顾自己,不顾别人,不能尽信。

“还是愿意听命于我的人太少了。”太后叹一声。“你这半旬在前朝,门下中书对你态度如何?有谁对你是笑脸相迎的,还有没有哪些人一看就是想要刁难……”

好吧,所以他被安置在前朝,其实是代替太后试探众人对“西宫涉政”的态度。神皇在时默许妻子掌政,大家明面上不说,身为大丈夫却受一个女人在头顶指使,心里多多少少却都会有些不舒坦,无不期待着新君能改变这个局面。太后想要复起重新掌管国政,比做皇后时更名不正言不顺,她同样知晓这一点,所以在垂帘之后不如以前锐进,反而偶尔开始回避天子的锋芒。

辛时道:“臣在门下半月,尚觉平淡。朝臣避西宫尊讳,未敢议论内庭,倒是臣去吏部办入职的时候……考功司的一位郎中十分开明,不管哪方文诏,都笑脸相迎。”

朝臣也是老狐貍,新君持神器正统,太后有自开国以来积攒的人脉与威望,两方僵持不下,还不到站队的时候。对于这个回答,太后没有显得过分意外,道:“中下阶官员么……嗯,也是好事,不过眼下暂且用不上。讲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慧娘新婚拜见那天你不在,推荐来的那个李台,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怎么突然又提到李台?

凡遭疑问先自省,辛时顿时放下前朝官员晦暗不明的态度,开始细数开国以来得罪过先帝与太后的家族。嗯,那可多了去了,不到上百也有大好几十……似乎没有谁是姓李的?

况且李台常常提及家中母亲,若是罪人之后,没道理父亲受罚、母亲却安然无恙。辛时先前和李台同住业德寺,见过几回老伯母,刚够着免罚的年纪,十几年前肯定逃不过。

应当不是什么太坏的事。

这样想着,辛时朝太后一拜,将心中顾虑说出:“李待诏家境不沃。臣虽与他相交,恐过言私事引发难堪,故而未曾询问他家族谱系。”

太后笑一声,轻轻将指尖置于桌面,扣几下,道:“料你也不知道。他是李召允的后人。”

辛时呆了呆。一股极其不真实的感觉涌上心头,脱口道:“李召允公……那是先朝名臣。”

太后向后一仰:“是啊,‘封八百户,后进国公,产业连绵不绝’,前朝载史之册中,没有哪个臣子比他更风光。就这么一个大家族,传至三代遇上乱世,居然就窘迫到如今这等地步,可见天下若逢连年征战,即使王孙公子也无可避其苦,唉!”

语毕击案长叹,似乎要将自己心中的郁结也一块儿抒发出去,说回正事:“阿成不是一直要闹着解散翰林院吗?反正你也调出去了,僚属留着没什么用,他愿意解散就解散吧……但其中一二人才,就此驱逐太过可惜,这名臣之后头一回见我就觉得不错,只是经年盯着画作,太小家子气,最好能找个地方历练几年,积累点经验。”

太后这是又看上了李台,想要把他培养起来,然后借先人的声望为自己造势。这倒是件好事,翰林院到底是不入流的杂吏,一辈子做到头,也不过领份勉强能糊口的俸禄。若能外出任事,只要自己肯干、人也不特别愚笨,历练得当以后就是地方吏治提拔来的官员,正统出身,前途无量。

辛时思索片刻,问:“是否要臣私下先问李待诏有无长技,以便考察可任之职?”

太后大笑一声:“我要用人,何须过问你们意见!半生沉寂、落魄潦倒,一朝得王庭任用,他只要叩谢圣恩便是!”

是是是,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不必多费脑子,只要听命行事,您老人家指哪打哪就行……辛时这么腹诽,依然止不住为李台暗暗高兴,腰背往下一弯,拜谢道:“李待诏资辈平常,居于翰林院数十载,能得西宫赏识,乃其人之幸。臣先行替他感激殿下慧目。”

听完奉承,太后重新肃容,道:“地方我已经打点得差不多,越是难管的州郡越能磨出真本事,官员还是要从基层做起才能有经验。京畿这头阿成看得紧,我才把你塞进去,再动人事不合适,倒是镇守在北海一线的蓝老将还和我有点交情,十多年前那群叛王们造反,清剿之后,他是经由我被先帝提拔上来补缺的。他最近不是派记室回京述职吗,听说是李召允的孙子,也很愿意帮忙,你只要叫李台抓紧时间收拾东西,跟人过去上任。”

议论完这件事,太后又与辛时讨论很多前朝事项,无非是让他在任职起居郎的同时多多考察时政——并不,“结交”朋党。人主要这样安排,辛时也不能拒绝,一一应下,待到告退之时,一步踩上木楼梯,忽听太后在身后又道:

“阿辛。”

辛时身形一顿,扶着栏杆回过身,望向太后宛如沉水的面容。“阿辛”这名字,还是先帝为表亲切、随口起的昵称,尽管日日出入宫闱、召对拟旨,俨然已是周旋于朝政间的重要人物,可辛时到底年轻,对两位圣主来说不过如他们幼子一般的年纪,只是太后几乎不用这个方法唤他。

已是日落时分,倦鸟归林,寒江起雾,从未央宫的二层高楼中向外眺望,一片朦胧。高架上不知何时点起的烛火盈盈跳动,苍茫浑浊的夕色无声探入高阁,交缠落在大周王朝最为尊贵的女人身上,为她精致的妆容涂上一层看不真切的黄光。

“司天台午时来报,明日起神都要落雪了。雪天路滑,马亦容易失蹄,出入小心些吧。”

她同样凝望向年轻的下属,很快,落下嘱咐。于是在这一瞬间,不知是否是辛时的错觉,那年过半百、一生都杀伐果决的女强人,竟真的看起来有一些像慈母了。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