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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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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匈奴王罕丹单于妻何遥拜明君,有表陈述:

一别故国,音书两断。妾奉德音,远走边塞,侍未化之主、亲无蒙之民……”

鸿胪寺官员跪坐于天子下首,将何氏送来的信件展开,朗朗而读。那是一封写得很平实的文章,没有什么高深的典故、也没有任何精彩的比拟,无非是何氏倾诉她嫁的匈奴王丈夫死了、在边塞又过不惯,请求回京。那官员口齿流利,不一会就念到最末段,听何氏在结语上写:

“故附见闻云:

出嫁辞乡国,由来此别难。圣恩愁远道,行路泣相看。

沙塞容颜尽,边隅粉黛残。妾心何所断,他日望长安。

惟愿君主仁明,周礼远化,千古和平。妾何再拜再拜。”

老单于过世,新单于继位,匈奴王庭派人来说一声,天子再派人过去送上正式的——表示受中央朝廷承认的册书,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是何氏同时送来的这一封奏表,且不说提出的要求是否合理,用语方面,言辞虽然十分恳切,听得出是满怀真心,上陈给天子还是显得有些过分随意。连辛时听到都忍不住想,“果然还是缺乏御前奏对的经验”。

这仿佛写家书一般的上奏方法若放在前朝,先帝不会计较,他毕竟也是布衣出生。可是杨擅自五六岁入主东宫后,受到的就是举全国之力最好的教导,言行举动无不规范,让他看见这样毫无规范明显是在乱写的表章——远嫁匈奴的何王后留在青年天子心中的第一印象,难免要下滑几分。

听到至半,杨擅的眉头已隐隐开始皱动。他很是不高兴,一等臣子读完,便道:“回来干什么?都嫁给匈奴人了,当然随匈奴的传统。他们是怎么处理丈夫过世留下的妻妾的,父死子继、兄终弟即,让罕丹新继位的儿子再娶她做王后。”

天子说得不无道理,妻随父纲,何氏既然嫁到匈奴王庭,就要尊重草原人的习俗。鸿胪寺官员应是,正要按着杨擅的意思回复,忽听一声短咳从御座后传来,并不响亮,却让整座天仪都随之安静:“大家何以如此武断?”

隔着帘幕,太后发言:“匈奴人敬仰中原之礼,故请与和婚。何王后嫁过去,若还是遵循他们的旧统,当初大动干戈又有什么必要?我朝习俗,丈夫若过世,寡妻可回本家居住以待再嫁,何况赴嫁时新安驸马已至草原宣颂圣德亲诏,陪嫁过去的一应手艺匠作人也还留在那头,何王后是否继续呆在匈奴王庭区别不大,想回来,就让她回来吧。”

“母亲既言礼,为何又损礼行事?”杨擅反问。“婚姻之法,有‘三不出’。有所授无所归者,那些手工匠人与金银布帛既是何王后的陪嫁,主妇回长安,凭什么反将嫁妆留在夫家?这不是教化边民,反倒教唆他们违律。”

太后不做声,似乎是反驳不了,她的确不占大理,底下人也没有相帮的意思。

天子继续道:“嫁何氏过去,是要结两邦秦晋,她生孩子了吗?血缘姻亲没坐实,己身任务都没完成,有什么资格要求回来?由一个宫女受先帝恩封为王后,惠及家族、荣耀千秋,她父兄都在朝中担任那么高的官职了,怎么还一点为国献身的觉悟都没有,什么时候给匈奴人生了孩子,再提这件事不迟吧!”

说完往下首瞥一眼,顿一顿,又责怪呈报这件事的鸿胪寺卿:“你们也是。妇道人家的胡闹,难登大雅之堂,收到的时候就应该直接驳回去才对,怎么还拿上朝殿来议论。出嫁没两年闹着回娘家,天下夫妻要是都这样,日子还过不过了。”

妇道人家的胡闹……杨擅训斥鸿胪寺卿,分明话中有话。太后依旧没说话,面对这样的指桑骂槐居然沉得住气,还真是难得。

是的,对你们来说,这些情爱割舍都是意气用事,远比不上国家大政。辛时坐在帘后,默默想。但是你们光顾着歌功颂德,有没有考虑过哪怕一点点何王后真正的感受,考虑一个在神都生活了十八年的女人,辞别父母、远嫁他乡,只身面对语言不通的丈夫和蛮荒陌生的环境,目力所及处无一熟悉之物。太后同意何王后的请求,她要和天子对着干,这不是目光短浅;她不过是一个女人,又从那封奏表中看到了另一个女人的处境,只有她在把何王后当作女人看,也只有她可以。

鸿胪寺长官知道话中深意,先是伏身认那番查事疏漏的罪,然后领命离开。何氏回不回来这件事,到此很快地由天子一锤定音。

透过垂帘与垂帘间的空隙,辛时瞥见鸿胪寺那位刚才宣读诏书的下属官员,不知是什么职位,大概仅仅随着长官来抱送文书打下手。天子针对太后时,他的脸上很明显浮现出不服气,碍于鸿胪寺卿不断在旁打眼色提醒,最终还是低下头,一句话没说地跟随离开。

朝廷如今快要成新君的一言堂了……辛时默默地想。没办法,天子得争权,如果不是太后非要干涉政务,大概杨擅会很乐意做个开明的君主吧。虽然即便到那时,这份开明恐怕也不会惠及何王后半分。

话说回来,太后就完全是为何王后考虑吗?恐怕也不尽然。同意何王后的请求,让妇人之声在朝堂上得以被重视,这何尝不是一种对她有利的声势……然而太后会这么做,归根结底逃不开她与何王后同为女人,她知晓为人附庸的苦楚,因而无论目的是什么,在这件事上都要比天子宽容怜悯得多。

时至中午,天子回内宫用饭,例行公事地邀请太后一句,果被婉拒。这对母子如今已经生分地快要成为路人,连接他们的不是感情,唯剩礼法。

午后杨擅重至天仪殿,见来禀报的政务多数十分清要,待不够一个多时辰,扔下话“今天不过来了,有事禀黄门转告”,便也再回内宫。

天子离朝,记注之事同样移交至内宫侍臣,这意味着起居郎和起居舍人们一天的工作至此结束。四人中分出一员在天仪殿中留候,其余三人则各自回省,将今日的记录上交封存。

辛时交了注本,与同僚长官告别,又到内宫去。他其实没什么出入禁庭的理由,只觉得今天殿上发生这么件事,太后或许心情不会太好,应当去看看。

未央宫内供暖供得热气熏人,擡眼望去,却一片空荡荡。数月前秋雨潮湿,太后自那时搬到二楼居住,言“高处清爽”,如今依旧没搬回楼下,辛时经由侍女禀报,踩着木梯上楼。

二层楼高略底,然而无遮挡物,视线一片开阔。太后坐在殿中,正望着敞开的闼门出神,听见来人动静微微偏过头,没对下属毫无根据的请见意外,只是道:“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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