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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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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韵便笑他天真,道:“想得美,怎么可能是陛下要你出诏?梁王墓志早请了大赋名家来做。只是前朝归前朝办事,太后膝下孩子夭折,丧葬既然是从内宫始发,也要怜惜他出悼书。”

要说太后怜惜庶子,辛时是一点不肯信,但长妇规矩如此,阿韵说得十分在理。辛时略发一会呆,从女官话中的荒诞想头里回过神来,叹气道:“为太后出诏是分内,只是如今闹得轰轰烈烈是我一道制诏逼死梁王与其生母,再参与此事,太招非议。连累太后也有用人不当之嫌。”

阿韵道:“你只管写,不说又有谁知道是出于你手。”

辛时苦笑道:“蛮得过人事,蛮不住青天白日,梁王泉下有知。别的也罢,这一件太损伤阴德。”

阿韵见辛时频频顾左右而言他,知道他是不愿意写,拉下脸道:“不写便不写,扯这大兜子做什么,端得有老虎吃人。”话毕不再说什么,一揣手起身离开。

辛时不加理会,见人冷脸离开,仍自顾自趴着。此事多半不是太后旨意,而是阿韵自己做主,女官惯会出馊主意,等她回去后将二人对话禀明,太后知道利害,不会责怪他的推诿。

再修养几日,行动已无大碍,辛时到未央宫前谢恩。太后果然没对祭文一事说什么,而是道:“梁王谥‘怀’字,后日是二七,宗室还要来祭悼。梁怀王早夭,既未到大人之年,又为人臣子,尊长者如天子皇后不便为其主丧,恐折煞后世福分。光寿的新妇阿程自告奋勇,人选倒算合适,可她小孩子家家一个,经历过多少大事?你明日代我前去看着,以防出什么岔子,卯时之后动身,等阿成走了再去。”

太后也知道和最近和天子闹得不好看……辛时默默想。他后来晚些时候听说,对幼弟夭折一事,杨擅整整废朝三日,这厢太后不让儿子主丧,那厢就变着法儿极尽哀思,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有多么伤心。梁怀王这件事上,母子二人几乎要闹到撕破脸。

记起要紧事,伏拜道:“臣亦未多见丧葬礼仪,恐出差错。不知阿韵尚宫有无闲暇,她以杨氏内婢名义协助程妃,是否更合规制?”

太后叹息,应允道:“是啊,你也不过一个才及冠的孩子。还是让阿韵去吧,好歹她曾跟着我见过。”

辛时心上一震,惊觉自己话说得不合时宜,要惹出很不光明的旧事。自大周国始,在神都大肆办过丧事的宗室外戚寥寥一只手数得过来,太后若说阿韵有经验,那便是……

果然,太后抛下那句话,自顾自望着陈设发起呆。辛时等待半日不见下文,只得告退,走到门前,听身后传来不甚分明的感叹:

“总是我膝下福薄,养不住孩子。自己的,别人的……都一样啊。”

吊丧虽然被拨给阿韵看顾,但想到是由于自己多嘴才导致女官增添杂活,梁怀王二七正日一早,辛时还是老老实实地跟她一道过去。程妃果然对白事的待人接物不甚熟悉,好在她也仅仅是借出个身份,阿韵安排太后的年轻儿妇在灵堂内站着,大部分要紧事还是亲自经手。

辛时在外头迎人,分别与杨氏与应氏的亲属寒暄,将他们接待入室。灵前渐渐多出几声哭,却也十分短暂,梁怀王自幼居于深宫,大部分人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别提有什么真正的感情。

正寻着个没人来的空档休息,忽觉背后有人在扯衣服。转头过去,毫无悬念的是杨修元。

放在平常,杨修元爱拉拉扯扯,辛时多半会随他去。然而又是宫中又是灵前,他实在没胆子托大,当即绷紧了精神,跳转身甩开他的手道:“干什么?我在值呢。”

杨修元道:“内宫一有事,你又不见人影。我来问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辛时低声道:“忙着,没空,我要接待客人,你别胡搅。吊丧完了没有?那里有道祭,灵堂要是走过了,去那领饭。”

一边说,一边推杨修元走,见他面上怏怏似有不乐,补充一句:“忙完了自然回去。”

杨修元道:“亲王薨丧,三七四七一直要办到七七,什么时候才忙到头。”终明白不好多说话,再看辛时一眼,道:“能出宫了捎个信,我归家等你。”

辛时点点头,很迅速地送杨修元走,左右看看,确信自己开小差没被看到,松一口气。

下午时分,来客寥落,眼见不再有宗亲来,阿韵吩咐了几个守场的宫女,喊辛时回去交差。她要与程妃一道上未央宫去,辛时则回往翰林院,走回院子已至下值时分,空荡荡地只剩下三四个人收拾东西,与今夜留院的同僚说一声代替他值班,依旧走回小院。

把道祭上拎回来的素斋随手往地面一丢,辛时撩起袖子,查看手臂淤青。半月前被棍棒打出来的伤势几近消散,只剩下一些浅淡的青黄颜色,并不觉疼;背上或许稍微严重些,今日走动,偶尔还觉不自在。

暂时还不能回家,辛时想。杨修元若看到他身上伤痕,肯定要追问,此事虽由天子挑起,然而杨修元作为他的堂弟对其天生亲近,即便了解详细,也只会归怨于太后。他如今铁板钉钉太后身边亲信,加深杨修元对西宫的怨怼没有任何好处。

还要再在宫中待几天。

按理来说,辛时留在翰林院养伤,既然走动已无大碍,夜间便不该继续无事滞留宫中。但太后如今事忙,无暇理会细节,只当他早如平常一般回家,杨修元又真的以为他是抽不开身,两头误会反而促成他在其中浑水摸鱼。至于院内共事的同僚,辛时本就是宫中留宿的常客,多住几日,无人察觉异样。

天家母子的关系实在是如履薄冰。再一日深夜无眠,远眺皇城外灯火时,辛时暗叹。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难道真要等到几十年后太后晏驾,天子完全主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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