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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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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时叫杨修元解下来称。那一贯本非满钱,芝奴虽如此称,实则已剪开绳口用过。马商看着摇摇欲坠的秤砣,摸胡子道:“七八百文。这样,咱也不和郎君精细算,绳啊、缰啊那些都送给你,只把这袋里的铜钱数到整数,便取多少。”

辛时点头道好,学徒于是将钱袋接过,捧到一旁的屋子里去数。片刻后他出来,将数空的钱袋还给杨修元,再从他手中牵过毛驴。

马商向辛时行礼,再次确认道:“郎君住在宝镇坊,东侧第九街是么?你径去吧,明日我们会上门。”

辛时道:“奴仆在家,我会嘱咐。你将驴牵过去,他们认得,管要便是。”

说着离开。

骑上马,视线豁然开朗,心情也随之一亮。辛时唤杨修元,问道:“袋子里还剩了多少钱?”

骤然将毛驴也抵付出去,杨修元还有些大梦初醒般的不真实感,闻言立刻去掏钱袋。轻飘飘的几个铜钱在手指尖打转,他握在手心里一看,道:“还剩——五文钱。”

辛时笑道:“刚好够去喝碗汤。”

清汤两文一碗,柿饼一文六个。清羊汤功夫委实到家,杨修元见那锅中沉着好大一块羊肉,颜色发白,舀出来的汤面上却依旧不见半点油星,叫人怀疑喝完甚至不用洗碗。他拒绝吃那表面结满糖晶的柿饼,皱眉看辛时就咸汤咬柿饼,对他别具一格的咸甜口味不能理解到极点。

见杨修元不愿动手,辛时问:“单喝汤,滋味寡淡。要不叫人给你下点面片?”

杨修元问:“你还有钱?”

“没有了。”辛时如实回答,进而又笑起来。“但是拿衣服去抵,也是可以的。”

杨修元瞥向放在手边的布包,里面正是辛时那件灰白色菱花格子披风。实在是个有些挥霍的主,他想。

于是擡起碗,灌一大口:“不用,才吃的汤饼。”

确实滋味寡淡,遂去加盐。

辛时拿起第二个柿饼。他问:“你真不吃?”

杨修元摇头,将盐花拌匀了,拿筷子尖蘸着尝咸淡。

辛时道:“骊山产的柿子,年年贡入御中,别地都没有。尝尝吧,特别甜。”

他这样说,杨修元只好将一个柿饼拿起来。骊山产柿子,他有所耳闻,手里这个柿饼实是长得很好看的,小小一个,又红又亮,烧得如火一般。杨修元本以为该是干果的口感,硬而有嚼劲,没想到这家卖的居然是软柿饼,又沙又糯胶胶地黏在口中,甜得人喉咙发痒。杨修元急忙喝汤,那甜到发腻的感觉瞬间被咸头冲散,混合成一种微妙交融的状态,一时是甜占上风、一时又是咸占上风,竟然韵味无穷似地,分辨不清、长久不散。

于是杨修元不由得有些动摇。这个原以为怪异的咸甜口,好像并没那么难以接受。

“在神都住久了,你就会喜欢这里。”辛时牵扬马绳,边走边说。“王公贵族,贩夫走卒,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物也都有。二十年多前神都还是一片废墟,到如今一片繁华,各中建设艰辛,非常人可以想象。圣上定邦开国,安民富户,实乃不世之丰功伟业,比于当朝尧舜,也并无不及。”

这番话自然另有所指,意在教化。辛时将杨修元从大理寺捞出来,再如何心大,也不可能全服忽略他意图行刺的前科,言语之间偶含敲打,乃人之常情。杨修元对此十分明白,然而不知为何,一瞬间他竟赌气起来,十分不愿从辛时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来不及多做思量,当即反问道:“你也自小在教坊长大。将你投入其中的人,你不恨他吗?”

辛时愣一愣,勒得坐下马步停在路中。

“我不知道是谁呀……”他说,好像突然间有点难过。“倘若我的父辈果真触犯律法……岂非我本应受人唾骂?”

杨修元又道:“假设是某家庶子呢?你不也说过这种可能?你不恨那个将你们母子始乱终弃,发卖教坊的男人吗?”

辛时不语,低头弄着缰绳,不一会,催马继续上路。

“我不知道。一来我不知该恨谁,二来……”他轻声说。“比起父子相食的乱世人,大概我还算幸运的吧。”

有过这番诘问,原本缓和的气氛变得生冷。两人沉默到家,辛时将马递给迎出来的家奴拴好,只对杨修元道一声“累的话今晚歇一天”便再无话说,径直回到房间。

杨修元心里也发堵,于是将主人的话当成耳旁风,入夜依旧倚在游廊,过一时顺着梯子爬到屋脊上坐着。风很冷,擡头往时见月正至下半,皎洁无暇,云如棉絮般一团团的。

辛时于他没有任何亏待,无论从身份还是人情,他都不能也不该说出那些极度不合时宜的话。然而那一刻好像着魔一般,尽管看到辛时难过他心里更不好受,却还是忍不住以恶言相向,好像只有闹得两败俱伤,才能一痛而快。

我又爱屋及乌了。杨修元懊恼地想。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辛时是生活在圣皇治下、追随中宫的笔墨侍者,所思所想,一切与他的旧友无关。

如此浑浑噩噩,天色渐亮。主屋中传来起居的声音,杨修元正道是辛时醒了,走过去欲向他问过早安后睡觉,却见房门倾响开启,而后走出来的不是辛时,却是阿真。

四目相对,双双愣住。

阿真昨晚……没睡在旁院房中?

夜晚的寂静总能很好地掩盖住一些身处何处的痕迹,后知后觉却又醍醐灌顶般,杨修元发觉了月余来一些被他忽略的细节。似乎阿真好几回都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极早出现在辛时身边,杨修元并不认为自己的主人娇贵至此,要在房里房外各置一个守夜人,于是想起不久前,对芝奴说过的蠢话:家里闹老鼠,似在厨院又似在主人卧,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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