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2/2)
面目全非的男尸化作血肉翼翅,拖着白晃晃的茧似的女尸,扑棱棱飞了起来,一齐向下俯冲攻击王鼎盛。
“保护二爷爷!”
“看好二小子!”
王鼎盛带来的王家老少同时行动,召来仙差,各显本领,与那外形令人作呕的夫妻蛹缠斗在了一起。
翟宝被挤到了祭桌前,他靠在桌角,怔怔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能看见,在王家人的驱使下,各色各样的仙差与那上百个夫妻蛹,正群魔乱舞似的打在一起,血肉和机械零件纷纷扬扬,掉落了满地。
他失神的瞳孔渐渐移动到那些空中飞舞的夫妻蛹上。
一想到他妈也种了那玩意儿,以后会变成这样……翟宝喉头一涩,腹部痉挛,胃酸仿佛全都涌进了心里,将他的心脏烧得四分五裂。
“喂,发什么呆,跑啊。”
有人凑到了他的身后,手脚麻利地给他解绳子。
翟宝干裂的嘴唇一颤,收回视线,目不转睛地看着给自己松绑的人:
“王浩昌……”
他被缚住的双手得到了自由,可沉重的阴翳牢固地积压在了他的脑中,变成了永远无法解脱的枷锁。
翟宝看不见自己此刻的表情。他只知道,平时对他千万般嫌弃的王浩昌,在看见他的脸的一瞬间,碎裂的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水汽。
“嗯,我在呢。”王浩昌吸吸鼻子,摸了摸翟宝的额头,轻声说。“我们趁乱快走。”
翟宝茫然失魂地擡头看王浩昌向他伸出的手。
“可是我妈妈还在旁边。”翟宝眼球干涩,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瞳孔干瘪脱水一样,缩得很小。
像是给自己洗脑一样,他接连不断地重复:“她还活着,我要去救她……她还活着,我要去救她……我要去救她……”
啪。
王浩昌蹲下来,伸出两只手掌捂住了翟宝的耳朵,顺势托起了他的脸。
耳朵被堵住的一刹那,翟宝脑内那些嘈杂凌乱的声音一下子都消失了,他脸上表情一片空白地望向王浩昌。
只见王浩昌蹙眉,声音有些微抖,却依然理智地对他说:
“我们的力量不够。
“先离开,我们去找秦予义。”
“他或许有办法帮我们。”
“汪!”王浩昌衣摆里面钻出两只狗,正冲翟宝呲牙摇尾。
“它能感应秦予义,会给我们带路。”王浩昌抚了一下机械小狗的头。
“仪式还没完成,你不能走。”
一道声音冷不丁从他们身后响起,翟宝听清那人的嗓音,身体猛烈一抖。
“汪呜……”机械小狗和小黄狗察觉到某种危险的气息,缩着尾巴又钻回了王浩昌的身后。
“你……”翟宝回头,心生凉意,他认出那是在水潭边给他讲翟霜过去经历的黑袍人。
那黑袍人正垂头看着他,兜帽底下黑洞洞的,看不见五官。
就像和其他黑袍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偶,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俑。
忽然,黑袍人身边猛然多出来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兜帽边缘,将他覆盖在头上的黑布一把扯了下来。
没了遮挡,黑袍人露出了一张与王浩昌十分相似,却比王浩昌年长不少的脸。
“王浩意!”
“怎么会是你?”
王浩昌瞪大眼睛。
“你怎么会帮四叔做事?”
王浩意被揭穿身份,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冷冷地将自己的黑袍从他九弟弟的手中扯回来,平静地告诉二人。
“我只是奉祖训替王家延续血脉。”
“血脉……”翟宝重复这两个字,眨了眨眼,低头看向自己因挣扎被粗糙的绳子磨破的手掌。
“你是说这种肮脏的血脉?”
“为什么啊……”翟宝不可置信地瞠目笑了一下,看向王浩昌和王浩意。
“为什么不惜做坏事,也要延续这种血脉啊……”
王浩昌看出翟宝的精神状态很糟糕,他抿了下唇,不知如何回答,只能移开眼,敛去自己内疚担忧的目光。
可没想到,他的哥哥王浩意却在此时出了声。
“我也不知道。”王浩意解开黑袍,垂眸看着自己这陷入痛苦的小侄子,缓缓呢喃道。
“一向如此。”
“我便照做而已。”
翟宝和王浩昌听见此话皆是一愣,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王浩意伸手向旁边的祭桌面上拍了一下,不知触发了哪个开关,他们脚下的地板居然倾斜了起来。
那地板倾斜幅度越来越大,露出底下的地窖,让翟宝和王浩昌两人直接掉了下去。
他们最后听见的一句话,是王浩意的麻木的、自我催眠一般的复述。
“仪式还没结束,他不能走。”
-
地窖里面是一条长长光滑的地道,翟宝和王浩昌一路翻滚下去,只觉得周围环境越来越开阔,却也越来越热。
扑通一声,他们终于滚落在地。好不容易爬起身来,却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微弱呼吸声,闻见浓烈的、恶臭熏天的浊气。
翟宝和王浩昌被热得毛孔大张,心脏加速猛跳。
他们淌着热汗向四周看去,却在看清的一刹那如冰冻般僵在了原地。
周围是一圈笼子,里面关着不同年龄阶段、奄奄一息的孩子,像是被豢养起来,没人照料,排泄物和污水流得遍地都是。
咕叽咕叽……
周围的墙壁发出动静。
翟宝和王浩昌擡头看去,却见到整个空间都填塞满了油脂和血肉,黏黏糊糊的,像某种庞大活物的一部分,将整个狭小的空间撑得格外臃肿,紫红色经络虬结的表面正颤颤蠕动着。
“这是……什么怪物……”翟宝喉头哽塞。
王浩昌按下胸口泛起的恶心,闭眼回忆了一下他们之前掉下来的方位。
“这东西的正上方……好像是四叔他们献祭供奉的神像。”
翟宝:“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东西似乎在变大?”
王浩昌用力眨了眨眼:“好像是……在生长……”
-
同一时间,那洞窟的祭祀之地神像壁龛的正下方,传来如闷雷一般的轰隆声。
缠斗在一起的两派王家人不由得停下指挥仙差和夫妻蛹,同时回头愣愣地看向发出异响的地方。
嘭!
一刹那,岩壁炸开,石块迸溅,那赤发赤须的鬼神像被冲击力炸掉了,露出一个深坑般的大洞。
而就在下一瞬间,那洞口居然顶出来几根稀疏的巨大红发,地下有什么正呼之欲出。
“妈的。”王鼎聚控制残破不堪的傀儡身翻了个面儿,看向那猝然炸开的洞口,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一个二个都来妨碍我的祭祀!”
“不管出来什么东西,你们给我先下手解决!”他冲自己的小辈命令道。
“可是……那好像是……”他身边的黑袍人小辈犹豫起来,眼看着地下那东西越升越高,露出一颗巨大的头颅。
“赤发赤须……和祖爷爷的像一样,难道是……埋在地下的本体出来了?”
什么!?
王鼎聚一听,拼命用手扶起傀儡身断掉的脖颈,托着自己的头往那处看去。
那果然是祖爷爷壁龛神像底下连接的真身!
一个放大数十倍,由骨肉血皮筑成的人形巨像!
现在那有鼻子有眼、不该曝光的真正神像,居然从洞口挤出了一整个硕大的脑袋。
而下一秒,令众人无比惊悚的是,那人形头颅居然被撑开了口腔,嘴巴越张越大,脸颊皮肉绽开,两道裂口一直深深撕开到耳根。
喀嚓。
像是掀开了一个盖子,上颚以上的部分彻底翻转过去,剩了一个舌面肥厚松弛的口腔。
一个长臂如刀的巨型金属罗刹,兀然立于他们祖爷爷的血肉神像横断的头颅之上。
只见那流动不寻常金属光泽的罗刹,缓缓擡起黑甲覆面的脸。
王鼎聚忽然眉心一凉,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一句含着冰冷的声音从上空响起。
“这么喜欢祭祀,怎么自己不先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