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失真(2/2)
“所以,十年前,种梦用我们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创造了一个亚空间,将裂缝怪物转移了进去。”
“至于那些对怪物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驾驶员们,则被药剂熔炼为一个大意识体,烙着思想钢印,放置在亚空间牵制怪物,变成人类和怪物之间的一道防线。”
说到这,柏亚不屑地冷哼一声。
“什么冷冻……什么克隆体……都是为了拖延时间,等种梦开辟完亚空间,好把驾驶员和怪物都丢进去。”
“可是……最后一只怪物……魁偶……”秦予义对合并战役的认知在逐渐颠覆。
柏亚咧开嘴笑了:“现实只会比想象荒诞,真相只会用真相来掩盖。”
“种梦这些年不遗余力地宣传为合并战役画上句号的最后一战,还给魁偶修建展厅,都是在强化人们‘战役已经结束了’的认知。”
“最后一个机甲驾驶员,剿灭最后一只九型怪物,留下最后一台机甲,供世人纪念。”柏亚嗤笑一声,“不是很有仪式感吗?”
秦予义在脑中整理着刚才接收到的信息,吞咽了一口:
“所以,合并战役一直没有结束。”
“只不过,真正的战场,早就超出了大众的视野范围之外。”
柏亚微笑默许。
此时,他们周围的环境忽然一震,空气呈现出被高温加热那般扭曲,这种变化,意味着这个记忆中的世界在渐渐崩坏。
柏亚身后的总控室忽然响起了两道对话的声音。
秦予义抿了抿唇,没有退让,按住柏亚身侧的门把手,强硬地往下压,打算一探究竟。
“让开。”秦予义看向柏亚,“你能告诉我刚才那些事,就说明你心里都清楚,医生就算做错了什么,他也不是罪魁祸首。”
“现在还有挽回的余地。”
“我知道。”柏亚反手抓住秦予义的手腕,垂着眼,声音低沉下去,“没有完美的受害者。”
“我的哥哥,本来是个逃兵。却也误打误撞,回到了他本该去的位置上。”
“可是……”柏亚别过脸,半垂着头,声音沙哑,“太无力了。”
“我是靠仇恨坚持到现在的行尸走肉。”柏亚的眼神像是外表平静,内里腐烂的污水,他毫无感情地承认,“兰格是我唯一一个能触手可及的复仇目标。”
“他死了,我才能活下去。”
秦予义听着这句话,微不可查地一僵,犹豫了一下。
随后,他感觉到柏亚向自己这边靠了靠。
这时,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上他的手臂,一声扳机扣动的脆响过后,他身体一僵,失去了意识。
柏亚扶着身体软下来的秦予义靠在墙边,收回手中的武器。
“看在你是我朋友的份上。”柏亚眼眶红红,眼球干涩,面无表情地说,“就好好睡一觉吧。”
这时,总控室的门里,传来了模糊的声音。
柏亚侧耳听着,那声音像是两个人随意的闲谈。
可是他一直在门口,不见有人进去。
那里面除了兰格,应该不会有别人才对。
除非……
柏亚拧眉。
是兰格做了什么。
-
柏亚猜的没错。
被藏进文件柜里的兰格此刻的意识已经迷离。
长时间的失血令他的体温变得和柜子一样冰冷。
迷迷糊糊地,他仿佛听见外面有两道脚步声。
有人在谈话,一个声音稍微粗一点,他很陌生。但另一道声音却是他以前听过的。
是谁呢?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有些模糊的样貌。
他不记得那人的名字了,但却无法忘却那人的声音。
毕竟,路加死的时候,就是那人提醒的自己。
“你看见医生脚边那箱子了没?”那人问他的同伴。
“不是NI吗?这药已经通过临床试验了?”同伴回。
“没有,上面把药发给这些医生,就是让他们随机找驾驶员试药的。”
“试药?啧啧,这兰格医生也是,路加中尉不是他的好朋友吗?这也下得去手?”
“看他样子应该是蒙在鼓里。”那人长吁一口气,“指挥部最会看人下菜,知道兰格心软又多疑,如果给他交待太详细,没准儿他能回去把这药给研究个彻底。”
那人呵呵一笑:“所以,就是要逼他到绝境,让他在慌乱之中快速做出决定。”
他的同伴问:“那路加中尉的意识传输通道呢?”
那人理所应当地说:“肯定不会打开啊,他要是转移了,还怎么试药?”
“可是,上级不都准许他转移了吗?”同伴不解。
“笨。你真不会来事,要不少校怎么说你不讨喜呢?”那人顿了顿,反问道,“咱们资源调配处的工作准则是什么?”
同伴老实地回答:“一切以最优配置为先,杜绝浪费,充分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
“路加被他徒弟顶替,已经是个废人了。转移到克隆体里还得浪费一具身体,试药却能给出数据反馈。你说,哪个是最优配置?”
“原来……你……”同伴倒吸一口凉气,“你不会擅作主张,根本没有打开意识传输通道吧?”
“什么擅作主张!你说话小心点。”那人语气严厉地训斥着同伴,“我这是努力揣摩领导用意,全心全意为上级分忧。”
吱呀——
那人话音还未落,他们身后的总控室大门忽然诡异地打开了。
“你,你是谁?”那人惊恐的声音响起。“给我放下手里的……”
砰、砰!
两声枪响过后,总控室内恢复安静。
过了一会儿,一道脚步声缓缓响起。
藏有兰格的文件柜门上,多出了一条颀长的影子。
柏亚垂着眼,死死盯着未上锁的文件柜。
地板晃动起来,顶灯也忽明忽暗。
周围的一切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了一样,慢慢崩塌。
啪嗒。
一柄手|枪从柏亚手中掉落。
可他已经无暇顾及。
鼻腔中都是血腥味,对他而言,他早就对这种气味习以为常。
可现在这股腻到发腥的味道却莫名令他难以忍受。
柏亚手指微颤,往前探了探,又蜷缩着收回。
良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腔灌满了浓重的血腥味。
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蹲下来,手指勾住边缘,猛然打开面前的铁皮柜门。
看清里面之后,他浑身一颤,目光定定的。
兰格已经闭上了眼……
而且他……居然在微笑……
就像解脱了一样。
亲眼见到这一幕,柏亚的呼吸一窒。
想象中的复仇快感没有出现。
相反,他的手虚虚地拢了拢,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水流自指缝漏下。
他想抓住,却是徒劳。
“为什么……”柏亚下意识回头,飞速扫了一眼正在崩塌的四周。“你的执念消除了?是因为他们的话吗?因为你发现自己不是唯一的凶手吗?”
兰格静静地闭眼微笑,没有回应。
柏亚面颊的肌肉不受控制抽搐了一下。
“不对。”柏亚的尾音抖了抖。
“这里是你的记忆世界啊……那两个人,不过是你自欺欺人的幻想。”
“没错,这不是真实。”柏亚瞠目笑了一下,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都是你为了解脱,美化出来的幻象。”
柏亚冰凉的手指点上兰格的嘴唇,推着那柔软失去弹性的唇瓣,指尖探入松软的缝隙,抵上那冷如玉器一样的牙齿。
“这些记忆是失真的,对不对。”
“说话啊……”
那具身体实在太过寒冷,温度沿着指尖传导过来,令他不禁打了个颤。
渐渐地,他维持着伸手的动作,瞪着干涩的眼睛,注视着浸满血的一条暗红色砖缝。
“兰格,说话……”
轰隆隆。
周围的环境瞬间消散。
柏亚的声音也被掩在了崩坍的动静之下。
如同一汪归于平静的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