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新娘11(2/2)
元遇慈面露厌恶之色,鄙弃地拍掉林执的手,咬牙切齿地说:
“果然是你。”
既然要演索性就演到底,林执佯装出款款深情:
“我对你大哥是有几分真心,所以这一世要与他再续前缘。”
夏干宁惊得合不拢嘴,奇美拉的表情也有了微妙的变化,元遇慈面露鄙夷之色:
“这一世你还是谎话连篇,令人作呕!”
“那你呢,桃花镯是谎,新娘逃婚是谎,水神庇佑是谎,就连下元村也是个弥天大谎,”林执敛起虚伪的娇笑,咄咄逼人地质问元遇慈,“你又有几分真心?”
元遇棠扬起脸,带着怀疑和困惑问元遇慈:
“二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元遇慈并不正面回答元遇棠,而是高声驳斥林执:
“我是为了大哥、为了上元村!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
“元遇慈,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真相。”
从始至终就没有新娘盗镯一事,只是元遇慈为了掩盖他谋杀新娘夺取桃花镯而杜撰出来的传说,可就连元遇慈也被先人杜撰的传说所蒙骗,能够移形换位、穿越时空的桃花镯,其实只是一只普通的手镯。或许他们的先人为巩固族长之位、蒙荫子孙后代,才编造出这个巩固权力的谎言。
“什么真相啊?到底是什么真相?”
夏干宁急得抓耳挠腮,林执向他使了个眼色,摇摇头,夏干宁不吭声了。
“你将无辜女子献祭给你大哥,以为这样可以平息他的怨魂,还美名其曰‘水神牵红’,将他塑造成庇护上元村的神明,‘神’?哪来的‘神’?”林执轻蔑地哼笑“要真有神明,为什么不来拯救你们?要真有神明,你们用如此蒙昧残忍的手段害死无辜少女,你们元氏灭族,不正是景老爷成天挂在嘴边的‘天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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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你自欺欺人的谎言。”
元遇慈骗了家人、骗了族人、骗了所有人,他以为这样能保护家人、保护族人、保护所有人,他说了一个谎,为了这个谎又要用无数的谎来圆,短暂的一生都囿困于他亲手堆砌起的谎言壁垒中,最后十分讽刺地因谎而亡。
林执转身从容入座,元秀慈已不复当年的少不更事,也坐到林执对面,目光阴沉地摄着林执的脸,林执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要我参加‘水神牵红’可以,但我有条件。”
不明真相的夏干宁按耐不住,急得直嚷:
“‘水神牵红’就是把你抓去沉河喂鱼,别答应他!他就是个死鬼,能把我们怎么样?”
其实林执无论如何都必须组织起“水神牵红”,为「水神新娘」送亲必须组建一支送亲队,而且真正的「水神新娘」是百年前被元遇慈砍手斩首的女子,只有可能是元遇慈和景老爷知道她的遗体在何处。
不过有了夏干宁歪打正着的煽风点火,元遇慈会产生更大的危机感,他动摇了:
“什么条件?”
“把我的尸骨还给我。”
夏干宁当场吓得跳出林执三米远,元遇慈捏紧手中折扇:
“你想告发我?”
林执听了不免发笑:
“我为什么要告发一个死人?这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你们要恨一个人,这个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恨’,唯有恨你们才能弥存世间。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只是来兑现和遇卿前世的承诺。”
“……”元遇慈沉吟。
“如果你拒绝,我们明早就会离开上元村,”林执软硬兼施,“下回见面,就不知道是何时了。”
“我带你去找你的尸骨。”元遇慈总算做出妥协。
眼看天边像卷边的黑色画报起了翘,露出白茫茫的一角,一旦黎明到来元遇慈就会消失,至少在天亮前他们必须得知新娘尸骨的下落。
元遇棠从方才两人的对话中察觉到端倪,也想跟来,元遇慈强硬地拒绝了。
子夜的阴阳桥仍旧笼罩着一层不祥的重雾,那雾似水非水腾绕在阴阳河面,模糊了众人去路。
由于阴阳桥每次仅能由一个人通行,林执照顾最胆小的夏干宁,让他先行通过。
夏干宁又怂又管不住眼睛,一个劲地往桥下乱瞥,影绰绰地瞧见一道条状的黑影,乍看还以为是一尾大得渗人的鱼,却又没有重心随水波沉浮,他急忙招呼岸边的林执和奇美拉:
“哎哎哎你们快看!那是啥啊是鱼吗?黑灯瞎火的看不清——”
林执也看不清,奇美拉的视觉远超于人类,他平静地给出答案:
“尸体。”
夏干宁和林执异口同声地问:
“谁的尸体?”
“你喜欢的那个。”奇美拉凉飕飕的上目线睨着林执。
夏干宁没听清楚也没听明白:
“谁啊?!”
“杨凌空。”
林执刚说完,深灰色的雾愈发浓重,甚至涌至河岸边。黎明到来的前夕,纯净的黑暗将雾染成一匹墨帛,遮罩在众人眼前,林执甚至连身边的奇美拉都快要看不见了,他下意识地向奇美拉伸手,奇美拉主动将冷冰冰的小手递给林执,有力地回握住他。
“啊——啊啊啊!”
大雾中传来夏干宁嘹亮高亢的惨叫声,林执心猛地揪起:
“怎么了?!”
“新郎!我看到新郎了!”
“……那你快点过桥啊。”
“啊啊啊嗷嗷嗷——”
夏干宁挥舞着手中用来刨土的锄头,物理防身无效从心理上起到安慰的作用,鬼哭狼嚎地向对岸跑去,元遇慈从鼻腔里喷了声不知是冷笑还是苦笑。
“河里的新郎是你大哥?”
“怎么,你认不得要再续前世情缘的夫君?”
“夫君也不一定认得出被砍了脑袋的娘子。”
“我到了……”
对岸传来夏干宁有气无力的呼喊,下一个是奇美拉,他很快就走过了桥。
接着是元遇慈和林执,他测试过和元遇慈同行时阴阳桥并不会产生倾塌的迹象,可能阴阳桥只能感知到生者的重量。
当林执和元遇慈行至中央,恰巧杨凌空的尸体也漂到桥下,他脸朝上漂浮着,死白的皮肤在黑色的河水里显得无比刺眼。从杨凌空的表情不难推断出,他是在最惊恐绝望的时刻迎接死亡的到来。状元遇慈以为林执在悼念杨凌空,恶语相向道:
“这一世你还是克夫命。”
林执懒得和元遇慈解释这个误会,与此同时一道状似人形的孤影缓缓从深重的灰雾沥了出来,这次林执稍微观察了一番鬼新郎:残破的婚服被河水常年泡得腐黄发烂,胸前的红团花泡得褪色,让林执想到葬礼上悼念者所佩戴的白绢花。蓬湿如水草杂乱的黑发将他的脸完全遮盖,但不难想象,无论多么光鲜亮丽的华美皮囊,经由年岁的酵酿和死亡的熔铸,百年后也不过徒留一副枯骨。
鬼新郎始终没有擡头,也并无恶意,只是跟随过桥的行人走完这一程便随大雾一并散去,远处的山头已描上淡金色的霞光,众人加快脚步来到初入试炼时的小树林。
夏干宁魂不守舍地问林执:
“我们不会是要挖人祖坟吧?我姥说‘挖人家祖坟,敲寡妇的门’都是缺德事,不能干。”
林执对夏干宁悄声耳语道:
“不挖你就和杨凌空一样死再试炼里了,挖不挖?”
“我挖我挖,我挖还不行吗……”夏干宁的道德感还挺有弹性。
元秀慈在一棵枯败的树下停住:
“这里。”
这棵树和其他树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也不知道元秀慈怎么认出来的,而且树根周围土地平整,没有丝毫的填埋痕迹。林执和夏干宁废话不多说,直接抡起膀子开挖,就连奇美拉也用小花铲帮忙刨土,这幕齐心协力的和睦场景没出现在亲子活动日上着实有些可惜。
灿烂的曙光驱散徘徊在林中的黑暝,元遇慈也随之消失,“寻人启事先生,现在能烦请您为我解释解释刨人祖坟和通过试炼之间的因果关系吗?”
夏干宁不知道是刨坟刨的还是急的,出了一脑门的汗,林执以第三人称为他讲述新娘盗镯的来龙去脉,这个离奇诡谲的传说之下是一桩血淋淋的凶杀案和悲剧的开端:新娘阿寻并未携桃花镯逃婚,而是被小叔子元遇慈所杀,导致新郎元遇卿误以为自己遭爱人背叛,愤然吐血身亡,尸身抛入阴阳河。而元遇慈又为亡兄捏造出“水神”身份,献祭村中无辜少女以此告慰元遇卿之灵。桃花镯从未失窃,由元遇慈保管,殊不知桃花镯只是一枚普通的手镯,上元村惨遭屠村。
夏干宁露出不太聪明的表情,但这不怪林执,干体力活时还要动脑也很不容易,他也做不到言简意赅地来概括这个故事。不过林执可以贴心地为夏干宁总结:
“总之,「水神」是前任族长元遇卿,「水神新娘」是阿寻,也就是我们正在挖的这位。”
夏干宁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执脸上:
“大师我悟了!我们的任务就是把挖出来的新娘嫁给「水神」,再看看「水神」老人家有什么吩咐,我们满足他就是了,对吧?”
“对。”
夏干宁向林执郑重抱拳:
“这局全靠你了,大哥,还请受小弟一拜!”
也不知道夏干宁是神经太粗还是心理素质过硬,不过林执不讨厌这样的人,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不添乱就很难能可贵了。
三人挖了足足有成人手肘长的深坑,奇美拉蹲在坑里刨土都快看不见头了,强壮如夏干宁也吃不消:
“哎不是我说,这树都要被我们挖倒了,尸体真埋这儿吗?一个死几百年的鬼,记忆出现错乱也很正常吧。”
林执也无法判断元遇慈是否说谎或记忆出现偏差,可是事到如今,元遇慈没有任何欺骗他的必要,因为没有意义了。
“挖到了。”
奇美拉一铲下去,一截灰得有些发黑的骨头从土里刺出,他直接用手将那根骨头拔出来,甩掉附着的泥土,这根骨骼形似牛排骨。
“左二肋骨。”
奇美拉用极其权威的口吻判断,夏干宁惊呼:
“我去,这都能看出来?!”
三人挖了一上午,陆陆续续挖出其他部位的遗骸,年代久远加上工具简陋,难免会有遗漏的部位,不过大致可以拼凑成一具缺失头颅和左手的尸骨。林执专业认证:
“没有头和左手,是新娘没错。”
夏干宁脱掉外套,边把遗骸兜起来边感慨:
“我们要把这一额、坨、堆、一包新娘嫁给「水神」吗?万一「水神」认不出是自己的媳妇咋办?凶手真不是东西啊,又砍手又砍头的,这得多大仇。”
“没关系,”林执眼底漾起诡艳的笑意,“真的相爱,就算化作骷髅、化作灰、化作厉鬼,也会认出对方吧。”
奇美拉视线上移,不冷不热地瞥过林执,夏干宁被林执的话吓得一激灵:
“哇,你现在的表情好像女鬼。”
众人带着新娘的骸骨回到上元村,竟然在村口的槐树下遇到神情凝重的黑夜行,看得出在此等候多时。夏干宁在试炼初始就和黑夜行意见不合,加上黑夜行和杨凌空弃他而去,直接当没看见从黑夜行面前走过。
黑夜行拦住林执,略显局促地说:
“我跟你们一起,我知道「水神」的信息,否则我们都会死。”
不等林执表态,夏干宁又倒退回来,贱兮兮地模仿黑夜行的口吻:
“‘否则我们都会死’,好家伙,你和杨影帝放弃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黑夜行并不理会夏干宁幼稚的挑衅,继续向林执释放线索作为交涉的诚意:
“「水神」不是神,而是一只厉鬼。”
“谁不知道这里除了我们全是鬼?要你废话。”
黑夜行朝夏干宁翻了个“你可闭嘴吧”的白眼:
“「水神」只在夜间出现,他在找叫阿寻的人,祠堂里挂的画像上就是阿寻,是他的爱人。”
「水神」在寻找他的新娘倒是一条重要的新线索,很可能这就是任务里「水神」的夙愿,林执虚张声势道:
“我敢肯定,我得到的线索绝对要比你多得多,所以,我要更有价值的信息。”
黑夜行是个聪明人:
“你想知道什么信息?我会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
林执询问杨凌空的死因,黑夜行的说辞是,前天晚上他和杨凌空一致认为应该先完成第二个任务。由于阴阳桥只能单人同行,两人猜拳分先后,杨凌空输了,所以他先上桥和「水神」对话。
由于视线受大雾阻绝,站在岸边的黑夜行只能听到声音,他听到「水神」问杨凌空,你是不是阿寻,杨凌空反问,阿寻是谁,「水神」又问,你是不是阿寻?杨凌空说不是,紧接着黑夜行听到男人绝望的惨叫和噗通的落水声,他很清楚杨凌空凶多吉少,于是就逃跑了。
林执用眼神询问奇美拉,奇美拉颔首作答,于是林执接纳黑夜行:
“我们晚上要给新娘送亲。”
夏干宁是个小狗腿,既然林执发话,他自然是不敢有异。
其实林执也没百分百的把握,黑夜行的话中有几分真假也是未知数,但今天是试炼时限的最后一日,他别无选择。
一行人迅速回元宅做最后的准备,林执把正厢房衣柜里的红嫁衣换上,低头整理胸口的红流苏时,察觉到一道浅薄巨大的影廓从他背后倾轧而下,林执警惕地转过身:
“谁?”
身穿男式婚服的成人版奇美拉站在林执面前,红衣衬得他肤白胜雪,好一个俏生生的貌美小郎君。林执双眼被奇美拉这身喜服灼得跳痛,又被这张脸蛊得有点目眩神迷,不由得后退两步:
“你这是要干什么?”
奇美拉捧起林执抹了胭脂似的绯红面颊,理直气壮道:
“洞房。”
说完奇美拉便将林执放倒在床榻上,暴戾贪婪地吻他,比起吻,用吞噬来形容更加贴切——他本就是一头以吞噬爱意为生的野兽。
林执被亲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捂住奇美拉的嘴,嗔道:
“喂!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心思?”
奇美拉语气闷闷的,呼吸炙热而沉重:
“你要嫁给别人。”
“试炼需要而已,我又不可能真嫁给一个鬼。”
“我不知道,你害我变得很奇怪。”
奇美拉难得流露出烦躁的情绪,林执勾住他的脖颈,“除了你,我不会跟别人做这种事。”
“你和元遇卿做了,还是你主动勾引的。”奇美拉向林执兴师问罪。
“……元遇卿不就是你扮的吗?你怎么连自己的醋也要吃,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林执仰躺着,那副单薄轻盈的身体包裹在华美的嫁衣里,发丝绻乱,目光楚楚,裙摆下一双光滑细直的腿似是柔软无骨的白蛇别在奇美拉的腰间,无端生出几分暧昧的糜艳,奇美拉剔透的眼眸凝视着林执:
“对,我就是吃自己的醋,我就是幼稚。所以,你要怎么补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