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新娘11(1/2)
白骨新娘11
林执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脖子, 还好,脖子没断,脑袋还在, 既然能用手摸到脑袋,说明手也还在。
身侧的奇美拉仍在安谧地沉睡, 月色清冷如霜,奇美拉那张素净无瑕的脸,像给小孩用彩笔填色的空白画报。林执盯着奇美拉的脸久久出神, 忽而与那双淡得近乎透明的玻璃瞳孔相视。
“……你醒了。”
林执的声音很嘶哑,听起来像拉响一把久未使用的提琴, 一滴眼泪从奇美拉的右眼坠落, 拖曳出笔直的泪痕, 原来他的眼泪不会变成珍珠钻石之类的宝石……林执天马行空地想象着, 奇美拉抹去腮边的眼泪:
“这是什么?”
“眼泪。”
奇美拉露出十分困惑的表情, 看来这滴眼泪颠覆了他的自我认知:
“为什么我看到你会掉眼泪?”
林执心想你问我我问谁:
“我不知道, 对了你是不是做了个梦?关于上元村某一任族长……”
“那不是梦。”
“不是梦?”
“你可以理解为是某一个平行时空里的我们。”
林执多少也能猜到元遇卿就是奇美拉, 但由奇美拉亲口承认给他带来的冲击力还是超乎想象的:
“你也太——你怎么、怎么还能……那样?”
林执反复斟酌用词, 最后只能词穷地用“那样”来形容, 奇美拉天真无邪地歪头问他:
“‘那样’是哪样?”
林执努力地搜刮贮存在大脑里的贫瘠词库:
“肉麻。”
其实也不叫肉麻, 元遇卿的感情真挚恳切, 即使是由奇美拉演出来的,也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令林执有些毛骨悚然, 又找不到确切的形容词去描述,但谁又能真正做到处爱不惊?
“我是综合他人描述演绎出来的。”
“甚至把自己演死了?”看不出来奇美拉还有为艺术献身的崇高觉悟。
“我突然吐血死的, ”奇美拉评价道,“莫名其妙。”
林执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又别扭又好笑: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去外面看看。”
林执和奇美拉途径桃木枯败的后院来到前厅,前厅还点着灯,夏干宁正坐在桌边,听到动静他立刻回头,定睛一看是林执,激动得冲过来一把将他抱起原地转了好几圈,嘴上哀怨地数落道:
“死鬼你去哪了?可让我一顿好找,现在才回来,干脆消失到试炼结束算了,你是不是真变成鬼了?”
消失?林执撑着夏干宁的肩膀不解地问:
“我不是一直在房间里吗?”
“放屁!四天、整整四天!你知道这四天里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吗!你到底去哪了?”夏干宁声情并茂地控诉林执,“我等你都快等出分离焦虑了!你必须好好补偿我!”
林执手指抵住夏干宁的嘴唇:
“以后你再跟我算账,先说正事,杨凌空和黑夜行呢?”
“走了。”
“去哪里?”
“不知道,你们消失的第二天他们就走了,说是不能坐以待毙。”
这也是人之常情,反而夏干宁不离不弃的坚守才让林执意外:
“那你为什么不走?”
夏干宁向林执抛了个浮肿的媚眼:
“我说是因为我舍不得你,你信吗?”
“不信。”林执回答得斩钉截铁。
夏干宁摆出凄凄惨惨的委屈小媳妇样:
“终究是臣妾错付了……”
既然有心思开玩笑,至少证明夏干宁的精神状态还算稳定,林执无言以对,夏干宁坦白:
“嗨,我跟他们尿不到一壶。”
以夏干宁这犟狗脾气,肯定不会甘心向他人妥协,林执摊开手对夏干宁做了个“您先请”的姿势:
“我需要一些时间整理思路和线索,你先说。”
在下元村借宿一晚后,夏干宁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门外是杨凌空和黑夜行,他们脸色很差,夏干宁起初以为他们没睡好想关心两句,杨凌空告诉夏干宁,寻人启事和那小孩叫不醒,可能是出事了。
夏干宁不信邪,也去敲了门,无人回应,他直接翻窗入室,房间里没人,但门闩却还插着,夏干宁抽掉门闩让杨凌空和黑夜行进来,谨慎行事三人还是分头找了一圈,黑夜行查看床底,夏干宁倒了倒花瓶,黑夜行让他少他妈添乱。忽然杨凌空风度尽失地大骂了句脏话:
“操!吓我一跳!”
夏干宁和黑夜行闻声看去,大开的衣柜里有一件中式红嫁衣,那件嫁衣完全平摊开,乍一看还以为是个穿喜服的人躲在衣柜里,没有心理准备的杨凌空会被吓到也正常。
明明是象征喜庆和幸福的服饰,无端出现在这个场合却让在场的几人带来一种意识上压抑的恐惧,杨凌空惊魂未定地把柜门关上,三人讨论林执和奇美拉的下落。
杨凌空认为林执是怕“水神牵红”,所以带着奇美拉连夜逃离下元村,夏干宁听了很不爽,寻人启事不是那样的人,再说这附近都是荒郊野岭,他带着个小孩能跑去哪里?黑夜行打断他们,眼下人不见了说什么都没用,之后的“水神牵红”该怎么办?夏干宁还挺大义凛然,凉拌呗还能怎么办,大不了我替寻人启事去牵红。
说到“水神牵红”,怎么半天不见元秀慈?
三人在元宅前后绕了一圈,都没找到元家兄妹的踪影,似乎是出去了。
虽然他们感受不到饥饿,但为了补充体力,众人来到后厨想找点东西吃,后厨的木门虚虚地掩着,夏干宁轻轻一推,门板“啪”地一下砸在地上,一股酸朽的气味扑面而来,后厨的柴火早被虫蚁蚀烂,灶台上覆着厚厚一层积成棉絮状的灰。
夏干宁不信邪,拉开被蛛网裹缠的储物柜,里面只有老鼠屎和爬虫尸体,恶心得直嚷嚷:
“他们不用吃饭吗?这厨房至少十年、不对,三十年没用过了吧。”
“去村子里走走。”黑夜行提议。
虽然是大白天,村子里却静得反常,路边的宅院皆是一副残垣断壁的破败之象,显然是已没落多时。
“这里和昨天晚上看到的是不是不太一样,”夏干宁四下张望,“人呢?”
别说是人,就连鸡鸭猫狗也看不到一只,似乎全村的活物在一夜间全部蒸发。他们随便走进一户门院大敞的民宅中,庭院里遍地狼藉,厅堂的桌椅东倒西歪,厢房散乱着破烂的衣物,后厨也是脏得让人呼吸不畅。
众人又去查看了另几户家宅,都是一派凄凉颓荒。
杨凌空若有所思地说:
“元秀慈说过上元村曾受流寇袭击,也许他们早就死了,我们昨天晚上看到的村民其实是鬼,这些鬼村民认为自己还活着,并且把上元村改名为下元村。”
“呃!”夏干宁脸都绿了,“全、全村都是鬼?!”
“干嘛这么一惊一乍的,这就是试炼设定。”
除了夏干宁,黑夜行和杨凌空都已经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并在这个基础上展开推理:
“既然寻人启事和奇美拉也消失了,他们也是鬼。”
夏干宁认为杨凌空这个奇葩结论很扯淡:
“明明系统一开始就显示他们也是试炼者,怎么可能是鬼?”
黑夜行反问:
“他们跟我们分开行动,你怎么能肯定后来和我们在下元村汇合的,一定就是真正的寻人启事和奇美拉?”
即便这么解释,夏干宁仍有重重疑点:
“如果下元村的人都死光了,就意味着其实并没有拯救他们的水神,为什么元秀慈还指定要寻人启事参加‘水神牵红’?”
“元秀慈说的话不一定全是真的,”黑夜行极其生硬地转折,“我还是认为画上的女人和寻人启事存在某种关联。”
“你干脆说那个女人是寻人启事算了,反正他长得比女人还漂亮。”夏干宁没好气地回嘴。
“再去看看那幅画,”杨凌空说,“画的背面也许会有线索。”
三人来到祠堂,白天的祠堂简直是惨不忍睹,供桌被掀翻在侧旁,牌位散乱一地,有的牌位甚至都被踩断了,很难想象下元村究竟是经历何种变故,才会导致一个氏族血脉的象征落得如此凄惨的境遇。
出乎意料的是,那副女子画像却安然无恙地悬挂在祠堂的正中央,即使面部涂黑,从体态也不难看出这是一名风姿绰约的窈窕美人。
杨凌空找了根长树枝把画像取下,果然背面有一行晦涩难辨的小字,三人看了半天才看出是诗句: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落款是吾妻阿寻。
“这个女人叫阿寻,阿寻,寻,寻人启事……”
夏干宁打断黑夜行媲美输入法的联想功能:
“不是,有你这么联系的吗?”
“我认为黑夜行的猜测是合理的,”杨凌空也发表个人观点,“寻人启事肯定知道一些内情。”
“再去村外找找吧。”
于是众人回到最初入试炼时的那片小树林找人,树林中弥漫着灰蒙蒙的薄雾,夏干宁提心吊胆,生怕这些凹凸不平的坟包会和惊吓盒子一样,突然跳出个鬼蹦到他脸上。
不过夏干宁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也没有林执和奇美拉的下落,毫无收获。
直到傍晚,三人身心俱疲地回到下元村,夕阳红得像血水泼在路上,他们淌过这条血河,远远看到下元村口的那棵槐树下有几个嬉笑玩闹的孩童,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白天萧瑟破落的荒村,此时竟充满鸡犬桑麻的烟火气息!
“我们不能回去,”杨凌空率先停下脚步,“他们百分百不是人,况且寻人启事不见了,我们怎么和元秀慈交待?”
夏干宁怕归怕,不妨碍他脑子转得快:
“看样子村民们早上会消失,在落日后出现,假设寻人启事和奇美拉也是鬼,他们应该也只会在晚上出现,我觉得应该要再进村一趟。”
黑夜行用“你是不是吃错药了”的眼神瞪着夏干宁:
“你不是最怕鬼吗?怎么还敢回去?”
“我要找寻人启事和奇美拉,”夏干宁的回答很认真坚定,“他们是我们的同伴,不能抛弃他们。”
“……”
夏干宁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单纯大学生,入门试炼又是单人试炼,他还没意识到试炼里最大的变数其实是人。
杨凌空和黑夜行似乎被夏干宁说服了,一起回族长家,看到元秀慈和元秀棠在吃饭,还招呼他们也来吃——当然没人敢吃,然后元秀慈问他们寻人启事去哪了,大家都说不知道,元秀慈的态度很悠哉,没事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可以等。
当晚夏干宁搬到正厢房睡,希望睡醒可以看到寻人启事和奇美拉回来——结果夏干宁第二天睡起来,连杨凌空和黑夜行也不见了……
“所以他们是扔下你走了?”
林执忍不住插嘴,夏干宁抱住脑袋哀嚎:
“啊啊啊不要说得这么伤人!”
杨凌空和黑夜行离开后,夏干宁白天每家每户翻破烂找线索,晚上和村民们聊天套话,但村民都对夏干宁很是戒备,根本不理他。两天过后依然毫无进展。
直到第三天,也就是昨晚,夏干宁路过玩闹的孩童们,小腿突然被什么东西飞过来打中,低头一看是个毽子于是夏干宁凭借着精湛的踢毽子技术,成功打入小孩内部,都吵嚷着要拜夏干宁为师,夏干宁端起架子:
“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技,绝不外传,但今天看你们心诚,就勉为其难地破个例,做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谁回答得上来我的问题,我就收谁当徒弟。”
孩子们听了立刻争先恐后地“我我我”,夏干宁问:
“你们知道‘水神牵红’吗?”
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回答,反而什么都听不清,夏干宁点了个小孩中年纪看起来比较大的女孩,让她来解释,小孩子的表述能力有限,夏干宁听了半天才听明白,“水神牵红”就是给水神牵红线,每一年族长都会挑选一名适婚女子嫁给水神,然后让新娘跳下阴阳河与水神相会。夏干宁听得连胃里都在冒鸡皮疙瘩:整这么多花里胡哨的,本质不就是把人丢进河里淹死的活人祭祀吗?
“这位水神是哪来的?”
“爹爹说,水神是上一任族长。”
“……上一任?”
“对呀,上一任族长娶新娘,但新娘跑了,族长就活活气死了!”
其他小孩听到“活活气死”,都咯咯咯地捧腹大笑,他们还太年幼,对死亡还没有具体概念,甚至还觉得是一件很有趣好笑的事。
“你知道新娘子是谁吗?”
“是从天上来的,长得可美啦,大家都说她是回天上去了。”
“那死去的族长呢?”
“他叫元遇卿。”
“他是不是保护了村子——”
“夏先生晚上好,看来你挺受孩子们喜欢。”
冷不防身后响起元秀慈淡漠的问候,夏干宁只得应付他:
“是啊,陪孩子踢踢毽子,活络活络筋骨。”
“你的同伴都不在,确实无聊。”
元秀慈摇了摇折扇,夏干宁暗暗翻了个白眼,真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啊哈哈他们过几天就回来……”
由于半路杀出个元秀慈,夏干宁无法再继续向小孩问话,只能老老实实教他们踢毽子,元秀慈扮演监工角色站在一旁看他们玩,看来是存心不让夏干宁再调查下去。
待天色已晚,小孩各自归家后,夏干宁和元秀慈同行返回元宅,在路上,夏干宁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挂在柜子里的嫁衣,问他是不是准备给元秀棠出嫁时用的,元秀慈说那是为水神新娘准备的嫁衣,夏干宁心想哪来的水神分明只有水鬼。
今天早上,夏干宁还硬着头皮去阴阳河边找水鬼新郎,他在阴阳桥上走了三个来回,都没遇到水鬼新郎,可能他也只在夜晚出现。
然后就到了现在:
“该你了。”
林执正欲开口,元秀慈携面色惨白的元遇棠,风度翩翩地从门外向林执走来,不疾不徐地用扇子轻敲着掌心:
“既然你出现了,‘水神牵红’也可以开始了。”
直到元秀慈走到林执面前站定,林执突然一把扯断缠绕在他左手掌上的红珠串,玉珠滴答如雨溅了满地,似是触目惊心的血滴。元秀慈面色闪过一丝惊乱,他被林执紧紧握住手掌无法抽离。
林执强行将元秀慈的手翻到手背朝上,一道色泽浅淡的伤疤从虎口延伸至手腕处,他的指尖划过这道疤痕,对表情阴鸷的元秀慈诡艳一笑:
“这就是嫂嫂的不对了,竟害遇慈的手落了疤。”
夏干宁贱嗖嗖地起哄:
“嫂嫂?什么嫂嫂?潘金莲?”
元遇棠的目光里酝酿着百年的凄怨和愤恨,化作两行冰冷的眼泪流落:
“你才不是我的嫂嫂!你伤了二哥,盗走桃花镯,气死大哥,害我们灭族!你是天底下最恶毒最该死的人!我恨你!我恨你!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告诉你桃花镯的秘密……都怪我……”
元遇棠捂脸痛哭,她似乎深信不疑是林执盗走桃花镯,害得元遇卿吐血身亡,导致整个上元村被流寇悉数屠尽。林执则不为所动,淡定地向夏干宁介绍:
“这位元族长,应该叫元遇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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