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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热汤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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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无城府,在这乱世就是瞎子一个。我瞧不清来路,匍匐于地,早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范拂将炭盆挪近了些,边轻柔地用沐巾吸去许未焺身上未干的水珠,边道:

“奴性子温吞,无牵无挂,早就是认了命,打出生时起就是没有来路的。肚子都填不饱,活过一日算一日,哪还有力气去想那么远的事儿呢?若是费心思索好了却没能活到那一日,岂不是白白耗了光阴吗?这世上,皇上万万岁,富商大贾、高官人臣皆是被众人拥着,将长命百岁挂嘴边,可谁会祝一个太监活久点呢?本就是残缺之人,怎敢妄想当神仙?所以像奴这般阉人待到年纪稍稍大了些,便喜欢在身边养个儿子孙子的,听他们唤一声‘义父’或是‘老祖宗’,好好品品这有来日的滋味……因为生杀予夺在皇上手上,没有,才不乞求……这么一思忖,许备身委实辛苦。”

许未焺接过他手中沐巾兀自擦起来,道:

“从前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遇着什么难事皆是仗着门第、兄弟与烈性子横冲,常摔常输,却也是百无禁忌。然我今儿被卷进这些权争的浊潮中才发觉,我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个没了依靠便举步维艰的朽木枯株!这般瞧起来,我过往那般得意,也不知究竟是在得意些什么。怪不得当年空山总爱找我茬,原来是瞧我太窝囊!”

喉间生血,他咽了咽,又道:“如今我被魏盛熠推搡着往前走,我怨恨他,可没了他,我爹这谋逆乱臣今儿指不定坟头都能长了草,而我,我一样会狼狈,一样会在生死之间挣扎。”

那许未焺喃喃自省,范拂没插嘴,只从衣桁上替他拿了衣裳来。

暗色衣裳是魏盛熠的心头好,他喜欢那衣裳搭在许未焺身上时叫人心惊的深浅两色。许未焺抚着上头暗纹,呆呆愣愣,道:

“虎毒不食子,更何况是子食父……”

许未焺说着便欲扇自己一巴掌,可范拂伸手挡住了他的面颊,道:

“大人,眼下只怕不能再惹皇上生气。”

许未焺闻言这才垂下了手,仿若失了魂般,他说:“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那范拂帮他着衣,道:“回大人,奴见识浅陋,所言只怕无益,然您发问,奴便只能硬着头皮去回答——人不能总做些叫自个儿来日想起来悔天恨地的事。大人,您扪心自问,您可是当真乐意见陛下死吗……来,大人,您坐这木凳上,奴替您拭发。”

范拂的手搭着细葛布穿梭在他的发间,将那被水粘在一处的墨发搓开,叫那乌发逐渐柔顺蓬松起来,如若绫罗绸缎般泛着光泽。

范拂顿了一顿,又道:

“两头摆,实乃下下策。因为来日您不论是何般结果,您都会觉着疼,大抵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一个都舍不得。唯有烈士断臂,快些做了决定,然后把这决定藏好了,不要叫任何人知道,您恐怕才有出路。”

许未焺沉默良久,半晌才松了紧抿着的唇,苦笑道:

“可是断臂后便不会再痛了吗?都痛的。来日我瞧见那偌大的伤疤,还是会流泪,还是会悔不当初。我不情愿去选,不是因为我怕疼,是因为我不愿叫自个儿明白,那痛皆是我自个儿造弄。”

许未焺面上梨涡渐渐淡了,他说:

“所以你明白了吗?我不值当你救,我是仇家的枕边人,却对那人动了恻隐之心,纵然他恩将仇报,纵然他杀我友,囚我父,夺我身,我仍旧下不了手。我总觉得他有一日会改会变,他总有一日会变好,哪怕不能变回当年那懵懂的孩子!可是我也明白,我和魏盛熠都在自欺欺人,他扭曲得不成样子,我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未焺笑起来,杏眼中皆是苦:“我问你,不过是欲叫你窥我蠢笨,来日别再救我了。”

这帐子的帐门薄,不由宫人拉着会漏风。

二人正谈着,倏然被外头北风甩了一鞭子。范拂将布递给许未焺,迈着小而快的步子去拢帐门,原还想着要将那些玩忽职守的宫人训上一训的,哪知一柄刀却伴着他的脚步声自外头直直刺进来。

他身子连连后倒,眼看就要摔在地上,被许未焺一把扶住了腰。许未焺脚一横踢在柜上,将上头摇摇晃晃的佩剑用脚尖一挑勾了来。他眯缝了眼,道:

“范公公,您到屏风后边去,风声停息前,莫要出来。”

那人不加过问,只提着衣袍,往屏风后头躲。

帐门被北风吹得大敞,随即冲进来三个蒙面的刺客。他们来势汹汹,招招冲着许未焺的命门。

许未焺后仰躲过几招,随即将双足打斜,压低身子自那仨刺客的腹部狠狠踹过去。其中一个死咬着牙,高举大刀要从许未焺头顶劈下。许未焺将头往旁边一侧,逃过一劫,只是那刀声锵锵,绕在他耳畔,惊了他的魂。

许未焺大怒:“王八蛋,恁地找死!”

他挥起长剑,先是毫无顾忌挥剑一通猛冲,逼得那仨人散作三方,而后便冲着边上一人一阵重削重砍,淋漓鲜血喷在帐幕上头,如同蛛网漫散。

那仨人原以为他就是个男宠,不曾想是个有真本事的那。最后二人见局势不妙,正要逃,可那许未焺却倏地移至他二人身后,只见眼前闪了闪,二人颈子被齐齐割开一道骇人的伤口。不出多时,便皆没了气儿。

范拂见状这才从屏风后边踱出来,他谢过许未焺,觑便拉来衣桁上头的披风给人罩上了。

许未焺点点头,掀开帐去,却见外头一片刀光剑影。他蹙紧眉头,朝御帐急急行去。可他大步流星行至帐门处,却忽地慢下了步子。

那帐里烛火熹微,光是站在这儿都能嗅着不轻的腥臭。

死了?

死了吗?

魏盛熠?

他心跳如雷,终于掀了帐进去。

却见那人好整以暇地坐在榻上擦刀,脚边堆着几个刺客的尸身,他见许未焺进来,那双狠戾狼眸爬上几点温度,变作了天上盈盈棠梨月。

魏盛熠笑道:“朕光是听帐前的脚步声,就知道是焺哥来寻朕了。”

许未焺冷汗未止,双唇泛白,喘着。

“怎么急成这个样子?”魏盛熠把手伸过去,“担心了?”

魏盛熠像是也觉着自己的话很是可笑,笑起来,颇有自知之明道:“恐怕焺哥你是见朕分毫未伤,感到痛失良机而遗憾罢?”

魏盛熠勾着他的指尖,把他更拉近了些环住了他的柳腰,又跪在榻上微微仰起了脸儿,附在他的耳边,轻笑道:

“焺哥,你知道吗?适才朕睡得很沉,直到那些个刺客快要挨着榻沿了,才醒过来。朕睁眼时,那些个刺客与朕仅隔了不至一寸。若是你不把这短刀藏在枕下,朕是无论如何也活不下来的。”

魏盛熠用袖摆给他抹额上冷汗,笑道:

“后悔吗?百因必有果,焺哥你不该迟迟狠不下心来,又不肯放手的。”

许未焺咬住牙关,终是没说一句话。

杀啊!杀啊!为何、为何就是无人能杀了他?

许未焺终于也被魏盛熠这疯子养成了疯子,当年弘文殿念书的五人,竟是一个都回不去了。

他决计要杀了眼前人,叫他躺进泥土之中再也睁不开眼,叫他在地底下骨肉尽腐烂,叫他、叫他……

“焺哥,怎又哭了?”魏盛熠伸指给他揩泪,“就这般可惜朕没死吗?无妨,来日方长,只要你好好呆在朕身边,不愁没机会。”

怎么能说得这般轻松呢?他可是要杀他啊,为何要这般珍而重之地把那些话收进心底,还把他拥住呢?

许未焺的眼泪一滴滴滚落,把他肩上绸布沾湿一片。

魏盛熠搂住了他,眸光却对着帐外,只把指一挥,帐外人这就跃上了外头那匹紫骝马。

那人儿得令,马鞭一扬正欲纵马疾奔,却闻身后红衣提弓郎高声唤:

“找不着马,二爷,载我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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