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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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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要死了。”

他愉悦地说出这句话后,就像一个抛出了鱼饵的钓客,耐心地等着鱼儿一口咬钩。

他知道鱼儿一定会咬钩。

果不其然,魔王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漆黑,他面无表情,像是戴上了一张冰块做成的面具。

希尔维亚知道斐尔德的性子,当他这样的时候,意味着他开始认真了。

“他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恶作剧之魔说。

他放肆地笑着,摆满了珍藏酒液的酒柜在笑声中应声倒塌,发出砰的一声碎裂的声音。

珍奇的美酒淌了一地,互相混杂在一起,发出诱人的芳香。

阴影中伸出一只邪恶的触手,像人的舌头那样在酒液上滚过一圈,碾过地上那些碎裂的瓶子碎片,却并不像人类柔软的舌头,反而毫发无伤。

他满意地吮吸着。

阴影中,他唱起了音调诡异的歌谣。

“那纯洁的灵魂注定被摆上祭坛,

最高贵的颜色将沉淀于淤泥。

听啊——

是战角在响啊,是悲哀的人在互相撕咬啊……”

“愚蠢的人类就像迷途的羔羊,

最智慧的那一只,

却只能自己走上祭坛!

鲜血从祭坛上滴下,

你的痛苦永远没有尽头!”

“亲爱的陛下,

我亲爱的魔王,

我最可爱的小朋友……

你会丢失最宝贵的玩具,

而你还没有意识到真正的敌人是谁。

哈哈!多么有趣!

哈哈!好戏已经就绪!”

魔王沉默地听着,他面无表情地紧紧盯着阴影里的那个怪物,嘴角一寸寸咬紧,面色变得僵硬。

最终,他没忍住打断了这歌声。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要得到什么?”年轻的王者冷冷地质问着这从来没有在他统治和掌控下的邪恶生灵。

恶作剧之魔低笑,语音夸张:“我的魔王陛下,我是在帮您!”

他舞动着触手,在红酒的香气里,一切都变得曛然而让人眩晕。

“他还没有死对吗?我亲爱的陛下。我告诉你,正是为了让你拯救他!”

“我是在拯救你们,帮助你们脱离这残酷的命运。”

魔王的目光如锋利的剑,一寸也没有从他身上挪开。

他翻手,一柄黑色的长剑出现在了他的手里,他执着这把仿佛能吞噬星光的漆黑长剑,一把刺向了阴影中的恶作剧之魔。

魔力的狂流疯狂涌动,这一剑看似没有加持任何的魔法,却仿佛吞噬了所有属于魔王的力量。

整个王宫的树叶都在一瞬间疯狂颤抖。

在王宫之外,整个王城霎时间飘摇起一阵令人眩晕的狂风,又顷刻间飘向高空。

魔月的光晕在那一瞬间都暗了下去,宛如极慢地闪烁了一下。

这一剑刺向了恶作剧之魔!

然而,这极其伟大的一剑却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洞穿那个阴影中的存在,也没能将他钉在原地,而是就这么穿过了一团虚空。

巨大的魔力反噬让斐尔德的嘴角瞬间就淌下了一行鲜血。

而与此同时,王宫里他们所在的这半边,所有的屋顶都在瞬间垮塌了一半。

斐尔德捂着心脏,阴沉地看向那个角落。

就在刚刚,恶作剧之魔还在那里,用阴暗扭曲的声音唱着不祥的歌谣。

然而转瞬之间,他的攻击落在空处,只剩下一地酒香。

他拔出自己的剑,听到空气中传来宛如呓语的声音,混杂着足以气死人的浅笑。

“他会死在人界的。”

“而你注定永世悔恨。”

“哈哈哈哈哈哈!”

因为这句谶言,魔王将希尔文关了起来。他不能容忍希尔文出现一点闪失,哪怕会让他暂时地难受一会儿。

这么多年,魔王从来有这么挫败过。

他想要战胜的敌人都被残忍地剖开身体,他想要处死的逆臣都被挂在王城之上,他想要得到的东西都被握在手心。

然而他最在乎的那一个,却宛如被骤然放在了敌人的屠刀下。冰凉的屠刀随时可能落下,但是他毫无办法,他甚至看不到手握屠刀的到底是谁。

在过去的那一天,他一直在寻找恶作剧之魔。

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家伙,在说出了那些叫人焦心的话语后,竟然就这么离开了。

一点踪迹也没有留下。

王城找过了,近郊找过了,魔族的七座城池全部都找过了,弗拉明多戈边上的地狱魔窟都被翻过了……

一天之内,他不知疲倦地连续使用空间魔法,像疯了一样地寻找。

他整个人就像一阵狂风,刚刮到某个地方,就不知疲倦地转身去寻找下一个地方。

世界上,除了魔王,在没有任何一个人类或者魔族能够承受这样高频率的空间魔法。

即使是斐尔德,也疲惫到几乎要呕出鲜血。

可是哪里都没有。

魔王在这个时候甚至产生了一丝仓皇。

其实,这行为本身是极其不理智且愚蠢的——他因为恶作剧之魔的一句话,就这么大费周章,先是把心爱的人关了起来,下了禁制,又是在整个魔界疯子一样地狂飙。

没有任何一个魔王会为了一些没有根据的话做出这样的事来。

可是斐尔德不敢赌,他不敢赌恶作剧之魔是在骗他。

否则,假如这件事是真的,或者他在乎的那个人遇到半点的危险,他都会后悔得无以复加。

但是现在,他甚至有些希望,恶作剧之魔真的是在骗他。

他想看他出丑的模样。

这当然会是一出绝顶的恶作剧。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就这么满身浮灰地瞬间移动到某个地方的时候,终于遇到了在这里提前蹲守,要截住他的侍卫长。

侍卫长向他转述了希尔文在囚笼里的那些话。

他霎时间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几乎要站不住跪在地上。又像是被汲取了浑身的热血,透体冰凉,再也没有一丝热度。

他甚至恍惚般地问起自己这位下属。

“你说……他说什么?要我?不要浪费时间?”

侍卫长看了他这个样子,沉默着,几次张开口又闭上,最终还是眼睛一闭,心一横,照着原样又汇报了一遍。

“他说,自己剩下的时间本来就不长了,让您不要浪费时间。”

斐尔德骤然扑过来,和侍卫长的距离拉到只有一掌之近。

他本应该震惊,本应该质问,本应该觉得这背后有阴谋,可是这一刻他的表情像是一个徒然裂开的陶瓷娃娃。

希尔维亚突然都觉得自己不忍心继续围观了。

他知道,他见过斐尔德露出这样的表情,在圣城的圣裁所,听墙角的斐尔德听到他和洛林说自己时日无多。

那时候,魔王也曾经露出过如同冰面一般广阔没有边际的悲伤来。

可是此时此刻,更加赤.裸。

与那次不同的是,他觉得斐尔德早就知道他时间不多了,然而眼下,斐尔德是乍然得知,完全没有反应和接受的空间。

而且,这样残忍。

刚一得知,就只有不到一个月。

魔王近乎一只绝望的凶兽,他揪着侍卫长的衣袖,盯着自己的属下。

“我不接受。”

“我不能接受……”他低低地说,他转身刚要去继续寻找,侍卫长又擡头叫住了他。

“陛下,您还是抽空去看一眼……他。”

斐尔德的眼神变换几次,最终还是听从了自己这个属下的提议。

他回到了那个他亲手把爱人关进去的囚笼,却发现,自己除了更深刻地确认了这个猝不及防的悲剧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您还要继续去找吗?”侍卫长跟在刚离开幽囚之地的魔王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了。”斐尔德闭上了眼睛。

“他既然不想让我找到,我是找不到的。他是超越我的存在,我无法主宰他的去留。”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希尔维亚切换到了他的身边。希尔文已经在囚笼中睡着,他也终于能够出来看看魔王又在做什么

关于恶作剧之魔的神秘身份,目前,希尔维亚已经得到了很多线索,但是线索越堆积,越显得恶作剧之魔更加神秘。

“他现在一定在某个角落,静静等着看戏,而我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斐尔德说。

“我总是说,不相信命运。可是恶作剧之魔在这个大陆上的时间,比魔族有记载的历史还要长。”

他扶着额头:“他什么都不需要,也什么都不贪图。他戏弄一切,他看穿所有命运。”

“正因为他没有什么想要的,所以,没有人能够对付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取乐的对象。”

“他不是针对我,也不是针对……他。这个冷漠的家伙,他只是觉得这一切有趣罢了……”

希尔维亚沉默地听着。

魔王此刻吐出的这些话,包含着他从来不知道的信息。

恶作剧之魔存在的时间,竟然比有记载的历史还要长。在他活着的时间里,魔界不知道轮换过多少任魔王,也不知道见证过多少生死更替。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又对希尔文和斐尔德这么感兴趣。

此外,那恶作剧之魔又是为什么对他感兴趣?命运在无形之中,在他们这些人身上又画下了一个恶意的圆圈吗?

他不知道。

希尔维亚静静地想着事情,两百年前发生的这一切和两百年后的情景逐渐勾连在一起,宛如一出精妙的戏剧,慢慢地走向命运巧手织成的绝妙结局。

他突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两百年前的旧时光里,这不能更改的一切还在继续上演着。

“无论如何,我不会让希尔文离开魔界。”魔王低声说。

他幽暗的眼眸里烧起一阵疯狂和病态的烈焰,像黝黑的鬼火,盘绕着吞噬着这具空洞躯壳里的灵魂。

“既然恶作剧之魔预言他会死在人界。那么我就绝对不会让他离开。”

他看着自己的属下。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斐尔德缓慢地说。

他站在漆黑中思索了很久很久,希尔维亚静静地看着他拧紧的眉,此时此刻,这位魔界的王不知道心里到底过了多少念头。

他猝然睁眼,漆黑的眼中闪烁过一丝亮光,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什么,直觉让他立刻抓住了这一点思路。

“在两天前,你最后向我汇报的那件事是什么?”

侍卫长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躬身回答魔王的问题。

“从地狱魔窟之中闯出了一群疯狂的魔族,在‘红皇后’的带领下,他们闯进了混沌之地。”

“混沌之地。”斐尔德喃喃地重复。

希尔维亚想,看起来,斐尔德这是终于找到了事情的关键了。

他知道“红皇后”指的是什么。

在斐尔德还没有抢回魔王之位,还在地狱魔窟里沉沦的那段时间,化身为无形的希尔维亚一直跟在他的身边。

在那段时间里,他知道了地狱魔窟里都有些什么穷凶极恶的魔族。

最恐怖最凶恶那个,是一团无形的怪物,像泥一样满地爬行,吞噬过数不清的其他魔族。

他被斐尔德撕开了心脏,掏出了那一团跳动的鲜红血肉,然后一口口嚼碎吞了下去,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次于这个掠食霸主的另一位,就是“红皇后”。

“红皇后”是一只巨大的红色蜘蛛。他狡诈阴险,有着绝对的智慧和吞噬同族产生的力量。

靠着狡猾与蛰伏的耐心,他在地狱魔窟里得到了仅次于前者的力量。

他的下场是被斐尔德活生生撕下了所有的蜘蛛腿,扔到了泥沼地里。

没有想到,他不仅没有在淤泥中淹死,反而爬了上来。

希尔维亚突然明白了,这个“红皇后”就是这一出两百年前悲剧的由头。

如果他记的不错,当年,希尔文最后一次在人界出现,点燃大光明魔法,就是为了和一只强大的蛛形魔族同归而尽。

蜘蛛的繁衍能力强大,如果不是希尔文的决绝手段,“红皇后”造成的伤害绝对不止历史现在书写的那些。

斐尔德低声问侍卫长:“那现在呢?现在这些家伙是什么情况。”

侍卫长摇头:“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去过混沌之地,您也知道,侍卫队从来只对觊觎王位的逆贼严密监控,混沌之地这种地方,我们向来是不管的。”

斐尔德皱着眉,沉默着。

“去查。你亲自去。”他下了命令。

魔王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这些他从未在意过的隐患。

“在我清理过地狱魔窟之后,特别是在我开始……之后,已经一百多年,地狱魔窟中没有出现过强大的魔族。”

“在魔界的边境和混沌之地附近,也很久没有这样的情况。”魔王说。

所以他才敢放希尔文去混沌之地。

都是一些小鱼小虾,希尔文很强,绝对不会因为这些家伙陷入危险。

事实上,希尔文浑身是血从混沌之地爬回来的那次,是他唯一在混沌之地受重伤的一次。

如今,混沌之地出现了许久没有出现过的强大魔族。

侍卫长沉默了,他也意识到,当一系列例外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也就说明有某些脱离控制的东西在悄然生发。

他明白这个人类在他家陛下的生命里有多重要。

于是他没有耽搁,默默行礼,躬身离开,像水墨一样瞬间融入了空气里,消失不见。

而与此同时,魔王的身影的消失在空气中,空间魔法的波纹暗暗地晕染,他在更多不为人知的角落中,翻找着恶作剧之魔的存在。

又过了三天,希尔文什么也没有吃。

斐尔德也不强迫他吃东西,但是他会将他吻到脱力,然后在希尔文忍不住张口喘气的时候,将蜜糖和果子强行送进去。

肉眼可见的,魔王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漆黑疲惫,像蒙了一层深黑的灰。

怀表的倒计时走到了26天。

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个时候显得分外短暂,虽然希尔文依旧懒懒地浪费时间,魔王一天都没有休息过。

希尔文在被他抱到床边的时候,轻轻地叹口气,非常不赞成。

“你这是在浪费时间。”他重申这个观点,“为什么不留下来陪我?不剩下几天了,魔王陛下。”

斐尔德沉默,转身又离开幽囚之地,把他一个人锁在囚笼里。

这焦急的数日过得比指缝间流淌下的砂砾还要快。

这一天,不祥的阴云彻底笼罩了他们。侍卫长从混沌之地返回,带着一身深可见骨的伤痕。

“‘红皇后’和他带领的那些恶徒和流窜犯,已经离开了混沌之地。”

斐尔德猝然盯住了他,沉声问:“离开了混沌之地,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人界。”侍卫长躬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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