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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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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

希尔文安静地站在原地, 环顾了一会儿四周。

这里很干净,用具整洁。这个空间也并不寒冷, 温度适宜。

只是,从囚笼里往外看,只能看到向远处延伸出去似乎没有尽头的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希尔维亚却终于有一种了然的感觉。

这里和他在镜湖底下看到的空间已经完全一致——除了牢笼上崭新还没有被破坏的禁制。

而此时此刻,金属笼上也没有被溅上血液。

希尔文站了一会儿, 绕到囚笼正中的书桌边,坐了下来。

他看起来竟然非常平静。

希尔维亚反而陷入了纠结,这个时候,他只能二选一, 要么呆在希尔文的身体里,要么跟着魔王离开。

毫无疑问, 这两边的信息量都会非常巨大。

然而, 他思考了一瞬息,最终选择了跟在希尔文的身边。

他来到旧日时光里,最终的目的是要看到日记上原写的真相, 跟着希尔文才更有机会目睹日记的真容。

希尔文在桌前, 打开了一。

这明显是魔王提前准备好的,正是他昨日白天没有看完的那本普普通通的魔法书。

他完全不像一个将要死的人, 竟然耐心地把那本没什么用的书渐渐翻完了。

在这静谧的空间里, 时间仿佛无从计数。只有依靠来送一日三餐的侍卫长,才能勉强知道过去了多久。

希尔文淡淡地看着侍卫长。

“斐尔德为什么不来?让你过来?”

他冷冷地嘲讽道:“把我一个人关在这儿,他自己不过来, 是什么意思?”

侍卫长沉默了一会儿,在希尔文冷冽的眼神下败下阵来。

他躬身, 还是选择实话实说:“陛下在寻找救您的可能。”

希尔文合上书,淡淡地说:“那你告诉他,别白费力气了。”

他把侍卫长送来的食物原样推开,一口也没有动。

“剩下的时间本来就不长了,他还要浪费时间在没有用的事情上。”

希尔文擡眼看向侍卫长,“告诉他,到时候可不要后悔,平白浪费了这些天。”

侍卫长却不走了,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这个人类。

“您怎么也知道自己即将会……”

希尔文直接把那丢了出来。

“你的废话跟你家陛下一样多。”他冷冷地说。

侍卫长默然,躬身消失在空气中。

然而到了晚餐的时间,魔王还是没有出现。

拒绝了所有食物的希尔文默默地靠在椅背上,皱着眉,第一次显露出并不从容的模样。

以魔王对他的看护欲,他不吃任何东西,魔王却不出现,这是一件有些奇怪的事情。

他觉得有些事情可能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静静地坐在桌前,然后从随身的特殊空间中拿出了那本日记本。

他顺便拿出了一枚怀表,打开看了一眼。

希尔维亚在他身上这么久,从来没有看到过他拿出这枚专属于圣子的怀表。

希尔维亚想,要么就是他计数的能力特别强大,要么就是……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希尔维亚倾向于是后者。

希尔文打开怀表看了一很短的一瞬就收了回去,表盖碰撞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那上面显示着,29天。

希尔维亚了然,恶作剧之魔确实没有瞎说。

希尔文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随即打开了日记本。桌上只有一根崭新的笔,希尔文将它拿了起来。

这根笔非常普通,并不是那支作为遗物一直传了两百年、最终落到希尔维亚手里的那根。

他在镜湖底下看到的那一幕,现在应当是没有上演。

希尔文瞟了一眼搁在桌上的墨水,却没有蘸取。

他慢慢地用笔尖划破了自己的手心。

血液涓涓滴下来,在桌上汇成一小滩。

他没有记录什么,而是从笔记本上撕下了一页纸,用笔尖蘸着自己的血在上面开始书写。

他简单地写了一句话。

“有无异常?”

接着,他开始在这张纸上描画一个极其复杂的图纹。

在最后一笔落成之后,整张纸就这么突然亮起微弱的光,似乎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将这张纸缓缓托起来,悬在空中。

纸缘突然燃烧起一圈金色的火焰,周围的空间微微卷曲,霎时间吞没了这张纸,不知道将它带去了什么地方。

即使魔力被魔王禁锢住了,圣子身上也总有些奇异的东西,能帮他做些特殊的事。

这恐怕是来源于神圣之血的力量。

希尔维亚微微惊讶地看着那张消失在空气中的纸张。

他知道,这些年,希尔文从来没有用这样的方式对无论是谁传递过消息。

所以,这一定是非常紧急的情况下才会使用的。

希尔文传递出去了那张纸张,然后坐在那里静静地等待。

到晚上的时候,魔王终于现身在牢笼里。

他出现的时候没有声音,静静地站在希尔文的身后。希尔文仍然坐在桌前,阖着眼睛等待着。

那本日记本已经被他收起来了。

魔王没有说话,希尔文却敏锐地感知到了,他猝然转头,看向斐尔德。

“解释一下?”希尔文擡起手腕,清秀的腕骨边,细细的金属链子叮叮作响。

他仰着头眯起眼睛:“魔王陛下……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魔王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神色,几经变换,像海面的波涛轮回过几次,还是归于了平静。

那海一般的眼神,最终一丝波澜都没有,深沉而漆黑。

他看起来和平时并不相同。

平时,无论是什么时候出现,哪怕是在沐浴甚至睡觉的时候,魔王都是整齐优雅的。

他的那一头长发甚至都不会乱一根,除非他为了低头亲吻怀里那个人而顾不上这些。

然而现在,魔王看起来疲惫而憔悴,眼睫轻轻地垂着,嘴唇有些干燥,似乎要裂开了。

希尔文站了起来,走过去几步,手腕上的链子被拉扯到极限,他不管不顾,接着往前走。

动作间,腕拷被拉扯向手臂肘弯,在上面勒出一道血痕。

斐尔德被那血的颜色震得一个激灵,猛然上前两步,把这个人扯在怀里。

链子轻声碰撞着松了下来。

他皱着眉,抚过希尔文受伤的手腕。

随即,他的眉心又狠狠一跳,他看到了书桌上蜿蜒流淌的血迹。

“为什么?”他沉声问。

希尔文瞟了他一眼,倚靠在他怀里,轻轻地说:“都告诉过你了,我一个人会冷。”

魔王沉默了片刻。

“你是舍不得我吗?”希尔文突然扔出这么一句话,打破了这个沉默。

斐尔德低头看他,眼睛里一瞬间闪烁的神色尽然是慌乱的。

侍卫长肯定已经把话传给了魔王。魔王知道希尔文对自己的死期心知肚明。

过了一会儿,斐尔德咬着牙,将额头抵在怀里这个人的鬓发边,低声嘶哑地质问他。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十年,他们在一起度过了十年,他一直没有告诉他。

一直到了他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这一刻,他依然没有告诉他。

为什么?

如果不是恶作剧之魔透露消息,毫无疑问,他就打算就这么一直隐瞒下去,直到他猝然长逝的那天。

他会头也不回地丢下他一个人。让他一个人在几乎要剜去心脏的空虚和痛苦中,消化这噩耗和紧随其后的无边孤寂。

再往后看多少年,都是没有希望的纯粹黑暗。

他在这个人类的心里,到底算什么呢呢?

“告诉你有什么区别吗?”希尔文平静地说。

他缓慢地擡手环住了魔王的腰背,把自己更深地埋在异族的怀抱里。

“你的生命没有尽头,除非被人拦腰砍断。”希尔文闭上眼睛,低笑了一声。

“魔王陛下……我听说你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魔王。你这么厉害,那一天应该很远很远,不会来到吧。”

“可是我只是一个人类。”他说。

“即使我能活更久,也不过是区区几十年。而人类的容貌比生命还要脆弱,再过几年,我就会开始衰老。”

“我不会像现在这样好看。”

希尔文轻笑了一声,低低地说:“不会再像现在这样,被你喜欢……”

魔王擡手拈起他的下巴,拨得他微微仰头。

他没有反驳希尔文关于长相的论调。

他现在完全没有心思去辩解,也没有心思去分析其他的东西。

他只是想让他活下去。

可是怎么才能让他活下去?

“你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斐尔德沙哑地问,死期两个字在嘴角无声地滚过,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希尔文知道他在问什么。

轻细的链子碰撞声传来,一个金色的怀表被搁在了两个人中间。

怀表打开,29天的刻度乍然跳进二人眼里。

斐尔德浑身一震。

他像是眼底最后的一点火苗也熄灭了。

这表情被希尔维亚收在眼底,他在心里轻叹一口气,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倘若在这一幕之前,斐尔德心中还抱着恶作剧之魔在骗他的一丝期望,到现在,这个怀表已经把他最后的幻想粉碎得什么都不剩。

他一瞬间仿佛难以忍受般,猛地把这个人死死地扣在了怀里。

魔王浑身都在轻轻地发颤,他按着希尔文的头发,从发顶颤抖着往下抚摸。

他手臂的肌肉一瞬间绷紧了,落下的力度却轻柔地像是触碰蝶翼。

怀里的这个人,他虽然瘦弱,却身躯温软,眼眸清澈。

叫人怎么能够想象,他马上就要死了。

过了许久,他保持着拥抱的姿势,缓缓地轻声询问。

“你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希尔文摇头,他竟然还笑得出来。圣子轻笑着勾唇:“最了解我身体的难道不是你?你发现我有什么问题?”

斐尔德凝视着他,伸手触碰他微弯的嘴角。

“那就是……意外。”

希尔文顿了一会儿,把怀表收了起来。

“每一任圣子在正式加冕的时候,都会接受一个这样的预测。”希尔文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与他自己毫无关系。

“如你所见,这就是我得到的预言。”

“我的生命,将会终结在我三十五岁这一年。”

魔王低声说:“这太荒谬了。”

“我不想相信。”斐尔德闭上眼睛,声音苦涩,“没有这样的道理。我才刚刚……”

得到你。

希尔文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紧紧拥抱着他的魔王。

“我是这世界上最不相信命运的那一类人。”希尔文的眼睛平静如一潭泉水,“但是神殿对圣子生命的预测,从来没有出错。”

“从神殿有记录以来,两百多位圣子,没有一位出现过差错。”

“这个精确的程度,是以天数为计。”

斐尔德看着他:“我不相信。”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叫我怎么相信?相信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在29天之后离开我?”

“我长这么大,一百多岁,从来没有不战而逃过。”斐尔德俯视着他,“命运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叫我认输?”

“如果神殿的两百多位圣子,没有一个出过差错。那你就会是这两百多中的第一个。”

斐尔德慢慢地收紧自己的怀抱,他擡手,五指陷入到希尔文顺滑的浅金色长发中。

“我要你活到老去。”

“希尔文……”

希尔文顺从地被他揽在怀里,轻声问:“所以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把我关起来的吗?”

魔王沉默了一下。

希尔文又问。

“你是怎么突然知道的,是恶作剧之魔告诉你的?”

斐尔德还是没有回答。

希尔文倒没有继续问下去了。很显然,除了恶作剧之魔,没有人会知道希尔文的秘密。

会无事生非把这件事告诉魔王的,也只可能是恶作剧之魔。

而魔王也没有问希尔文为什么他会认识恶作剧之魔。

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抱着希尔文,就这么抱了一会儿,声音很低,仿佛一个绝望的人在说服自己。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如果我死了,我可以把我的骨头留给你。”希尔文想了想,笑了笑。

斐尔德听了这话,忍无可忍地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在桌上,低头俯身咬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又恼恨又无望,微微颤抖着,浸满了复杂的情绪和渴望。魔王抚摸着怀里人的脊背,在亲吻的间隙沙哑地呢喃。

“我不会让你死的。”

魔王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个吻中,闭上了眼睛。

他于是没有看到,希尔文眼里闪过的一丝,隐约的忧虑。

这一丝忧虑和希尔文表现出来对命运的随意态度和对死亡的坦然毫不相符。

希尔维亚注意到了,因为他意识到,希尔文皱着眉,望着虚空中的某处,目光发散没有焦点,像在思考着什么。

当天夜里,魔王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继续抱着希尔文睡觉。他离开了囚笼,留下了希尔文一个人。

临走之前,他解开了希尔文手腕上的锁链,抱着他来到床边,然后重新用床边的腕拷锁住了他。

希尔文无奈地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你就不能把我放开吗?”

斐尔德没有说话,眼里的光温柔却异常冷酷坚决,他摇头说:“不。”

希尔维亚默默叹了口气。

他脑海中回放着昨天恶作剧之魔前来告密的模样。

阴影中的那一团触手得意洋洋,像是自己种下了什么果子到了采摘的时节,又像是设计了什么好戏,兴致盎然地站在一旁观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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