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2/2)
少年不再说话了。
他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膝盖,玫瑰色的卷毛有一绺蓬松地翘起来。
这个样子,倒是非常谢伊。
少年像是难得找到一个说话的对象,开始揪着希尔文叽叽喳喳讲个不停。
希尔文偶尔回应,却突然出其不意地把话题暗暗拐向了其他的方向。
“你说,你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是已经存在很久很久了?”
少年点头:“镜湖存在了多久,我就存在了多久。我们三大奇迹是初代魔王亲自留下的,应当是从创世之初就存在了。”
“但是我没有那么久远的记忆,可能是因为每次化形的时间都太短了。”
关于这一点,少年已经吐露得干干净净。
他每隔二十年,才能化形短短的几天,而几天过去,又会在漫长的时间里失去大多数的记忆,淡忘自己见过的人。
“但是有些重要的人和事,我还是记得很清楚的。”少年斩钉截铁地说。
比如,他的魔王哥哥。
“那在你的印象中,你的魔王哥哥身边有没有过一个和我很像的人?”希尔文问。
少年皱起了眉。
“那个人应当对他很重要。”希尔文说。
少年摇了摇头,非常确定:“你就是我见过对魔王哥哥来说最重要的人了。”
“是吗?”希尔文语气随意地问。
希尔维亚:……
他直觉,希尔文并没有相信。
他没有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希尔文还清楚地记得自己最初的那个猜测——魔王是因为某个相似的人,才对他产生了移情的迷乱错觉。
太可笑了。
希尔文觉得魔王心里装着他,而他清楚地看到魔王是怎么对待希尔文的。
如今,这一番问答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时至今日,他越发不明白希尔文的心是怎样的。
那瓶明知道是假的还不假思索喝下去的魔药,那本日记上的文字,以及如今的这段问话,在希尔文认知中存在的那个“相似的人”,都太矛盾了。
希尔文的心,扑朔迷离,从来不像他展露出来的那样简单。
他们有着相同的命运,背负着相同的诅咒,承担着相近的责任,有着相似的抉择。
他很明白,这个人心里的痛苦绝不可能比他少一分一毫。
但是希尔文表现出来的模样却比他更难以分辨,衬托得他像个透明的水杯,装着一眼见底的苍白故事。
而时间不管不顾,依旧缓缓地向前流淌着。
魔王的感情状态仍然瞒不过老猫头鹰,院长大人隔三差五就要找到机会吹胡子瞪眼地教训学生。
“斐尔德!我从来没想过,你是这么个色欲熏心的狂徒!”
“那个人类到底有什么好?你竟然让他自由在你的王宫出入?”
院长越想越气:“我做了你这么久的老师,你都没给我自由出入王宫的权利呢!”
希尔维亚:……
他很难不觉得这位老猫头鹰是在吃莫名其妙的醋。
然而,院长管教不住学生,这一切依旧如常。住在王宫里的依然住在王宫,不能随便出入的仍然不能随便出入。
“我担心您撞到什么不该看的。”魔王轻描淡写地说,“老师,这也是为您着想。”
老猫头鹰彻底气了个半死。
令希尔维亚有些惊讶的是,他还见到了夏曼。
没想到,夏曼的岁数竟然也超过了两百岁。
夏曼是跟着魔蛇领主来的。希尔维亚也算是第一次见到了这位惨死在魔王手下的领主的模样。
这个老人活生生的情态确实让人很难将他和那悬挂在王城学院里的焦黑枯骨联系在一起。
他梳着整齐的银发,绿色眸子里是蛇类的扁形瞳孔,看起来有种爬行动物的阴冷感。
“这是你新找回来的孙子?”魔王淡淡地问。
“是我儿子的孩子。”
夏曼跟着上前行礼,希尔维亚却注意到,他在死死地盯着魔王书房沙发上的一根浅金色的长发。
那恐怕是昨天夜里,斐尔德将他抱到沙发上缠吻的时候,弄掉的。
浅金色的长发,昭示着某些特殊的身份。
“夏曼?夏曼!”魔蛇领主喊,“怎么回事?在陛下眼前这个样子?”
夏曼低头掩盖下那一瞬间阴鸷至极的目光,上前致歉:“抱歉,陛下。”
“他的母亲是人类?”魔王问。
魔蛇领主霎时间额头冒出冷汗:“不愧是陛下,立刻就发现了。”
他快速的承认像是要掩盖什么更要命的秘密,但是魔王瞟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
“既然有人类的血统,那他不能承袭你的身份。”魔王淡淡地说。
这一句话从魔王口中出来随意至极,落在夏曼的耳里,希尔维亚瞬间就注意到夏曼暗地里捏紧了拳。
有着一半人类血液的魔族,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展露出了野心和不甘。
但是他恭敬地退下,并没有明显地表现出一丝一毫。
时间轴不断地前进,纷杂的碎片和线索一点一滴地汇集。
在魔王的默许下,混沌之地的边缘被某位圣子清理得几乎寸草不生,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几乎没有什么魔族能再从混沌之地进入人界滋扰。
与此同时,希尔文的日记本也还在不断地增添内容。
他会写下自己去清理混沌之地的时间和次数,但是并没有更多具体的描述。
大体的东西却都差异不大,也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希尔维亚想,也许最重要的东西会出现在最后几页。
年月就这么寂静地流淌,好像就会一直这么延续下去。
然而,希尔维亚深深地知道,这一切不可能持续太久了。
希尔文得到的预言是三十五岁。这位圣子在二十五岁那年持着圣剑杀进了魔界,而今年正是第十个年头。
他不会算错时间,如今,距离第十年的年末只剩下了一个月。
希尔文看起来一切如常。
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的生命即将在一个月后彻底燃尽。
魔王也不知道。
也正是在这时候,侍卫长报来消息,从地狱魔窟之中闯出了一群最穷凶极恶的魔族,一头扎进了混沌之地。
而正在这同一天,久违的恶作剧之魔突然降临在王宫之中,出现在魔王的书房里,放肆地打开了一瓶魔王的酒。
“魔王陛下,很久不见了。”恶作剧之魔发出标志性的笑声。
斐尔德擡头,盯住了这个嚣张的家伙。
“你又来做什么?”
“我是来帮你的,我亲爱的魔王陛下。”
恶作剧之魔悠游地说:“我实在不忍心看到您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傻子一样,不知道自己脚下踩的到底是什么。”
魔王无视了他的嘲讽,冷冷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吧,重要的事情确实应该言简意赅。”恶作剧之魔假惺惺地笑,“我是来好心告知您一件事。”
他诡异的声音在空阔的王宫书房里回荡,像触手一寸寸把人的心脏绞紧。
“您竟然还不知道吗,魔王陛下?”他的声音浮夸极了。
“他,就要死了。”恶作剧之魔怪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