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海拉(1/2)
月色泼洒如银绸,默然裹住喧嚣人间。
“喂那东西时,”一个战栗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回响,“筷子定要敲着碗沿,声声不绝。那女鬼就只盯着碗里,忘了你。可我手一抖,瓷碗裂了缝,碎声刺耳……她慢慢、慢慢地抬起头来了……”
厉夜霆喉头滚动,那时节,急智压过恐惧,他用门牙撞出“当当”的声响,学着破碗的节奏。
“……她愣住,不情不愿地凑过嘴唇。”
“哟?新故事?”警察的语调慵懒又含几分探究。
“怎么?鬼,也犯法么?”厉夜霆记得自己是这样反诘。
这念头不知怎地浮起——就在方才,子枫被她的姐妹们簇拥着,消失在灯河尽头。
“夜霆啊,长大想做什么?”父亲的声音穿越时光。
“做个病人。”
“傻孩子,”父亲失笑,“哪有人盼着生病的?”
“那……医生吧。”厉夜霆当时声音低了些。
“做医生挺好,”父亲又问,“若不做医生呢?”
“修管子,”他答得飞快,又补充,“……或者送快递、跑外卖。”
父亲的语调骤然下沉:“你……动我电脑了?!”
此刻,风声正灌满他的耳鼓,他在拔足狂奔。
“大体上,我是个精于分剐时间的人,”某个自嘲的念头闪过,“将每份任务斩成十等份。前九份,自然是挥霍在嬉闹的光阴里。待那最后一份时间从指缝里渗出、带着微笑迫近时,我又将它细细分成十份。前九份,便在忧心忡忡的玩耍中熬煎,直至那最终的一份挟着呼啸雷霆轰然撞来……眼前倏忽,一片漆黑。”
厉夜霆感受着她如影随形的气息——真是狠得穿骨透髓。
“这真是个……操他妈……的好日子,”支离破碎的念头在脑海中横冲直撞,“瞧瞧这些……干……杀千刀的太阳……活着……真他妈的……棒极了。”
拐角!疾风扑面!他与尹珏撞了个满怀。
“鬼……鬼哥?”
“哟,小尹珏,”厉夜霆挤出一丝笑,眼角余光扫向身后,“缘分这事,谁说得准?”他再次扭头确认——那东西,没撵上来。
“真好啊,你这年纪……”厉夜霆有些恍惚。
“年轻……是什么?”尹珏带着少年人的困惑追问。
“年轻么……”厉夜霆语速变快,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奔逃的喘息,“年轻就是凌晨三点你想爬泰山,买张票拔腿就能走。年轻……没有定语,它是自由的注脚。是深夜里勾着兄弟肩膀,在空荡荡的街道放声大笑,是独自坐在礁石上,听海潮低回。青春鼓荡着热望。年轻的妙处,在于不怕摔跟头……横竖还有无数光阴,让你推倒重来。”
“明白了。”
话音未落,厉夜霆一把攥住尹珏手腕,发力狂奔!
“有人追我!”
“谁?!”
“情债缠身吧。”
“什——?!”
(记忆碎片瞬间冲撞:
擂鼓似的敲门声猛砸!
我从混沌里惊醒。
门开了,夜色里倚着个销魂蚀骨的影。
她扑入怀中,用柔软的唇封住了我……
天旋地转,我倒向床褥,她忘情索吻,指尖撕开了床头杜蕾斯的银边!
思聪的剧本:12345
强东的轨迹:23451
而我的:13452)
陡然间,空气仿佛凝冻、染墨!一片墨绿色的诡异疆域在她脚下蔓延、展开。那身影人立着,然而左顾右盼,竟是如此割裂——左边是鲜活的、健康的女子胴体,右边却是朽坏发黑的残躯!面容更是骇人:半张脸是清秀少女,半张脸已化作惨白死物,腐败的气息若有似无。
海拉——这名字来自古老的北地梦魇,她是死亡的化身,赫尔海姆冰冷国度的君主,执掌枯朽与病痛权杖。在巴德尔陨落的史诗里,她的手指轻轻拨动了毁灭的琴弦。她与其统御的冥府同名,源自幽深蛮荒的言语Haljō,意为“隐没”,现代幽暗的词汇“地狱”于此滋生。
她是诡计之神洛基与女巨人安格尔波达最幼的女儿,魔狼芬里尔与尘世巨蟒耶梦加得血脉相连的小妹。在这凶戾的三兄妹中,海拉虽具人形,却如她的兄长般狰狞——半身温婉美好,半身却是腐烂恶鬼的写照。忧郁与绝望沉淀在每一寸肌肤里。
她与兄长们生来便遭众神之父奥丁忌惮,终将在诸神的黄昏向神域挥起叛逆之矛。海拉自身被放逐至赫尔海姆,那并非烈焰焚身之地,而是呵气成霜的死寂之界。她与地狱犬加姆并肩,统治着这片终焉疆土。她的宫殿名为“埃琉德尼尔”(悲恸所),收留一切未能在荣光战死的亡魂。仆从环绕——迟钝的男仆甘拉狄,步履如凝浆的女仆甘洛特,无声地在她身旁拖行。
更为人讳莫如深的是,她是洛基子嗣中,唯一未被言明是否于诸神黄昏中幸存的存在。
在北域传说里,赫尔海姆是死者的归宿,与其女主人共享着相同的称谓。人们想象着它深埋地底,需在极北酷寒的黑暗中跋涉九个日夜的崎岖冰原才可抵达。那死地之门遥远隔绝,即便是诸神中脚程最快的赫尔莫德,骑乘奥丁的八足天马斯莱普尼尔,尚需疾驰九昼九夜方能临近分隔生死的吉欧尔河。它流淌在雾之国尼福尔海姆的边界,河上高悬一座以发丝为梁的镀金水晶桥。守桥者狰狞枯骨的莫德古德(亦名战狂或厌战者)嘶吼着,凡过桥之魂,必奉上热血为买路钱。亡者多乘马驱车而过——那些坐骑与车辇曾在焚尸柴堆上化为青烟。
渡过吉欧尔河,便闯入钢铁的丛林——枝干虬结如恶蛟,铁叶萧瑟覆地。穿过这死寂的林薮,终至“赫尔之门”。血斑驳驳的巨獒加尔姆蛰伏于名为格尼帕的幽穴之中,唯有投以“海拉之饼”方能讨得其片刻疏忽。踏入门内,刺骨的冰冷与深远的暗影席卷而来。嘶嘶如沸的巨声回荡,那是赫瓦格密尔泉永不止歇的奔涌!更有冥河九道纵横,其一唤作斯利德,河中奔流着锋利的尖刃!
再前行,便是海拉的宫殿,悲恸之所“埃琉德尼尔”。她嗜食之物名为“饥饿”,切割的餐刀铭刻“饕餮”。她的卧室谓之“毁灭”,床榻名唤“忧愁”,垂帷烙着“灾火”。海拉以无数厅堂容纳日日自阳间涌来的访客;不仅收容谋杀的凶徒与横死的冤魂,亦庇佑那些未能在争斗中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亡骸。凡衰老寿终、缠绵病榻者,皆归她统御——那种终局被称作“草柴之死”,专指那些平静安息于卧榻之上的魂灵。)
厉夜霆将尹珏护在身后:
“海拉承载阿斯加德诸神共有之伟力,亦有其身为死亡女神所独拥的可怖。寻常阿斯加德神裔均超越凡人之躯,在力量、奔行、坚韧、迅捷、反应与抗性上臻至非人境地。而海拉之能,凌驾于多数神裔之上,足以与索尔等主神一较高下。
与众神不同者,海拉不朽——其身为死亡本身,指尖翻覆即能摆布生灵。一触可令你瞬息枯萎,亦可赐下无垠永生。
她更掌有磅礴的暗影秘法,能御风而翔,搅乱时间之流,编织迷幻牢笼。她握有‘荣耀之手’,触及亡故神族尸骸之际,便可拘役其灵魂。”
就在另一片阴影里,柯木的目光早已锁住了尹珏——包括方才在织田信长肆虐之时。他只作壁上观。
“信长非是失控,是被刻意投入此地的暴走凶物,全无灵师约束。至于海拉……她的威能足以辐射广袤地域,施术者必匿于远方。此番是厉夜霆的私债寻仇了。”
(内心的推演如同冰冷的溪流淌过:
灵魂,或许是随宇宙初啼一同喷薄而出的异质,携一缕高维特性,由低微起始,缓缓拔升为如今的形态;抑或从高维的彼端直接倾注这三维时空——而我更倾向前者。
灵魂当怀揣高维印记,却无记忆的容器。肉身是灵魂的舟筏,植物人之态并非灵魂消亡,只是舟楫破漏,灵魂再难掌舵。
那高维印记赋予灵魂洞穿三维屏障之力,一念既起即是明证。植物人或假死者复苏后,那些瞥见过去未来的幻景,正是灵魂之念的显化。
然而,光有念头难以撼动三维实体分毫,只能附于躯壳记录光影声息。一旦载体消亡,灵魂将重归初始态——化作纯粹的光芒,它将随机漂游于宇宙的任意星辰与时空罅隙,直至觅得下一个合适的容器。)
世事千帆过境,路的尽头是温柔月华,亦是归墟。肉身载体,是灵魂的渡船。它需两点根本:大脑如晦朔灯塔,能独立思索之星辰。凡具此二者,不论何种生灵,皆可承魂。
然则魂灵亦有品秩流别。粗粝之魂归于朽木,高渺之灵或遁寻遥远星辰的琉璃宝舟。魂质未尝不可淬炼升阶,儒道释三家虽歧路蜿蜒,错漏偶见,终究是千载浮屠上摸索出的修行窄径。灵魂附于躯壳发育,岁月蚀刻,皮囊便如老旧的鼎器崩析朽坏。那些细微的细胞,在时光鞭笞下分裂老迈或癫狂变异,结成恶毒的“癌”字——此为人世枯荣的铁证,纵使换肾易心,亦是数据精准的延命方术。
魂灵在躯壳尚存一息时,便如囚于金丝笼的倦鸟,无法脱逃。故死者不可复生,夺舍亦是虚谈。待到文明如群星炸裂般明耀,或可将魂灵与记忆的薄绢,完整移绣于另一具崭新木偶之上。
高维者难以干涉低维,犹如你我无法俯身入书卷丹青,不能踏入影像演化的悲欢离合。纵是神明,亦无法染指现实的尘土画作。若能,又何需寻觅尘泥塑像般的肉身傀儡?其存在固然真切,只是当下铁尺难量。天堂地狱?无有。世间本无幽冥神府,亦无真正的天神。所谓神明,不过是人念捏造的偶像,因众生心念供奉方有干预虚构秩序之力。若断其香火,如旧时破除万般虚妄之举,神明亦会褪色烟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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