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落桐(2/2)
哈利就此踏上西行的列车。十年寒霜磨砺,学成的他遣精灵多比悄然潜回寒风凛冽的莫斯科。2001年,代理总理普京的身影登上了世界的舞台。三十载光阴淬火,霍格沃茨的无产者们最终在第聂伯河畔,向着那片翻滚的黑暗展开最后的决战……
少女默,一身素白的亚麻裙裾流泻如水,衬得她越发洁净得如同雪原初曦。及耳的乌黑短发利落如刀裁,衬着荔枝般莹润剔透的肌肤。那精致的轮廓下,是久经古老家学熏染出的雍容气度,仿佛暖风掠过冻土,她唇角那一丝柔和的弧线,便能悄然化解周遭的冰霜。几经体能场的锤炼,她眉宇间悄然沉淀下一丝钢针般的冷冽英气,愈发深敛的气息混合着那份温润,幻化成一片难以参透的迷瘴。
“真是……冰冷的笑话啊。”默轻启朱唇,吐字如珠落冰盘。
她面前的,是一个缀满驳杂齿轮与生锈管线、下颌垂着三绺金属胡须的机器人。
垃圾星——这宇宙尘泥淤积的终极之地,承载着自遥远星际虹门倾泻而来的无尽秽腐。最初不过是一个随机锚定的坐标点,历经万亿吨地球弃骸的堆叠,数百万年时光蚀刻,竟也扭曲拉扯成了一个类同行星的丑陋怪物。冒险家们视之为淘金的死域。
垃圾星人,便是寄生在这废铁星骸上的机械生灵。如同所居之地的混沌,他们的文化也是无数碎片的黏合,其中最得青睐的,便是地球的声波光影。他们以此为基础,构建起蛛网般复杂的交流网络。
垃圾星污秽的表层下,亦沉睡着未被磨灭的珍宝。觊觎者如星间流寇、掘宝之徒,时常登陆这片死亡乐土,以谎言或利刃凌辱这些看似浑噩的土著。垃圾星人温吞如浊水,骨子里却是颗颗尖钉!一旦感知敌意,铁躯阵列瞬间严整如长城。敌人往往还未窥见他们深埋的“心脏”,合金利斧已卷着恶风劈至!
除却凶悍无匹的战力,垃圾星人更执掌着近乎神迹的再生之力。曾被狂飙舰队碾成齑粉的通天晓,便在他们七拼八凑的手下奇迹重生。在这片零件唾手可得的坟场,似乎万物皆可重塑。
垃圾星人的心智亦如他的躯壳,是无数矛盾碎片的焊接。他穿梭于废料山峦间,拾掇、拼嵌、修补着己身,那些来自地球电波中的只言片语,是他汲取的养分——尤其对流行文化的狂热近乎一种痴迷,言谈间每每迸出些地球上的诙谐断句。
荧屏光影是垃圾星人的挚爱,而对银河他域的文辞,他却吝于一顾。对不速之客,本能的不信任如锈迹般难以剥除,只在对方坦露出丁点善意时,那锈壳下滚烫的铁水便骤然沸腾。这言语与表情都过分丰沛的机械造物,心核深处流淌着赤诚与热望,是默行走星空时,一枚沉重而可靠的铆钉。
垃圾星人的钢铁之躯蕴藏着惊人的力量与不朽的耐力,智慧回路亦非寻常。他手中流淌的维缮技艺,鬼斧神工,几近于点石成金。当引擎轰鸣转化为摩托形态,铁骑撕裂空间时速可达160英里。人形模式下,一柄“凝滞光弦炮”足以令对手脑识冻结,辅以能量战斧与护体盾牌。无论何种形态,其防御皆如叹息壁垒。然而,对来者不设防的信赖,常如暴露的轴承落入泥沙;那过短的专注时限,大约是长久沉浸在虚幻光影中烙下的顽疾。
一丝能量的传递,一句低沉的问候,便足以铸就星辰间的同盟。
垃圾星人成了她的友人——尽管她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丽,于他而言也是一种无形的“恐怖”。
一次与她两位兄长的酒会,她姗姗来迟,彼时喧嚣正酣。门扉轻启的瞬间,竟叫人呼吸骤止!灯影下,她身量修颀,肤白如冷月映照的新雪,五官雕琢如冰雪女神之吻,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冰雪凝脂的肤质,周身笼着清寒却又难以抗拒的辉光。她的到场,悄然攫取了场上所有的目光,一种近乎恐怖的吸引力攫住了空气。愈是凝望,愈觉其臻于完美——从匀称挺拔的身姿,到无瑕剔透的五官,乃至那欺霜赛雪的肤色,每一寸都如同上苍呕心沥血的杰作。
倒是主位上的几位长者,面沉似水,波澜不惊。
归途,与兄长并肩而行,犹自回味震撼,唇齿间只喃喃吐出一词:“当真…恐怖。”
说是“震撼”或许更妥?——不,兄长你不懂。她不止令人心魂震荡,更携着一种幽暗恐怖的引力,诱引你不自觉地凝望,失神沉溺于那片深邃的冰潭……
另记:我所见的默,下颌线条如锥如刃,脸颊是清瘦窄削的小小菱形,远不似影像中那般圆润饱满。
“听你提起过,你的父亲是…古雷姆林?”
“嗯。”她低应,目光投向无尽的星尘深处,“对的。未曾谋面。他亦不知我的存在。我……不过是试管里飘荡的一颗受精卵。”短暂的静默后,她唇边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带着点天真又荒诞的自嘲,“我曾有过‘超能力’呢。伏案睡去,醒来便在床上。只可惜…自阿婆走后,这‘神力’便失了效…”
“这有何奇?”垃圾星人喉间的轴承隆隆作响,透着一股粗粝的自得,“我初临此世,第一口呼吸便吸入了这尘埃!这难道不是天赐的禀赋?”
“太过内向,乘出租只肯蜷缩后备箱里。见鬼的天气,比坏男人的心肠还要刺骨。嘴上说‘你好吗?’心底吼着‘好你妈!’。有钱人终成眷属,我们只能旁观如枯枝。我开始理解公鸡,为何黎明便啼破长空——这人生如棋局,偏生我毫无棋艺。生活寡淡乏味,听蛤蟆在旁评述人间。签名如诗般清雅,日子却像一滩烂泥。盼一口热饭,对抗这蚀骨的艰难。双脚冰冷如陷玄冰,真想借哪吒风火轮烤上两天。谁不是上一瞬怨怒满腔,下一瞬换上‘好的’假面。你会离我而去吗?别走吧…跑起来!愿我的烦忧能像微信里浮云般的男人一样稀薄。”垃圾星人絮絮叨叨,金属的嗓音流淌出混着机油味的人间烟火气。
“你会去征伐吗?”默忽而开口,声线清冷若碎冰,“这届世冠赛落址云垂星。真想有朝一日,圣火能在垃圾星点燃。”她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亮光,“或可教你个三板斧绝技……”
垃圾星人的光学镜蓦然收缩,金属脖颈前倾。
“一式:腰身后塌,肩颈前探;二式:贝齿轻啮唇瓣,眸光迷蒙如雾;三式:睫羽颤动流波,唇角勾一抹痴傻笑意。”默的声音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清冷,“放心,凡雄性生灵,无不…溃于阵前。”
“哥们儿可见过一个姑娘,用酒瓶将路人臂骨敲得寸寸断裂?又将凌晨的自动售货机铁门徒手撕开?”默的笑容忽而变得锋利如刃,“……没错,是我。杯中物上头之后的我。”
“法国电影《钛》,”默的指尖轻轻叩击着冷却的装甲板,“一个姑娘…被一辆车给…侵犯了。生下半人半铁的妖胎!初看时懵懂,还以为是某种隐喻象征。”
“煎饼摊藏不住琼浆,包子铺缺了佳肴。咚、咚、咚~一百克清煮蛤蜊飘香……”垃圾星人哼起破碎怪诞的小调。
忽地,垃圾星人转动齿轮覆盖的脖颈,光学镜对上默:“小默,你说……什么是黑社会?”
默眼波流转,如寒潭投石:“你如何看?”
垃圾星人:“那些整日无所事事、顶一头霓虹乱发、袒露纹身伤疤、耳垂钉环闪烁、开口闭口‘操你祖宗’、指缝不离廉价烟卷、拨个电话便能招来一群‘兄弟’助拳,还自以为帅炸苍穹的家伙们……算吗?”
默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无波:“不算。”
垃圾星人:“那怎样的人才配称黑社会?”
默的目光穿透污浊的空气,望向遥远的霓虹:“须是受过最顶尖高等教育的精英。笔挺西服熨帖如第二层皮肤,系一丝不苟的领带,腕上金表流淌着时光的沉重,指尖雪茄晕开权力的迷雾。深宅广厦栖身,驾驭幻影或保时捷的幽灵。谈吐风雅,举止斯文。往来皆鸿儒,谈笑无白丁。这…才称得上黑社会。”
垃圾星人光学镜闪了闪:“那我方才描述的……是什么?”
默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洞察世情后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与讥诮,轻轻吐出两个字:“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