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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山轻舟号成功进入亚空间，宣告着人类迁徙计划的阶段性胜利。各维度抗联研究中心集中在一起，加紧破解无名氏本源坐标。无法使用空间震动的无名氏只能频频现身，根据出现的位置，抵抗战线能更加迅速准确地作出反应。宇宙的尽头里地球中央组织工作进入下一阶段。从大局面上看，一切都正走向正轨，但是取得胜利的路上依然道阻且长。
其一，虽然已经做了大量技术调研和预案，但同时失去宇宙规律和鸫，也就等于失去了最主要的技术支持，因此，目前的地球中央没法和进入亚空间的万山轻舟号取得双向、稳定的联系，只能偶尔从特定频道接收到万山轻舟号发出的船报来解读亚空间的情况，随着时间流逝，接收船报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根据之前技术报告，万山轻舟号上的物资最多能维持船员半年的生存，宇宙规律和鸫也承诺，尽量在半年内把万山轻舟号带回主宇宙，但实际情况多变，他们还做了一年、两年和十年才能回归的预案，争取在伤亡最小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保障万山轻舟号上船员的生命安全。
其二，频频现身的无名氏随机出现在各维度大肆破坏，统一战线没法有效集结，总体战略未能明朗，全体共识仍在塑造；无名氏本源坐标破译缓慢，技术上需要各维度文明相互合作，处于瓶颈阶段；侧翼先遣队和救援一队先后在同一地区失联，目前尚未能找到救援的突破口；这些属于战略里面的各种不确定因素，若不尽早解决，会成为覆灭文明的定时炸弹。
基于以上两点引出来的问题造成的后果，随着时间推移，只会愈演愈烈，群众各方对万山轻舟号不公开事实的臆测和传言、各路头像派速胜速败派对战线机密信息的捏造、反对派对迁徙计划的质疑和对中央政府成果的解构，各种各样的言论加上中央政府无暇分身于宣传阵地的斗争，使得舆论战线一退再退，整整一年的时间，对无名氏或者统一战线来说战斗只是刚刚开始，但对于地球文明来说，已经经历了数次舆论上的灭国。
但是，一般路过的无党派融合者、激进的保守主义者威廉卡洛斯经过这一年的坐标破译和丰碑开发工作，对这种舆论□□的事件能加不屑一顾，在手头上的工作都有了巨大进展之后，他终于能够有底气在融合者党支部（副）书记鑫和首长政委面前斗志昂扬气势十足地下定论，赛博灭国和举牌游行就是这帮反动派能搞出的最抽象的操作，除此之外，他们近乎无能，在下一场流血斗争中，人民群众将会凝聚共识，而这次，共识将不会再被动摇和解构，成果也绝不会被窃取和瓜分。
政委说：“好大的口气，这应该不是你一个人的结论吧，沃贡也很有想法对吗？”
威廉没有否认沃贡的功劳，他说：“我们一致认为，万山轻舟号的回归就是凝聚共识的首战大捷。”
鑫说：“但必须流血才能产生共识。”
威廉点头，说：“都到这里了，流血牺牲也只是埋在车辙底下的碎石罢了。”
首长和政委没有被威廉过度乐观的结论影响对事实本质的判断，他们很清楚，威廉处于战线的最前线，在高处能够看到前进的方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屑于脚底下蝇蝇叫的虫豸，也就忽略了受虫豸骚扰的群众，也就是说，威廉的极端想法凌驾于人民群众，脱离群众了。不过，老元帅倒是不怎么担心，每一代革命战士都有自己的时代特点，他们这些老一辈要做的，就是竭尽所能为下一代创造最有利的条件，倾尽所学教导他们，比如说现在，就是教育他们的最好时机，绝对不能错过机会了。
“这比党的教育要好！”老元帅竖起大拇指。
不止是他们这些前线人员在实战斗争中教育别人或被别人教育，基层群众们也在一年中或多或少有了新的“教育”。
先来说说莫鸫和莫鸠的家人。自柯安塔牺牲，这个家就再也没欢声笑语齐聚一堂过。由于特殊保密性质，莫鸠、莫鸫两兄弟和特蕾莎前往前线之后，仅有极少时间和父母联系，通话内容也受监控，莫测和克里斯汀娜只能勉强直到他们还在前线忙碌工作，达尔文太空港跃迁成功后，双方就再也没联系过了。莫测知道这时开战的信号，也不再勉强能够和孩子联系上，只是和克里斯汀娜做好心理工作，在宇宙的尽头努力建设暂居社区，成为孩子们坚强的后盾，绝不拖累在前线战斗的他们。万山轻舟号失事后三个月的某一天，这份独属于留守父母的意志也被打破了。那天晚上，加完班的莫测和克里斯汀娜刚吃完粮票换来的晚餐，正准备收拾收拾就休息，莫逆就来按门铃。一进门，莫逆见他们都吃完饭了，也不多喝一口水，坐下就让两夫妇认真听他接下来说的话，但绝对不能外传，因为具体内容都属于绝密，保守估计要在战后才能逐步解密公开，他知道的只是因伤撤往后方的一些不怎么熟的人的浅层消息，但绝对保真。莫测听他这么说，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抱着克里斯汀娜在对面坐下，静静地听莫逆宣布最后的审判。莫逆说，莫鸫和莫鸠两兄弟确认牺牲，特蕾莎消息不明。
霎那间，克里斯汀娜站起来，死死盯着莫逆的脸，但什么都没能说出口，沉默十几秒后，她双手伸向桌面的碗筷，说：“我来洗碗吧。”她背过去，这样既不用看到身后两个岁数不小的男人痛哭流涕的难看模样，也不怕自己的泪水落到地面，弄脏刚拖干净的地板。
第二天，两夫妇还是和往常一样早起出门，一个赶往莫氏，编写下个季度的军需日用品的输送计划，一个前往医院，在急诊接收一个又一个病人，进入新一轮的加班，用不停歇的工作逼迫自己不去思考家人的牺牲。这场战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或许直到死亡，他们都会如此装作没有痛苦地煎熬下去。
受万山轻舟号失事冲击还有迁徙计划中负责跃迁开发的技术人员，当初达尔文太空港成功时有多少人赞颂他们的功劳，万山轻舟号失事时就有多少人怒斥他们的失误。尽管已公开的官方声明中，已经明确事故为无名氏突袭，造成万山轻舟号失联，中央坚决不放弃对万山轻舟号的搜救，并赞扬了万山轻舟号跃迁中所有坚持不懈的技术人员，但此次事件仍然被暗藏祸心的反动派利用，在舆论上煽动极端仇恨情绪，恶意谩骂一线技术人员，表面上是批判讨伐迁徙计划的弊端和祸患，实则剑指中央，意图轰击中央的一贯决策。莫氏的外派中级工程师塞缪尔就是这场暗流涌动的内战中受牵连、差点在惊涛拍岸中翻船的一员。幸运的是，莫逆一早就注意到这个问题，专门为这些外派工程师召开了内部会议，拿出新方案来解决他们将会遇到的受质疑受抨击等问题，在会议上，塞缪尔大胆提出了新的建议，反正都已经被煽风点火的狗汉奸打成过街老鼠，不如做得彻底一点，继续外派，这次他想加入一线部队，为军方做跃迁技术。
莫逆拍案而起，笑骂：“你小子想拿两份工资是吧？”
项目组组长为塞缪尔辩解，说：“这你就不清楚了吧老莫，这小子考军校的时候因为体能不过关被筛下来耿耿于怀不知多少年，你就满足他想当兵的卑微愿望吧！”
莫逆上下打量塞缪尔的体型，啧啧嫌弃：“就你这样的体格，真到了一线也会被女兵嫌弃吧。”话是这么说，但莫逆还是极有手腕，利用广泛的人脉和各方信任协商，将塞缪尔塞进了星门跃迁护航技术组，顺便把人事档案也迁过去，相当于招安了。
报到第一天，塞缪尔再次见到了特蕾莎和玛丽亚，握手后特蕾莎介绍大致的工作安排，之后三人就和其他研发技术人员一起奔波于各个太空港、空间站，执行各军用、民用运输舰的跃迁技术运维工作。一块工作一个多月后，有天特蕾莎突然说过两天有新人来，也算是塞缪尔同行的人，说不定相熟。一问名字，塞缪尔惊了，竟是业内的大佬前辈。
被塞缪尔尊称为前辈的格拉提克沃什来到一线的经历没有前者那么幸运。迁徙计划开始时，中央要求榭斯卡集团按照战时状态重组生产线，集团董事借机哄擡市价，贿赂官员，买通技术评估专家，骗取中央专项资金。技术总监格拉提克早有预料，趁着审批文件还没到手上，打算找好辞职的门路准备逃离这个是非之地，碰巧部门里的有人议论煽动性谣言，他将计就计，当场将传谣员工骂个狗血淋头，特别针对两个讲得最脏明显别有用心的员工，扬言不仅要扣除奖金，还要上报惩处公示，这两个员工正是长期和格拉提克竞争的副总监和部门主任的手下，部门主任和副总监狼狈为奸将事情闹大，格拉提克一怒之下辞职走人。卡在他那处的多份审批文件转手给了下一任，没过多久东窗事发，一串官员被查，审批经办的各级负责人全部被抓，整个案子以杀鸡儆猴的方式公示于众，这是后话。
失业的格拉提克通过莫测联系到莫逆，简单讲了情况后，请求入职莫氏。莫逆不置可否，只提及当前莫氏的重组情况，接着将当前人类生产的民工、军工模块娓娓道来。根据人类活动来划分，分为宇宙的尽头的居民、地球驻扎预备部队、驻月驻空间站等部队、战区前线部队，以及往返于以上各活动点的运输物流部队，每个部分都有各自的实业主体，相互之间也有大量劳动分配和生产影响，可以说，无论哪一个部分都是人类作战、文明延续的重要组成部分，缺一不可，牵一发而动全身。莫逆十分坦荡地承认，他在以上部分都有人脉，有能力将格拉提克塞进去，但最终取决于格拉提克的意向和能力。格拉提克也是早有准备，简述他在民用、军用飞船上技术研发的卓越能力，直言希望到运输物流部队去，跟进星门跃迁项目。
莫逆说：“这次失事对你影响也很大吧。”
“亲友在船上。”格拉提克点点头，注意到对方话中的关键字，“‘也’？”
莫逆说：“侄子牺牲了。”
格拉提克有些震惊：“是莫鸫？！”
莫逆说：“目前能知道的只有这个，其他详细信息都是绝密。”
“我的天啊……”格拉提克颓然靠在沙发上，摘下眼镜捂住眉眼，努力呼吸起伏后说，“榭斯卡的传谣事件你知道的吧，那些乱七八糟的恶心话里就有关于他和柯安塔的。能闹这么大，除了借坡下驴，更多的是我个人情绪作祟。”
格拉提克和这对夫夫的交情不可谓不深，他俩非常喜欢点评他画的以他俩为原型的色图，结婚五周年的纪念专辑还找他画过封面，特别要求画得朦胧情趣一些，完美贴合专辑里八成以上的小黄曲。莫逆当然是知道这件事的，他手里还有那张数字专辑的典藏版，附赠高清封面画报和彩蛋画报。
这下，再也没有理由动摇格拉提克到运输物流部队的心了。很快，他就来到集合点报道，和塞缪尔见了面。两人虽然年龄相差两轮，但工作理由相似，观念相近，又是柯安塔和鸫的亲友，很快就组成配合默契的搭档，跟随一线部队在后方为前线撑起坚实的后盾。
但是，并非所有人都能像这些有志之士一样能够继续发光发热，坚定信仰，昂扬奋斗，更多的人在泥沙俱下的现实之中随着类文明陷入动荡的宇宙战争的浪潮随波逐流、或浮或沉。
比如，柯安塔和鸫经常光顾的酒吧因所在街区战时整改而被征收，这条商业街上的店主可以根据需求选择调配就业或者领取补偿金。酒吧老板不像餐饮店主那样煮得一手好菜，愿意去居住区的集中餐厅掌勺，也不像商品零售店主那样可以转移销售渠道，但手头上有些积蓄，就只拿着补偿金失业在家，偶尔帮忙做做家务，无事刷刷黑眼。来到宇宙的尽头后，他仍然无所事事，成天看自媒体或来路不明的新闻，没几天就完全陷入迁徙无用论和无名氏不存在论的舆论深渊中，连带着失业、跌入泥潭的生活负面情绪一齐发泄在网络上。一个多月后，黑眼终于作了一轮网络清朗行动，删除、辟谣了大批谣言，公示批评、警告、惩处大量账号。老板看着挂在首页循环播放的公告到底还是终于想通认知中的错误，但是成年人的脸面和固执不允许他承认错误，仍然不依不饶地转发带着偏颇的有色眼镜来批判社会政策、基层执行、中央决策的阴阳怪气言论作文。又这么过了两个月，他终于被家里人念叨得受不了跑到一个最近联系过的炮友家，本想着在他那常住，没想到这炮友极其逆天，贤者时间靠着枕头大谈政治，讲的都是之前舆论风暴里反复出现的反动话题，还添油加醋污蔑中央科学中心无能、前线军政全是草台班子，在迁徙无用论和无名氏不存在论的基础上吹嘘民间革命组织，幻想改天换日就能自由地享受宇宙的尽头的日光浴。酒吧老板不想听他放屁，打开终端习惯性刷黑眼，可能是炮友提起科学中心，他福至心灵，点开一位很久没有更新的人，却看到置顶在首页的讣告。
见老板发呆，炮友凑上来一块看黑眼，看完轻蔑地下定论，这个死人是中央科学中心的人，说是在外太空遭遇无名氏牺牲，但根本没有证据，想必是政府拧出来背锅，证明无名氏真的存在，人倒是长得很帅，他丈夫更是对胃口，不知道下一任……酒吧老板借口逃了出来，在回去的路上先拉黑此炮友，又赶忙搜索柯安塔的信息，除了看到完整的开拓者、研究所、中央政府等联合讣告外，还看到了很多嫉妒、抹黑他及鸫的闲言碎语，若是在以前，他可能就下场大战三百回合了，可现在太累了，除了身体上的疲惫，还有心灵上的，类似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或者回旋镖那样的痛苦。
宇宙的尽头实行宵禁，刚刚铺设好的公路上仅有他一人，但是路灯照明完善，可视范围广阔，所以巡查的辅警远远就看见他，骑着小电车迎上来，劝告他赶紧回家。老板没多解释什么，只是问什么时候能够解除宵禁，辅警自嘲地笑着说这些中央的东西哪是他们能揣摩透的，可说归说，其中一名辅警指指远处通宵达旦建设的第一工业区，建成之后将成为第一条军工生产城，甚至还能容纳部分民用生产厂，据说达尔文太空港的莫氏会将大部分民用生产线转移至此，腾出更多的空间给太空港居民居住。辅警说，大概等第一和将来的第二工业区建好了，就能够解除宵禁了，那个时候绝大部分普通群众都转移到宇宙的尽头，在这里重新安家置业。
“难道我们就永远定居在这里，不回地球了？”
“那可不是，这里是外星人好心提供的避难所，若不是宇宙大战，外星人哪会这么慷慨？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收回去呢！我们总有一天是要回家的。”
酒吧老板回到家，看到家里的走廊小灯开着，知道是家人留的灯，他静悄悄地走回卧室，认真洗漱一番后强迫自己入眠。第二天联系了很久没联系的前炮友，进了他的小公司，总算是戒掉了刷黑眼的偏执习惯。
另一种情况如新闻记者凯瑟琳卡洛斯，其工作性质保证她非极端情况不会转行或失业，但也代表着其眼界和思维受限于在传媒行业，更因宣传口的定位，最容易受到反动派的侵蚀蛊惑。在事业上上期时，凯瑟琳曾被反动派利用充当冲击中央科学中心的舆论马前卒，后来事件平息，当时的组织者全部被抓，她也因此受到牵连，但因其本身没有主观恶意又将功抵过，便以明升暗降的形式，调往地球地方新闻台。虽然嘴上难以承认，但她心里很清楚，这次事业挫败正是家庭破裂夫妻离婚的最主要原因，后来柯安塔的出现也只不过是引爆这场沉默冷战的小小火星。几年后凯瑟琳终于能够回到总台，但是儿子威廉又因为教育疏忽而犯罪。这人生的起伏跌宕在复婚时迎来了第二个春天，可几年之后，维度战役打响，柯安塔牺牲，亚连大病一场后变得体弱多病，她勉强维持表面平静的人生一落千丈，再也回不到从前。总台工作繁忙，她每天两点一线，必须回家看着亚连吃晚饭，如果黄金鸟项目需要亚连加班，她也会前往涅特兰大公共饭堂，提前打好饭等丈夫一块吃，吃完各自离开回去加班。这个如履薄冰的状态在万山轻舟号失事后三天被打破，亚连没能像往常一样等到妻子的电话，回拨也无人接听，急情之下想丢下工作前往中央电视台，碰巧和打饭回来的同事碰上，同事们都清楚亚连家里的情况，让出两份饭让他带上赶紧去，工作的事他们暂时顶上。亚连提着保温袋边走边打电话，在就要抵达电视台时终于接通。
亚连说：“你刚下班吗？我打了饭，一起吃吧？”
亚连在街边的长凳上找到了凯瑟琳。两人无声地分好饭、餐具，不约而同地细嚼慢咽起来。
好一会儿，凯瑟琳放下汤碗，说：“坚持下去会有好结果吗？”
亚连也放下筷子，静静听她说。
凯瑟琳喃喃道：“它能够轻易毁掉这么长久以来的努力，葬送那么多人的性命。我们真的能胜利吗？”
亚连没有用语言回答她，而是先收拾饭盒，将圆圆的汤碗盒单独取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位置上，旁边放个小小酱油盒，指指这两个东西和长凳的边缘，说：“这是地球、月球，这里是边界。”
凯瑟琳的眼睛跟随着丈夫的手指，一齐停在地球和边界之间一个特殊的位置上。
“孩子在这里。”
凯瑟琳盯着那个点一动不动，用了好长一段时间去理解这短短的一句话，随后，慢慢地靠在椅背上，仰望上空，太空港因错峰节点而关闭天幕投影，显现出原本的合金架构特有的模样，但在无穷无尽的想象中，双眸能够看得很远，远到足以穿过星门，到达大型宇宙空间站。
亚连没有告诉她坚持下去的结果，也没有说明胜负的答案，而是给出了坚持下去的理由。凯瑟琳真的无法忍受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对话，她喜欢简朴、直白、一语中的，但现在，这样的对话却给了她无比的勇气，无声感叹的留白，还有不在言语中的保密叮嘱。
“吃饱了，回去加班吧。”
“今晚几点回？”
“今天可以早些，十点前。”
“好。注意安全。”
一切都好像变了，又好像没有变化。从当下来看，历史是不变的，但把时间拉长到以年为单位，那可能历史已经翻过几次海啸了。融合者们还在各自岗位上奋进拼搏，涅特兰大的几位最高负责人发挥着带头作用，□□部队里头的老干部们依旧英勇无畏给后辈树立榜样，国家主席等中央关键决策人召开会议达成内部共识，前线各方部队展开包围演练，各个维度的文明首脑协商资源共享方案，自由民加紧测试跨维度快速跃迁技术。
时间过的很快，距离万山轻舟号事件已经过去两年，比原有预计超出一年半的时间。侧翼先遣队和救援一队仍然失联。但是，无名氏本体坐标破译有了重大突破。这个消息并未引来群众的欢欣鼓舞，不是因为人们都陷入终将战败的麻木中，而是紧接而来的爆炸性消息抢去了风头——来自亚空间断层带的船报，万山轻舟号将在八小时后返航，请各单位做好迎接盲跳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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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知和反馈中枢搭建完成。重新感知外界的信息。量子交流完成。接触冬眠状态。
视界恢复。
鸫感知全方位的情况，判断自己还在无名氏体内，无奈地说：“我以为它会把我吐出去。”
来自矽基文明的老朋友小缠将一条机械臂抽出来扭成奇怪的符号，其他仍继续收集晶体碎片，说：“它唯一的优点是不浪费食物。”
收到鸫苏醒消息的灼匆匆赶回来，见鸫恢复顺利，满意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将暂时存放在熔炉核心的晶体碎片摸出来，和缠一起仔细地拼到鸫的身上。他说，鸫体内的两颗核心严重碎片化，完全收集难度很大，但他们会竭尽全力，有些还活着的矽基体也逐渐苏醒，一块行动大大提高效率。
“或者你可以试着召回晶体碎片，刚好你刚刚苏醒，算是活动一下筋骨。”小缠顿了顿，继续说，“如果碎片镶嵌在冗余或污染残骸上，有一定几率召唤回来的不止晶体碎片，还会有麻烦的东西。”
“但不会再比无名氏更麻烦了。”
“确实。”
鸫徐徐升空，破损的核心混杂着两种颜色，斑驳而耀眼，虚弱而坚韧。高空中有一把生锈锤子，因重力紊乱倒挂在一堆齿轮上，污染腐蚀严重的齿轮们没法卡在合适的位置，驱动它们的初始电机也卡死了，但不知为何居然还没有过热报废，可能是这里的处于极寒，也可能是时间永远固定在它被吞噬的那一刻。鸫抓起锤子，双臂蓄力转了两圈，准确有力地击中最大那片齿轮，如同敲出破晓的钟声一般，这一下唤醒了整片天地，不知何来的光照亮了视界所及，无名氏体内的全貌映入眼帘。
高空的齿轮在这一敲击下重新获得稳定引力，朝原本的星球坠落，落地时以完整无损的形式重新堆砌成当初建成的模样，那是一组屹立在星球高原上的巨大齿轮群像。这颗星球正是矽基文明熟悉的标志星球，齿轮星球。一道轰鸣声穿云而来，电机启动，引擎震动，齿轮缓缓转动，水闸大开，清澈的水源倾泻而出，冲刷着干涸的河道。不多久暴雨和闪电齐来，无数植物破土而出，重新铺满地表。锤子被掷回齿轮星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灿烂的光弧，化作一滩原油，渗入地底，等待未来的生命体开采。或许不需要多久，这里就会重新诞生出矽基生命，他们继承着上一任文明的遗产，继续奋斗前行，当他们回过头来瞻仰这座宏伟的齿轮丰碑，定会惋惜当初陨落的文明，赞叹生命的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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