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1/2)
15-3
会后,在碳基联盟大厅旁边的小会议室,歌者、舞者和莫鸫三人单独会面。这个单独面议是鸫提出的,发言人转达之后约定在这里。
见面后,鸫直接开门见山,将柯安塔的核心拿了出来,晶莹剔透的核心在他的掌上漂浮,内里蕴含着肉眼可见的璀璨火团,是冬眠压缩的纳米构造体团雾。
“这是柯安塔·瓦尔黑茨,也就是歌唱真理的核心,他死前把核心留给了我。据我所知,自由民不死不灭,即便核心破碎也有修复的希望,比如苏白。但柯安塔不同,经过世界线变更之后他连存在都消失了……是不是说明,柯安塔已经不存在了。”鸫用极其压抑的声音说出最后一句话,说完就立刻把嘴紧紧抿住,用力将喉咙涌上来的哭腔咽下去。
歌者问:“歌唱真理是个怎样的自由民呢?”
鸫想了想,回答道:“正如你所说,他是个擅长观测多重维度宇宙、善于编织平行世界线、拥有非凡预测能力的优秀自由民。他对纳米构造体有独特的见解,我操控纳米构造体的方式方法,基本上都是他教导的。他对人类社会的历史、政治、哲学也有独立的思考,我理解生产发展的逻辑思维,很大程度上受过他的影响。”
讲到这里,鸫就没继续说下去了。歌者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下文,就说:“只有这样吗?”
鸫轻轻摇头,说:“不止,但继续讲下去,就会被我个人的情感左右,评价不会客观。”
歌者伸出手,纳米构造体在指尖盘旋,带出微弱的光芒,他说:“你尝试过用纳米构造体沟通吗?可以试一下,把你和歌唱真理的事告诉我们。”
鸫把柯安塔的核心放回体内,同样伸出手,让纳米构造体在之间环绕,拖出绿色的亮光。两人的纳米构造体相遇,绕出一串双螺旋轨迹。
“打开思维。”歌者引导他。
鸫闭上眼睛,追随指引,一瞬间,往事都闪烁般涌上心头。在救生舱里嚎啕大哭,看日志里的记录度日如年;在齿轮星球上冲锋,合力打倒变异怪物;在矽基星云里和使者相遇,跳入深海中游玩;在太空港逛街,在亚空间偷喝反核聚白兰,在演唱会上交换戒指,在车上偷偷接吻,在床上拥抱……还有那些更加久远的过去,那些穿梭时间之前的,别的位面、世界线的,其他在柯安塔编织的世界线下没能存活的鸫的,一切一切的记忆如同闪耀在脑海里,它们穿越了时间和空间,跨越了坍缩和存在,突破了可能和事实,在最后的最后,收束到邂逅的那一刻。宇宙的尽头寂静而无垠,丰碑闪烁着微光,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沟通结束,纳米构造体回归本体。鸫睁开眼睛,却发现柯安塔的核心不知何时离开了他的身体,悬浮在胸前心脏的位置,和刚才比起来,多了两重悬环,光芒也更加耀眼,随着鸫的心情平复,悬环收回核心内,光芒也减弱回原来的程度。
歌者缓缓地说:“他所做的一切都基于一点,那就是他已经预知了未来的全部可能性,推算出一切事物的走向,引导所有人走向了最有利的方向。无论是你的存活、‘莫鸠’公正的觉醒、还是现在以世界线交错的形式联系到十一维宇宙的我们,恐怕都在他的预测里。和我所推测的一样,他就是想要以这种方式重新让一个失落的文明重新崛起,拯救可能会被无名氏吞噬的碳基联盟。不用担心,因果错乱和世界线更替不会抹灭他的存在,相反这样的结果才更加确实了他的存在。只不过,你和他的重逢是一个未知数。他可能在下一秒出现,又或许在数万年之后才苏醒。我无法确信这个未知数为何无法被观测到,有可能是比起时空架构,重逢的存在过于微不足道,也有可能是在世界线被无名氏冲击的情况下,重逢的事实过于重要。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等一等他,等到他预测的那个节点到来。”
柯安塔核心的光芒随着歌者的声音略有明暗起伏,似乎在认同这段话。鸫轻轻将它拢在手心里,令人安定的温热从核心处传来,就如同柯安塔一如既往的温柔目光,光是被注视着,就能获得希望和力量。
静候在一旁的舞者上前,轻抚歌者的手背,歌者会意,把舞者想说的转述出来:“这颗核心蕴含着巨大的能量,想必他完全苏醒的话,一定是个测算能力超强的自由民。虽然现在他切切实实地消失了,无名氏危机又迫在眉睫,世界线也岌岌可危,但我们非常期待和他见面的那一天。星辰还在等着我们,相信在相见的那天,各文明会迎来欢声笑语,前途光明开阔,而你们,会重新拥有彼此。”
****
自由民星系。距离星系引爆还有五个小时。
星系内所有居民已全员撤退,只剩下歌者和舞者,他们必须尽可能地拖住无名氏,给后方撤退尽可能多的时间,然后成功引爆星系,抹杀无名氏。然而,用整个星系作燃料制造的爆炸能否彻底杀死无名氏还是个未知数。第一代自由民内部会议上,曾讨论过星系炸弹计划失败这个可能性,合理分析过计划失败后自由民的损失和能够集结的反抗力量,以及再次杀死无名氏的可能性,沿着这个假设性一步步推演下去,就发现取得胜利的希望是如此渺茫,十一维宇宙终究会落入冰封的深渊,其他宇宙也不可幸免。
“我们因麻痹大意而酿成大祸,因浅见寡识而裹足不前,因进退失图而死伤惨重。”在先前的引爆星系计划执行大会上,歌者说,“我们犯下了严重的错误,必须吸取教训、将功赎罪。灾难面前,唯有责任。”
此时的自由民虽然有破釜沉舟的志气,但士气已经溃败,未曾经历过真正的战争的文明,在进攻、大败、防守至撤退的战略转变下,已经失去了作战的锐气,仅仅靠着炸毁星系以死明志和保留实力帮助他国来支撑最后一口气。歌者的这段话再次鼓舞起自由民,他们义无反顾地为亲手建造的家园按上时空坍缩弹,往星链节点填充火石,一遍遍地复核引爆所需的能量和释放能量,也支撑着歌者和舞者,在全民撤退后留下来断后,和无名氏来一场殊死搏斗。
两人分头行动,从两翼紧逼无名氏至爆源中心,锁死后即刻引爆。
这一路上尽是满目疮痍。长期起伏的时空震动将波及范围内的星球切割成数块,每块都跌落成不同的维度,仅有星球的熔炉核心还像茍延残喘的心脏一样跳动,然后在其他脱离原轨道的行星引力作用下撕裂开来。无名氏的冲击波造成的辐射浪如同海啸一般席卷了大片小星系,受袭的行星大气被灼烧,天空降下烈火,地表化作熔炉,呈现出地狱一样的场景。驾驶着驱逐舰在炸裂的陨石群中穿梭的歌者心情跌落到谷底,原本无比坚强的核心在无名氏精神污染的冲击下已经有破裂的迹象,当他看到一副漂浮在太空中的标语牌,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那标语断了小半截,在没有供电的情况下仍能看到字样:不忘初心、艰苦钻研、脚踏实地,向多重宇宙跃迁计划第二(阶段昂扬跃进!)。
紧接着,标语牌被两块巨型陨石夹击碾碎成渣。目击曾经的伟大目标毁于一旦,悲恸的歌者核心当即崩裂,同时驱逐舰紧急自行闪避陨石碎块,保护罩暂时失效,通讯天线熔融损坏,舱内警铃大作,另一头的生命体征检测面板显示新提示。歌者急忙操控驱逐舰选择一颗还算稳定的行星降落。安全落地后,保护罩能源显示正在恢复,天线也在自动修复,但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歌者又看向生命体征检测板,显示的确有生命存留在这个行星上。
歌者调出雷达,扫描图里的光点在缓慢移动。他立刻穿上防护服,跑出船舱。在光秃秃的地表上,远处的身影在高温的空气中若隐若现,但能肯定的是,那个人正在接近。
通讯还未恢复,无法联系舞者,但他决定接近此人。歌者从不拍脑袋做决定,但这次,时空震动和世界线的变迁带来的蝴蝶翅膀扇动的风在他的逻辑链上拂过,带起一番涟漪,进而卷起惊涛骇浪,强烈的第六感告诉他,如果不和这个人接触,那么一切都将遁入宇宙湮灭的空寂中,再无苏醒的可能。
歌者加速向前,却被时空震动的裂缝截停了步伐。无名氏很擅长创造高维度宇宙的时空震动,来打击尚未触及的地区的空间结构,轻则破坏星球地貌,重则造成维度坍塌,自由民曾经想过利用丰碑来作空间支架,但持续的重火力攻击下,研究团队疲于保存资料和撤退,根本没法安心改造丰碑,他们能做的只有制造预警系统和规避系统,降低被时空震动直接灭杀的可能性。歌者的防护服配备了这款系统,显示歌者面前的时空震动已经上升到甲级,他输入目的地,希望系统能计算出最佳规避路线,但系统只提示他立刻离开。歌者只好叹口气,关掉系统,打开全视能力,把视界中的一切纤毫收入眼底。
作为和十一维宇宙同时诞生的存在,歌者能够直接直视十一维的一切,但在眼睛受伤之后,就没再用过全视能力。全视能力可以无差别、无隐藏地看到宇宙的时空架构和物质运动规律,简单来说,就是看到宇宙的本质。现在使用,就是为了看到通向那个人的道路。
视界中的时空分崩离析,仿佛是一块打碎的镜子,稍微走错一步就会落入缝隙,跌落到另一条世界线,永远遗失在堆叠的可能性中。
眼睛流出鲜血,纳米构造体在拼命修复视觉系统,身体在强行使用能力的超负荷运转下微微发热。歌者往前走出一步,一股强烈的震动袭来,视界中的时空重组又拼接,仿佛是一个随意摆弄的迷宫,到处都是无名氏的陷阱。陷阱里传来各种声音和画面,仔细分辨发现,这都是歌者经历过的所见所闻,从当下这条世界线的节点追溯到诞生的那一刻——睁开眼睛的瞬间看到了十一维宇宙的全貌,也看到了宇宙另一端和他同等存在的舞者。
紧接着,画面有了变化,主角仍然是歌者,却有着或多或少的差别。有的已经放弃抵抗,早早就和大部队离开星系逃亡深空,有的正迷茫地穿过火线,被无名氏轰击致死,还有的已经成为一堆晶体碎片,被舞者存放在体内温养。将视界拉得更远,能找到更多的画面,上面记录了许许多多可能性,全都基于歌者的选择而产生。比如歌者没有创建自由民这个文明,和舞者相依为命,碌碌无为,又或者歌者甚至没能找到舞者,孤独地流浪在宇宙某个角落里。当全视能力用到极致时,歌者就能看到所有可能存在的世界线,每条世界线可能是某个选择的分支,也有可能是多种抉择的集合体。
本来这些画面应该像编织的绫罗绸缎一般繁华整齐,不会如此混乱,更不可能随着时空震动而打碎重组,但在在无名氏的精神污染和歌者的能力对冲下,世界线和时空结构都成了一团扭曲泥巴,任由占领上风的那一方揉圆搓扁。
不幸的是,占上风的是无名氏。
只见远处那个人的身影突然消失,歌者先是一惊,继而反应过来这是另一条世界线的景象。但就是这一瞬间的波动,就给无名氏趁虚而入,排山倒海的悲号淹没了歌者,如同惊涛飓浪吞噬了一叶扁舟。原来是其他世界线的歌者在目击唯一的希望消失之后集体崩溃反噬,无名氏将这些悲痛的情绪扭曲在一起,集中污染这条残存的世界线里的歌者。
歌者不会被无名氏打败。但是,来自其他世界线的自己的悲哀过于真实,他能听到自己忏悔:不应该创造自由民,不应该定居星系,不应该生息繁衍,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孩子受苦受累,不会有那么多同胞消失……他还看到自己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捧起一朵小小的火光,对舞者说他们终于保护了一个孩子,下一刻这个新生的自由民就在无名氏的精神污染下反噬,直接化作晶体碎屑。
歌者发出尖叫。他已经分不清这是自己在尖叫,还是其他世界线中的自己在尖叫。核心剧烈抖动,在超负荷运作下崩裂成两半,世界线崩溃,所有歌者都在反噬,无名氏在狂妄地咆哮,舞者痛苦地撕扯生碎片,幸存的人们碾碎在无名氏的脚下,仇恨、鲜血、灭亡、不甘、愤怒组成的歌曲回荡在全视视界里,那歌声竟然是从那朵已经死去的火光里传来的,这个刚出生就遭受精神污染的自由民,在反噬致死的那一刻转变了存在的本质,成为了一切负面概念组成的集合体,站在了毁灭的漩涡的中心。
捧着火光的歌者已经完全反噬,失去生机倒在地上,一直守护他的舞者也遭受侵扰,不再动弹。那条世界线已经完全失去希望了。
歌者跪在地上,反噬的晶体已经蔓延到上半身,他伸出手,越过了世界线的界限,在已经反噬成碎片的自己的尸体上,捧起了那片火光。
“还没有失去希望。”他说,“至少,你还在歌唱。只要还能发出声音,就能够歌唱下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