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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人都在为丰碑成功改造庆贺的时候,自由民们却发生了惊悚的异变。歌者和舞者在伊可萨艾登面前骤然消失,两人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堆衣物,伊可萨跑进厨房,原本在那里争论晚上要吃什么的苏白和尘魄也消失了,围裙掉在洗手盘上,洗好的青菜洒了一地。伊可萨的双脚已经消解掉,身子倒在地上,他打开终端,检查定时邮件刚刚已经发送出去,就松了口气,不慌不忙地输入最后一句话,在手指消失的那一刻点击发送。短信发送成功。
邮件收件人是小啾,此时正在涅特兰大写技术日志。丰碑改造是整个碳基联盟技术组的贡献,其中关于纳米构造体和跃迁信使的部分是涅特兰大提供的思路和技术,小啾需要将这部分整理成完成的报告,交由涅特兰大技术整合,再全部转交给联邦国防部留底。小啾对纳米构造体的控制没有鸫强,在改造丰碑这项工作中,他深知自己在技术上的贡献并不突出,因此把鸫手里的报告任务也接过来写,让鸫留在点火控制局,和技术组其他人修缮后续的维护事项。因此,这个时候,涅特兰大的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报告书刚开了个头,就收到了伊可萨的邮件。
邮件是标为极重要的定时邮件,小啾立刻警惕起来——十一维宇宙的自由民能够轻松掌握三维宇宙的过去和未来,对时间节点非常敏感,严苛地遵守世界线的逻辑和因果,即便未来是负面的,也不会偏移当前既定的选择。能量还不完整的小啾尚未能成为真正的自由民,无法预知未来,仅仅能看到难以辨认的模糊景象,因此在这一方面的学识,他都没法正确判断,必须寻求伊可萨的帮助。他曾经问过伊可萨,是否有预见过无名氏的出现和自由民的衰败,伊可萨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解释说十一维和三维宇宙的时间概念不一样,是一种可变、无限的概念,自由民的预言能力根本说明不了任何事情,仅仅是对低维宇宙的一种解构。
邮件内容很短,只有三句话:丰碑改造成功彻底改变世界线。自由民消失是这条世界线必然的因果。必然再见。
看完之后,小啾关掉终端屏幕,挣扎着将桌面的沙漏翻个面,盯着里头的细沙逐渐填满底部,控制大脑不要去思考毁灭、死亡、复仇之类冲动极端的事情,用尽全力去回忆那些美好的普通日常,却发现一想起伊可萨烹饪失败垂头丧气的样子和二十面体形态时上蹿下跳骂人的样子,他就像闯入阳光底下的吸血鬼,皮肤、血液、骨髓,精神、思维、意志,都在柔和温暖的光明下沸腾燃烧,粉身碎骨,燃烧殆尽。
沙漏流尽了,小啾将它推回原位,看向没几行字的报告,输入光标停在一句话的中间闪烁着,他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飞快地敲打键帽,光标前不停地吐出字,文字完整全面详细地陈述了本次丰碑改造技术,几乎没有删改,一气呵成。最后一个字打完之后自动保存,把报告发给鸫和罗伊,又给他俩拟了两封定时邮件,关上计算机。此时,距离收到邮件只过了不到一个小时。
还是写得太赶了,小啾自己判断,然后看了下时间,决定休个假,离开只有他一个人的办公室,走前关上灯。
离开研究大楼,走上达尔文高铁,静静地坐在一个靠边的座位上,观赏十几分钟只能看到倒后残影的风景后,下站离开,走进居住区,绕过弯曲的绿化花园,进入一座公寓楼的大门,乘坐电梯升上去,到了门口,触摸把手指纹输入,短暂的解锁声之后,门开了。小啾终于看到这短暂的一小时里想象过无数次的场景。
客厅地板上散落着两套衣物,厨房有三套,灶头上还有腌过的鸡肉和敲在碗里却没有打散的鸡蛋。小啾拖着脏衣篮,将衣服全部装起来丢进洗衣机。正打算收拾厨房的时候,终端弹出信息,原来是特蕾莎抱怨小啾怎么早退,他翻看之前历史消息,才记起这里今晚本来是几个自由民小聚一番,特蕾莎和玛利亚嘴馋伊可萨做的蜜汁烤排骨,也会一块来。只不过,在自由民消失之前,伊可萨连排骨都没拿出来解冻,只有苏白和尘魄贴心地为人类年轻人操心,认为不可以只吃排骨,搭配丰富才能保持健康,打算做一道炒鸡胸肉。
小啾呆呆地看着特蕾莎的话,才反应过来今晚特蕾莎和玛利亚来到这里,发现人都消失了会多么惊恐。他看了下时间,粗略估算一番,打算用鸡蛋、鸡肉和青菜给她俩做一顿饭。这么想着,手就动起来,热锅浇油,倒肉翻炒。一番折腾后,他把做好的两份蛋包饭,姜蓉鸡胸肉和上汤菜放进保温箱,并在旁边放了一支投影笔,架起留言,安慰特蕾莎和玛利亚不要害怕,自由民们有新的使命,又叮嘱她们按时把饭吃完。
“……永远爱你们的莫鸠。”小啾落款中写下这几个字,又陷入到另一段思绪中,飘忽地神游天外几分钟,才回到留言上,在正文的最后一段话
做完这一切,他走进伊可萨的房间,踢掉拖鞋,脱了外衫,钻进被窝,装作伊可萨还睡在旁边的样子,问有没有睡前故事,不会再获得回应的他耐心地等待了十分钟,然后轻轻地说晚安道别,闭上眼睛入眠。
睁开眼睛,小啾来到了亚空间,这么多年来,他穿越主宇宙和亚空间越发熟练,也再不会有不适感,只不过每一次,他都会出现在宇宙规律身边。宇宙规律解释这是因为他和小啾之间有特殊的联系,类似于伊可萨和小啾的交换眼睛的联系,想到这里,小啾又感觉到左眼的灼热,不知道这次有没有变成和伊可萨一样的灰蓝色。宇宙规律看了他一眼,确认这次已经是完全的灰蓝色了,非常漂亮的异瞳。小啾点头,既不想说话也不想作表情,宇宙规律理解他的沉默和颓废,将人背了起来,揽着双腿往上提了提,确认不会往下滑之后,往前面走去。
前方不远处是坚实的地面,埃舍尔就在那里等着,连接这段路的是一块块悬浮的石板,底下是混沌的亚空间深渊。宇宙规律不紧不慢地走着,落脚极稳,如履平地,很快就来到埃舍尔面前。埃舍尔注意到他背上的小啾,也清楚这个时候他不想说话,只是,接下来他们要讨论的东西,就是围绕自由民,无论小啾愿不愿意听,有些事都必须讲清楚。
埃舍尔开门见山:“距离餐馆还有一段距离,你把自由民的事详细解释一下,趁我还没发飙。”
宇宙规律也没有犹豫,按照逻辑从头开始解释,但对于看过邮件的小啾来说,就是把伊可萨的三句话扩充了一次。
首先要解释的是本宇宙的世界线。这条世界线是柯安塔和莫鸫反复穿越时空的结果,存在着自由民幸存者和无名氏,是各种因果交织而成的。要明确的是,这条世界线完成了很多平行宇宙没能完成的事情,其中最重要但是概率最小的两件事,一是莫鸠活到了开战,二是碳基联盟成功激发了丰碑,这两件事使得这条世界线独立于其他世界线,走向了全新的发展。前者,莫鸠的存活,是莫鸫和柯安塔等人多方的努力,是他们将很多会波及、甚至直接作用于小啾的危险全部挡下来,率先解决问题,而不是等到危险来到面前再去解决。激发丰碑成功则更加复杂,是整个碳基联盟那么多文明共同影响作出的结果,技术问题只是其中一个因素,更复杂的是每个文明的态度。因为改造技术是将跃迁信使榨干,萃取精华注入能源,才让点燃丰碑,这相当于毁灭了一个物种,如果是未曾改变的梅斯文明以及q谢β等中小文明,即便是阿普路西菲尔强力要求这么完成改造,他们也会联名反对这种毁灭种族的事。然而,非常的巧合,梅斯文明获得无名氏和矽基文明情报的时候,率先接触的不是别人,是承受了柯安塔牺牲才逃脱出来的莫鸫。莫鸫的情感和柯安塔的牺牲很大程度上触动了梅斯文明,使得这个集体文明对无名氏的憎恶达到了顶点,因而对跃迁信使这种反复横跳在无名氏和各个文明之间的种族容忍度为负数,在此次对抗无名氏的联合中,也显得比阿普路西菲尔更为强势;另一方面,q谢β政权动荡更叠,这点就不细说,总之,这让以它为代表的中小文明失去了发声的机会。丰碑改造也就水到渠成。当然,当然这都是一个前提之下——莫鸫和柯安塔抓捕到了跃迁信使。
丰碑改造成功是一个最关键的节点,在此之前,自由民们一直没能没能预见节点以后的事。当然,在丰碑成功点火那一刻,他们的确预见了,结果就是他们必须消失的。没错,这样一条富有希望的世界线一旦诞生,就注定自由民必须要消失。这是这条世界线长久的因果。这段因果必定交联了除此以外的更多线索,但在自由民消失之后,没有人能够找到突破口。
埃舍尔看了眼连接碳基抗战联盟的通讯,摸约是关于世界线的更叠对仍然处于三维宇宙的文明来说过于超前,那一头未能及时反馈信息。他沉默片刻,问:“既然自由民的消失是必然,那为什么你、小啾、鸫和我都没有消失?”
宇宙规律说:“我已经不算是自由民,而是自由民的残片混合了多重宇宙规则诞生的存在。小啾虽然是自由民,但无论是存在概念还是力量都不完整。莫鸫确实是本宇宙、或者说多重宇宙里最接近自由民的存在,但是无限接近自由民并不等于自由民,除非跨过界线。你本质是人类,利用纳米构造体的技术,掌握自由民的知识,成功摆脱人类的躯体,以意识的形式存在于拟态和纳米构造体之中,进而诞生的新人类独一无二的存在方式。”
埃舍尔冷冷地笑着,用很轻的声音没头没尾地自嘲:“什么新人类,到头来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小啾知道他在自责,但什么都说不出口,只得把头调过另一边,不去看他的表情,也不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们在宇宙尽头的餐馆前停下,此时,第十次门铃刚刚响完。宇宙规律把斯蒂尼尔整理的关于餐馆门口亚空间缝隙各项探测结果简单浏览一遍后,十分确定,这个地方就是因为丰碑改造,导致空间漂移,让众多平行宇宙的观测者集合到一起,敲响了餐馆的大门。
“没有其他问题了吧。”宇宙规律看向埃舍尔,但问的是他手里的通讯连接的主宇宙的技术部,得到反馈后,宇宙规律对现在的情况作出简短的说明,“这次亚空间缝隙出现异常恰好在丰碑点火之后,虽然没有证据表明它跟丰碑有关,但确认一下总不会有错。比较特殊的是,此次裂缝交互出现了高等智慧行为的互动,不排除会和多重宇宙接触的可能。不过,就算真有接触,我也会把其中对主宇宙的影响降到最低。”
说完,宇宙规律放下小啾,两人近距离观察了大门,又根据缝隙震波报告计算一番,确定了两个最佳的位置。
埃舍尔见他们准备好,才往后退出足够的空间,这时,他的通讯送来了新的消息,这次不是文字了,而是平稳的声频:“宇宙规律,小啾在你身边吗?”
这句话问的是宇宙规律,但实际上需要回答的是小啾。小啾听到了,但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盯着脚下坑坑洼洼起伏不定的地面,强迫自己思考要如何在不撕裂餐馆的情况下打开缝隙。宇宙规律见他自闭成这样,回复道:“他在我身边,但现在不想说话。”
“好的。”在通讯另一头的鸫用非常平和的语气嘱咐道,“那你照顾好他。”
宇宙规律应下,但小啾自始至终都没有别的反应,其他人也没有责怪他的无礼,轻描淡写地跳过这个话题。宇宙规律擡起右手,给所有人一个信号,随后小啾也擡起右手,高举过头。
本来应该像宇宙一样无边无际的混黑深幽的亚空间开始压缩,头顶的星辰碎片和地面的距离缩短,遥远界限上的定位刻度也在逐渐靠近,精神上的压迫感和生理上的压力接踵而来,像是一双巨手掐住了喉咙。
随着空间压缩,小啾头顶也在同步进行更为惊人的异象。只见一条倒立的尖锥往下生长,像是有人在外头朝此处狠狠扎入一根锥子,越是伸长,尖端那一头就越细,细到直径只有几个分子的级别,乍一看好似天空坠下了一条绳。小啾抓住这条绳子,像是扯开关一样往下一拉,刹时间,仿佛漆黑的房间拉开了窗帘,整个亚空间就变得亮堂,变回原来宽广无际的模样,那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也在瞬间消散。但凡视界所及,无论任意角落,都充满了这不知是何处而来、又消耗何种能源的亮光。可这一切并不让人觉得诡异,而是理所应当,就如同亚空间本来应当是这幅光景。
小啾在毫不犹豫拉动亚空间界线的那一刻就失去了人类的本质,身体迅速布满晶体,即刻碎裂,晶体碎片四散开来,什么也没有剩下。他的意识在纳米构造体的带领下,跨越了作为人类的限制,冲破了亚空间的桎梏,到达了多重宇宙的起点。
这是一个纯白的房间,标准的立方体,边长十米,唯一的光源来自贴满墙壁的荧光贴,贴纸形状各异充满童趣,很像小时候莫测奖励他们用的放光贴纸,他和鸫贴了满房间,连床底下都不放过,晚上还能钻到床底玩探险。很快,小啾就发现,这些贴纸还真的是莫测奖励的那一款,连限量版都有,以此推断,这个房间是融合了一些他的记忆碎片创造出来的。
短暂地绕了一圈后,他停在一扇门前,这扇门和普通的旧式门一样,扭动把手就能推开,唯一特殊的是,在它相对的另一面墙的相同位置,也有一扇门。这扇门是朝内拉的。小啾已经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果不其然,在他扭开门把的时候,身后那扇门也传来声响,推开门后扭头一看,就看到后头的门也站着一个往后看的小啾,返回来看前头,前面也有相同的房间和门,站着一个背对他的小啾。越过这个小啾,还能看到更多相同的房间、门和小啾。他挥挥手,他们也挥挥手,他转向背后,他们也转过身。他们像是相对镜面里复制出来的无数个体,能做一样事情,讲一样的话,困在这个一样的世界中。于是他往前一步进入新房间,关上门,前方和身后也同时传来关门声。
新房间和原来的一模一样,就连墙上的荧光贴纸的位置和颜色都没有改变。小啾盯着墙上的图案,陷入沉思。
他发觉自己和复制这个词很有缘。平行宇宙的小啾是他本体的重复体现,黄金鸟控制系统的智慧个体是他的克隆人,而他自己又是鸫埃舍尔的克隆体。这么一想,他和莫鸫虽然是双胞胎,在“复制”“克隆”上的相似度却不一样,至少鸫没有存活的克隆体,而且,小啾的自由民能力在伊可萨和宇宙规律处都有备份,以防紧急时刻,实在是有够离谱。想到这里,他赶紧把思维打断,免得再陷入失去爱人的绝望中,转而去回忆莫鸫,回忆刚才他通过埃舍尔的通信关心嘱咐,发觉自己确实不近人情,没得到回应的鸫肯定很伤心,因为在主宇宙,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冰冷的、没有意识的植物人弟弟。
说实在的,鸫不仅失去了爱他的丈夫,还失去了他爱的弟弟。
特蕾莎和玛丽亚发现他尸体一样躺在床上一定吓坏了。
她俩有看到厨房的留言吗,有好好吃饭吗?
或许他不应该如此倔强,起码问问鸫,有没有好好安慰特蕾莎和玛丽亚。
也许他就不应该在得知伊可萨消失之后,不去寻求其他人的帮助,就直接脱离主宇宙,一心在亚空间求死,甘愿耗尽所有能量开启稳定的多重宇宙缝隙。
强烈的情绪淹没了意志,像海啸摧毁了平原,像火山席卷了高山,像陨石撞破了海面,一切都变成了废墟,一切都化作了虚影,恍惚间捕获到的感情碎片已经无法辨认原来是什么模样,只能感觉到血液冲过大脑在耳膜奏响的隆隆声,压抑的冲动最终以眼泪的形式夺眶而出,放肆地嚎啕大哭,宣泄感情。
不知哭了多久,小啾哭累了,躺在地上看天花板上的荧光图案。算算时间,他已经浪费了将近半个小时。
原本,这里的时间流逝和亚空间不一样,也跟主宇宙不同步,有可能外头仅仅眨了一眼,小啾就能在这里度过一生,也有可能这里的小啾只是打个盹儿,外面的宇宙已经迎来寿命的终结。但在宇宙规律的强行扭转之下,主宇宙和亚空间时空同步,同样的道理,他和小啾共同撕裂出多重宇宙的钥匙孔,这里的时间也和那边是同步的。
小啾知道这个时候哭泣就是浪费时间,白费了这么多人的牺牲。但他忍不住,不仅是为了那些人,更是为了鸫。因为在切断和主宇宙联系的最后一刻,除了冷漠和遗憾,他什么都没给鸫留下。
——但如果要给鸫留下什么,讲一句话,又要说些什么呢?
回想一下,他根本不需要说些什么。鸫肯定能够明白,特蕾莎和玛丽亚也一定理解,罗伊和莫测在柯安塔死后就对亲人牺牲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只是需要更长的时间抚平伤痕。
——那他应该留下些什么?
小啾把墙上的贴纸撕下来,放在地上,用自由民的文字摆出公正两个字。接着,开门走入下一个房间,地面也是摆着公正二字,这个房间的小啾也同步走进下下个房间,同样看到公正二字。继续走进下个房间,仍然是公正。再往下走,还是公正。小啾停下来,转身往反方向走回去,只见其他小啾也做同样的动作,几步就穿过了门,看向房间的字。
字变成了合理。
小啾像箭一样跑起来,快得连其他小啾都差点没反应过来,两条小短腿飕飕摆起来,慌里慌张地穿过下一道门。
一时间所有小啾都在奔跑,无数的小啾跑过无数的房间,震耳欲聋的跑步声回荡在这个无限大的空间中,用万马奔腾来形容也不为过。只可惜,小啾是个体力耐力都很差的人,平时懒得锻炼,身上也没几两肉,在没有热身的情况下突然发力,一口气跑下500米就筋疲力尽。跑过五十间房后,他的肌肉开始抽痛,混乱的呼吸带动胸膛起伏不定,肺和肋骨之间出现撕裂的疼痛,经过喉咙的呼气蔓延到舌尖,能尝到血的腥甜味。但这并不是停下来的理由。他之所以跑,是想看下一个房间的字。果不其然,经过几个房间,合理二字变成自由民,接着是用阿普路西菲尔文拼写的维度二字。小啾相信,这些由其他小啾拼出的字一定能够给出提示。只是他跑下这五百米,终于发现这种方式损耗极大效率奇低,按照这样的速度跑下去,大概跑个几千米也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而那个时候,他恐怕已经累死在这个无穷无尽的空间中。
小啾停下来,依靠着墙壁喘气。其他小啾和他同一动作,以同样的频率急促呼吸。虽然都是同样的小啾做着同样的动作,但既然能拼出不一样的字,那就说明在三维观测层面上还是有空子可以钻的。只不过,这种将多重宇宙缝合在一起的无限空间在一定程度上高于三维宇宙,钻空子可没有想象中简单。没能想出个好主意的小啾恼羞成怒地朝着前方无数个背对他的小啾骂道:“你们就不能写点有用的东西吗?!”
就跟喘气声一样,所有小啾都异口同声对着前面的小啾大骂,那声音震得耳膜生疼,小啾赶紧捂住耳朵,等回音过去之后,蜷缩在地上,颓唐地说:“我就不应该问你们……”
这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的抱怨话讲到一半就停下来,后面的话再也没说出口,因为,小啾发现自己走进了思维的误区。他看了眼前方背对自己的所有小啾,又回头看后面同样转过头、只能看到后脑勺的小啾们。
这可真是一个极大的思维误区,一个惊天骗局。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没能像鸫一样触及自由民的边界,才不能成功拿回自己的能量,才没法变回自由民。
原因很简单,他总是把这些小啾看作独立的个体,把来自平行宇宙的小啾当作本宇宙之外的可能性。实际上,每一个小啾都是他,他就是这无数的小啾。不存在个体,也不存在整体。从更高的维度来看,的的确确只有一个小啾。
想通这一点,事情就肉眼可见地变得简单起来。无限大的空间压缩成一个房间,所有的小啾聚成一个。显然,正是原来逻辑上的误区,使得这个空间受到不合理的改造,以致产生了三维宇宙不可能创造的无限重复空间。一旦消除误区,这些错误也一并消失,剩下的就只有一个房间和一个小啾。
小啾向房门走去,此时门的另一边是一个崭新的区域,当那一端被观测到,全貌也就显现出来,竟然通向的是star bang号,熟悉的客厅熟悉的餐桌,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睡裙的小啾,他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云淡风轻地笑着说,我还在想你需要多久才能到达这里,没想到还挺快的。语毕,水果刀往前一抛,被小啾轻松地接住,而椅子上的小啾也消失不见,仿佛原本就不存在一样。
这是当然的,以参悟了多重宇宙基本准则的自由民的角度来看,平行宇宙的小啾只有一个。无论是刚才还在随大队奔跑的小啾,还是这个跨越了维度边界的小啾,抑或是那个坐在餐桌前即将死于插进腹部的水果刀的小啾,都是同一个存在。
这里是一切的开端。莫鸠在这里死去,莫鸫决定拯救弟弟,踏上穿越多重宇宙的道路,因此邂逅了自由民歌唱真理。最终,又来到现在这个宇宙,为了拯救弟弟和世界,奋斗至今。而这个宇宙的小啾,跨越了主宇宙和亚空间的界限,进入了多重宇宙的缝隙,以自由民的身份,成功回到了这个客厅里,回到了起点。
为什么莫鸠会死在star bang的客厅中,鸫一直都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或者说,他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却不敢去面对,也不愿意承认。
是的,莫鸠是自杀的,为了完成这个循环,为了让一切都能从循环中延伸出新的可能性,到达现在这个结果。
小啾坐上椅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举起刀,刀片上反射出明亮而干净的光芒,骤然落下。
他刺破了多重宇宙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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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而干净的亚空间下起了雨,宇宙规律和埃舍尔共同撑着一把伞,欣赏这一派烟雨景象,餐馆中的人也挤在窗前,看着远处出现的彩虹。很快,雨就停了。纯白无垢的地面出现微小的裂缝,花草幼芽破土而出,树干乔木拔地而起,不一会儿,整个亚空间就被含苞待放缤纷鲜艳的花簇、苍翠欲滴层层叠叠的树林、以及各种灌木和苔藓填满,俨然一副生机勃勃的热带雨林景象。
宇宙规律解释说,这是小啾内心的一些残留意识的体现。埃舍尔露出一个不知道是哀伤还是欣慰的表情,说,看来小啾是真的很想去一趟地球,看看那些已经恢复多年的湿地植被是什么样的。
“你说,他能回来实现这个愿望吗?”埃舍尔问。
“这个可能性一定存在。”宇宙规律回答了一句非常符合多重宇宙准则的话。
树林在长成参天大树之后就停止了生长,森林中最为粗壮的树尽力撑开了树冠,数根枝条垂下来,长出网状的根须,深深地插入地里,而跟这些枝条一同降临的,还有一朵巨大的花,花瓣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在风中轻轻摇摆,几秒钟后,花瓣就凋谢腐烂,露出枝头饱满成熟的果实,但这颗果实也跟花一样昙花一现,还没待人仔细观察就坠入泥土。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树木们纷纷伸出枝桠,展示上面的花苞,花谢花落后,各色果实暴风雨般落地,顷刻间,地面铺满了果实,越堆越高。宇宙规律和埃舍尔在这些果实中寻找落脚的地方,但很快就发现,没有边界的亚空间早就被无穷尽的森林填满,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空隙。
果实暴雨来得汹涌也去得及时,仿佛有人一声令下,雨就停了。树木就不再结果,也不再开花,甚至连叶子都没有下落,四周寂静得可怕,如果不是地面已经半人高的果实堆,恐怕没有人会相信刚才会有如此诡异的事情发生。
埃舍尔捡起一颗果实,在手中掂量一番,发现它和普通的苹果没什么两样,就把它放在一旁,拿起另一个橙色的果实,以肉眼上判断,那应该是个柑橘,本想着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拿起来,可碰到它的时候,却发现那并不是普通的水果。
它实在太重了,仿佛是镶嵌在地里一样。
宇宙规律赶紧抓住埃舍尔后退,一直退到餐馆门前。只见这大片森林变了样,变作了碎片开始崩塌,仔细一看,那些碎片不是别的,竟然是各色各样的果实!果实如同海浪般席卷了整个亚空间,将这个本来应当是无穷大的空间塞了个满满当当。宇宙规律和埃舍尔缩着身子坐在餐厅外头小花园的栏杆上,解释说这应当还是出自小啾的内心想法,战时必须保证囤粮,除了柴米油盐,水果也是相当重要的角色。埃舍尔被这一不严谨的说辞逗笑了,即便是战时囤粮那也囤的是果干,哪有贮藏新鲜水果的道理,必定是小啾单纯想吃水果而已。
他对水果的来历并没有深究的念头,倒是对水果本身非常好奇。他很肯定这些绝对不是普通的水果,毕竟没有那个水果能比等体积的钢铁还要重。这么想着,他又弯下腰捡起一颗青绿的果实,又被宇宙规律截停在半途。宇宙规律示意他认真听,空气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分明是从水果堆里面传出来的,定睛一看,水果的梗叶部分竟然变成了章鱼一样的绿色触手,攀附在果实身上蠕动。随着一阵剧烈的地震,一只百倍于餐馆大小的绿色章鱼在远处的水果堆底下冲出来,撞散了大量果实,形成一场短暂的水果雨。埃舍尔吓了一跳,护着宇宙规律往后撤,以免被果实砸伤。
这只章鱼在外形上似乎是地球章鱼的变异种,头部有上百只眼睛,身体连接数十条巨腕,每根腕上的吸盘有大有小,密集地挤满了整条腕足。现在它并没有注意到餐馆,而是把注意力放在身边的果实上,奋力地用腕足捞起大把水果喂进嘴里,吃得越多,它的身体也肉眼可见地膨胀变大。埃舍尔猜测,即使这只章鱼不吃人肉,但只要它还能长大,就迟早会挤压餐馆,毁掉整个亚空间。他绝不相信这玩意是小啾的意识中诞生出来,必定是其他外来的东西糅杂了小啾的能力才创造出来的。宇宙规律肯定了他的想法,解释说这玩意就是多重宇宙交界处的缝隙积攒的各个宇宙的冗余,互相聚集混合在一起后,恰好碰上了尝试打开交接枢纽的小啾,互相碰撞后产生的异常生命体。这些生命体存在的时间极其短暂,本来应当在被观测到的瞬间就坍塌,但亚空间在一定程度上扭曲了时空,使得它有短暂的生存机会,甚至习得了捕食的能力。
不过,这就出现了不合逻辑的情况了。宇宙规律给埃舍尔和通讯另一头的主宇宙团队解释,能够出现冗余物种,那就说明小啾已经安全打开多重宇宙的裂缝,建立各个宇宙的交接枢纽。正常来说,此时出现的不应该是冗余,而是多重宇宙的生命,可现在冗余大肆生长,那些本应该会对裂缝有所反应的生命和文明没有丝毫回应,恐怕其他平行宇宙凶多吉少。
“是因为无名氏影响到,或者说曾经袭击过平行宇宙吗?”埃舍尔问。
宇宙规律思考片刻,决定说出真相:“三维宇宙自身可能性衍生出来的平行宇宙非常不稳定,很容易就会被可能性大的宇宙覆盖或者叠加,而高维生命创造的三维多重宇宙会更加稳定,这也是目前我们能够交接到的多重宇宙的主要来源。这些宇宙几乎都是歌唱真理重复穿越世界线创造的,他的能力很强,创造的世界线很稳定,和别的世界线相比会有很大的分歧。但是,这些世界线都是以拯救莫鸫为中心创造的。如果莫鸫死了,那么世界线也就自然而然崩溃了。”
埃舍尔追问:“鸫的存活于否竟然关系到世界线的存活?按照逻辑来说个体的力量不足以改变宇宙走向……”讲到这里,埃舍尔突然回想起宇宙规律说现在这个宇宙的可能性是多么万中无一,是多少人、多少文明共同推进的结果,若非鸫一开始作出的各种小小贡献,恐怕银河系压根没法撑到无名氏到来,可能在最初的精神污染下就已经内部崩溃解体了。
宇宙规律看他表情变化就知道个中缘由已经对方已经心知肚明,就一锤定音地说:“这个宇宙的莫鸫存活了下来,所以,世界线也走出了新的方向。”
埃舍尔感叹:“代价就是柯安塔之死。”
此时,一直在吞食水果的巨型绿章鱼突然停下了动作,努力滑动腕足,向餐馆缓慢地爬去,一边爬一边发出一串声音,这声音由许许多多文明的语言和音调不尽相同的话组成,仿佛是所有没有调音的乐器、无数个没有合拍的指挥家、测不准的蹩脚歌唱者,一同举行的灾难演奏会,其中,负责主旋律的提琴手操着一口模糊不清的人类语言,在断了一根弦的提琴上胡乱拉扯出一首震惊的短促小曲。
“不可能……柯安塔,歌唱真理不可能会死!自由民不存在死亡……不会死亡的!”
章鱼愤怒地挥舞着腕足,朝着餐馆门口甩去。明明章鱼本体距离餐馆还有一段距离,这腕足却能在半空中伸长变粗,以势不可挡之力扫去,腕足上的吸盆足有餐馆的一半大小,别说门前的两人,只怕正座餐馆都要被削去一半。
但是,埃舍尔并不着急,他不慌不忙地把通讯器扔给宇宙规律,跳上半空,轻轻松松就把这条与自己极不相称的腕足一拳揍了回去。章鱼受了一击,直接在地上翻滚几圈,用水果堆缓冲才没有冲出去更远。
埃舍尔落回餐馆小花园的台阶上,从头到尾没有碰到过水果丝毫,也没有流出一滴汗,他说:“它很轻,也很弱。”
宇宙规律说:“因为他快死了,或者说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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