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1/2）
11-3
小啾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当那个在极其精细的微操下颤抖地移动的红点擦过目标十字的时候，果决地扣下扳机——屏幕立刻发出怀旧的胜利音效，游戏厅主场的排行榜也更新条目，排在第二名的小啾终于一跃而上，成为当前最高分。围在小啾跟前观看的人们纷纷鼓掌啧啧称赞，小啾跳下椅子，拘谨腼腆地跟所有人摆手还礼，接着被阿普路西菲尔人带离射击游戏场，到了主场的兑换台前。小啾要了那只一米高、面目狰狞的毛绒黑熊，然后给阿普路西菲尔人要了套太空红星舰队图鉴简史，按照小啾的理解，要来学习人类文明就应当从科技、经济、文化和抗争四个角度来多方面了解，如果对方是像伊可萨艾登一样长期留在地球联邦，那就得全方位纵横研究，但如果是跟这位只是碰巧来此地游玩的外星人，那还是选择一些没那么晦涩难懂但也有阅读价值的书籍，最好是选择时间轴在太空时代之后开始的，那么这套红星太空舰队系列就是最佳选择。
阿普路西菲尔人礼貌地微笑道：“你送我这种军事类读物，就不害怕我是外星间谍？”
小啾说：“我不相信阿普路西菲尔对地球联邦的研究还不如一本科普读物。”
拟态服务员在他俩对话中断时插入，告诉小啾这个黑熊玩具可以在毛层底下拉出肩带挂在肩上，并且告诉小啾，剩余的兑换点数将为他保留一年，一年后点数清零。
小啾背着黑熊蹦蹦跳跳进入电梯，阿普路西菲尔人给他按到四层。
“我没想到这种有钱人场所居然会有一层游戏厅，而且连最怀旧的街机区域都有。”小啾玩得非常尽兴，“猜猜下一层是什么。”
电梯门开，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眼花缭乱的光影灌入狭小的电梯间，阿普路西菲尔人眼疾手快地拦下兴奋的小啾，按住关门，选了更上一层。
正想着如何背着玩具在舞台上炫技的小啾失望地退回来，阴阳怪气地抱怨道：“你就跟我的性冷淡男朋友一样严苛，就差给我整条贞操带了。”
不知道阿普路西菲尔人有没有尴尬这种感情，反正这个拟态人并没有表情变化；又或许是拟态无法分析转化阿普路西菲尔人复杂的感情变化，只好默认为之前的表情不变。
“你之前说过，你男朋友在床上很猛。”
“他是很猛啊。平时禁欲得跟中世纪修士一样，限制我做这个做那个，一到床上就跟暴君一样要我这样那样，我叫他停他还不听！”
五层到了，竟然是赌场。小啾欢呼雀跃，却又被正派的外星人拦下，直接按了最高层。
小啾啧了一声，鼻子哼哼脑袋摇摇。
顶楼，餐厅，阿普路西菲尔人竟是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此刻，他深刻地理解了尴尬、心虚还有宽慰等复杂的人类感情。
“放松什么呢，你又吃不了东西。”虽然两人才相识不到两个小时，但小啾已经自主进入相熟到一定程度才会有的损人阶段。这种性情在很多人看来目中无人、粗俗无礼，因而在学校小啾曾受到过排挤，不过他也懒得跟旁人有多瓜葛，每日跟苏白、塞缪尔打游戏吹牛不知多开心，还跟他们班的人联机加好友，这导致他无法融入本班群体，却在塞缪尔的信息系和苏白的艺术系里混得风生水起。
“我可以请你吃。”
“小心我吃到你回程票都买不起。”
“你男朋友也还是能养得起你。”
“那是因为他只是个研究人类历史的学者，根本没有收入，我跟他一样都是个啃老族。”
“……”拟态人再次无法转达阿普路西菲尔人的情感，干巴巴地说道，“没事，你悠着点吃就行。”
于是，他俩选了个靠窗的好位置，开了隔音力场，一边聊天一边等餐食。
小啾盯着窗外低处的霓虹灯，眼睛在光线变换下闪烁，拟态人突然问：“你男朋友不会吃醋吗？”
小啾顿时震惊万分，说：“阿普路西菲尔人也知道吃醋？！”
拟态人摆手否定，阿普路西菲尔文明中没有伴侣、情爱和婚姻等概念，他只是从人类文化中学习到这个词汇，特别是一些流行连续剧。“连续剧里伴侣感情破裂都是从吃醋开始。”他总结道。
小啾嘎嘎大笑：“那是因为不这么干剧情就没法展开！既然你都没有吃醋的概念，他怎么可能会有！”
“……你男朋友也是自由民？”
“他跟我不一样。他是真正的自由民，我大概……”小啾斟酌用词，半晌道，“算个半成的替代品？”
阿普路西菲尔人笑了，说：“怎么可能。”
小啾说：“你们都说我是自由民，但我现在确实是人类啊。”
阿普路西菲尔人说：“现今宇宙也不存在自由民。”
小啾笑：“所以说矛盾太多了。”
阿普路西菲尔人：“如果不存在自由民，那自由民的传说又是来自哪里。如果要抹除自由民的痕迹，那为何不把自由民的共生文明纳米构造体也一起抹除。”
“你有什么头绪吗？”
“自由民的意志确实存在，但却不能以自由民的形态存在。”阿普路西菲尔人顿了顿，说，“宇宙规律修改了某些定理。”
“听起来你对此很有研究。”小啾若有所思道，“你可别是来地球联邦绑架自由民的吧。”
阿普路西菲尔人笑了，说：“自由民不死不灭，拥有真正的自由，哪有方法困住他们？”
已经吃过晚饭，喝过小酒，在这里吃了甜点，小啾有了饱腹感，但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餐厅门廊的景观酒驾上的一瓶白葡萄酒吸引着他，奈何那瓶白葡萄分量大，这次肯定喝不完，小啾跟柜台服务员商量有没有喝不完直接送回家的方案，却被服务员拒绝了。
“我整支酒买下不行吗？也可以支付配送费。”
“本店没有外送服务。”
“那我买下存放在这里，下次再带走可以吗？”
“本店也没有寄存服务。”
“但刚才有个客人也是这么做的。”
“因为他是VIP。”
“……”小啾张了张嘴，继续问，“VIP要怎么申请。”
服务员笑了，说：“本店不对学生开通VIP资格。”
此时的小啾脾气倒是难得一见的好，耐心地询问：“那什么人才有VIP资格？”
服务员没能及时回答，倒是小啾帮他作答：“掌握生产资料的大资产阶级，控制农耕土地资源的地主阶级，还是抓拿政治权利的领导阶级？还是说，其他人都没有VIP资格，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
服务员是个人类，这在服务行业里面不多见，但在这种高级娱乐场所很流行，大约是觉得人类服务总比机器人、拟态服务高出一等。小啾觉得这种追捧过于强调人类至上，并不茍同，但现在这场面，一个人类面孔演绎出来的情绪还是非常真实且多变的，愤懑、不满、羞耻、鄙夷，混杂在一起控制面部肌肉，组合出来的表情极其丰富。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爽朗地笑着走近，站在小啾身后补充：“无党派人士、精英分子、少数民族，还有女性，也很有资格获得VIP，起码比普通的无产阶级容易得多。”
小啾一看就认出来了：“格拉提克先生。”
格拉提克沃什摸摸小啾的头，问：“大晚上不陪着老莫出来玩？”
小啾说：“老爸有克里斯陪着，他可不想有其他人打扰他的烛光幽会。”
格拉提克说：“你爸又错拿了资本论给你讲睡前故事了？”
小啾说：“没有，我哥丈夫是个思想偏左、观念理想的人，耳濡目染罢了。”
格拉提克哈哈大笑，教育小啾，歧视精神已经深入人类的骨髓，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柯安塔口中的共产主义是永远的理想，只是人类配不上它。”
说完，他在柜台的控制版面点了几下，把小啾看中的白葡萄买下来，勒令存放在店里。干这事的时候他既没有通过服务员口头吩咐，也没有擡头看那人一眼。然后他接着说：“有时候，当你无法对抗剥削阶级时，只能化身为更高的剥削阶级去对抗。但是，当你成为了剥削阶级，就永远无法洗清毛孔中的血。所以，这种事还是让看惯世态炎凉的大人——比如我——来帮你完成。小孩子有时候借助大人的力量狐假虎威也是可以的。”
“……格拉提克先生，我知道你奉行独身主义，但我感觉你有点不太对劲，不如去找个女朋友或者男朋友，领养个小孩也可以，起码可以陪你说说话。”
格拉提克故作生气：“没大没小的屁孩，我要跟老莫告状。”
得了酒的小啾心情非常好，蹦蹦跳跳地牵上拟态人的手走向电梯，吆喝道：“走，我们去下一层探险。”
格拉提克回到座位上，跟桌对面的人说：“他说你们在烛光晚餐呢，有个贴心的儿子真好。”
莫测摇头，说：“女儿才是最省心的。”
克里斯汀娜捂嘴笑，说：“他们只是贪玩而已。”
格拉提克又问在场第四个人：“你不上去追？”
伊可萨说：“打扰玩耍时间他会很难过的。”
格拉提克说：“那个拟态人身份不一般，近来入境的阿普路西菲尔人也就那几位人物了。”
莫测摊开手，无所谓道：“要真出了外交事故，也肯定不是小啾干的。”
伊可萨接着说：“要有什么事，小啾也扳得回来。”
格拉提克说：“这么有信心？”
伊可萨浅浅一笑，说：“那当然。”
****
小啾觉得阿普路西菲尔人实在呆板无趣，无趣到连随机选择的层数都如此索然无味，这是拟态人随机选择一层，结果一开门是健身房之后，小啾给他下定义。阿普路西菲尔人非常无辜——可喜可贺，这名阿普路西菲尔人学会了无辜的用法，毕竟在他的文明，由于生物特性，并不存在个人、隐私、错误、犯罪和诬陷等概念。
小啾怒骂：“这次我来按，选到什么就是什么，就是里面是个情趣卧房，你也不准拦着我！”
拟态人：“要真的是又黄又粉的寝室，你也不可能拉着我开房吧。”
小啾：“当然，我会把男朋友叫来，当着他的面给你钱，好把他给气死。”
拟态人再次露出不知所谓的表情，可能他在短时间内都不会想再来一趟地球联邦之旅。
在他们对话间，电梯板面多出个按钮，上面写了个虚数符号i。小啾也没管这为什么会多了个虚数层，当即拍板按下它，义正言辞声明，有多少人这辈子都没能理解虚数对数学的意义，又有多少人一生都活得平凡无奇，既然有这么个非日常探险机会，怎么能不闯闯？
“阿普路西菲尔文明绝对遵循本宇宙物理规则，不相信任何超出科学范畴的‘非日常’。”拟态人说。
“嗯，咱人类文明有句古话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来一趟地球联邦能学到如何阴阳怪气地说话，也算是学到了一些超越文明隔阂的知识了。”小啾拍手称快。
阿普路西菲尔人开始怀疑此人的家教和人类文明的逻辑思考平均水平了。
大概跟亚空间位面对接、形成稳定通道需要不短的时间，电梯好一会儿才停到虚数层。门一开，小啾便冲出去，拟态人在背后揪住他的熊背包，呵斥道：“不稳定的亚空间会把你塌缩掉，不要乱闯！”
小啾挣扎出来，说：“又不是没去过，当年我就是这么把男朋友追回来的！懂？”
阿普路西菲尔人没法回答懂不懂，因为小啾已经冲了出去，他也只好追出去。
非日常的亚空间通道遵循本宇宙的物理规则，当然亚空间之所以为亚空间，正是因为它的空间极其不稳定，不稳定到无法用常规思维和固定物理规律去演算，换句话说，在这里能发生任何事。阿普路西菲尔人一早就料到这个情况，可踏进来那一刻，情况还是超乎了想象——他的身体爆炸了。拟态身体并不被亚空间接纳，直接被空间吞噬湮灭。接着他的意志暴露于空间，真实形态展现，庞大的身躯填满整个空间，空间膨胀，他的身体也随之膨胀。当达到两个月亮的质量后，他的身体终于停止涨大。
空无一物的亚空间中，一个阿普路西菲尔生物漂浮着，如同太空中漂浮着一块奶酪一般怪异。这时，一团雪花接近了他，拖着纳米构造体晶体碎片组成的尾巴在他身边转了几圈，形成一个短暂的行星环。
“果然要眼见为实。阿普路西菲尔人的真身跟书上描述的还是有出入的。”雪花停在某个点上，作出端详的举动，“你的身体构造看起来更加富有逻辑感。”
“因为书上只画出了我的一个面。”阿普路西菲尔人像翻米袋一样把身体从内而外翻了个面，露出不知道是内在还是外在的结构。雪花转了个圈，恍然大悟：“不愧是最接近四维空间的生物，你简直是一个克莱因瓶。”
他飘到了瓶子的颈部上方，问：“我能进去里面看看吗？”
阿普路西菲尔人说：“你知道这个问题在阿普路西菲尔文明里意味着什么吗？”
雪花在原地转圈，晶体碎片像下雨一样落在阿普路西菲尔人身上，他说：“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在人类文明里，这个意思可多了，最熟悉的就是我哥和我哥丈夫经常这么给对方干。”他叹了口气，脱离人类形态的小啾用晶体碎片的浮动表达这个动作，继续说到，“我男朋友也会这么对我，但从来不给机会我这么对他。这很不公平不是吗？所以他不让我这么对他，我就这么对其他人！”
阿普路西菲尔人放弃了：“……不是那个意思，算了，你进来吧。”
雪花欢呼一声，嗖一声进入颈部洞中，沿着长长的通道，来到庞大身躯的底部，再往里面飞入，视野顿时开朗。雪花在阿普路西菲尔人的身体里飞旋，落下许许多多晶体碎片，这些碎片碰到躯体就被吸收，形成微弱的网状光路。
“我一定是第一个在阿普路西菲尔人体内看宇宙的生物。可惜这里不是外太空……”
刚说完，亚空间就形成了星系，大大小小的星团散布在光锥范围内，这是普通太空望远镜就能达到的效果，而隔着阿普路西菲尔人的身体看，能看清楚每个星团内组成悬壁的星系，每个星系中的恒星、行星、以及几百年才来回一次的彗星，不仅如此，透过这个身躯，还能捕捉到光谱上所有光波，这说明连几亿光年之外的超新星爆发发出的X射线也能直接目击到，也能靠肉眼抓捕到黑洞所在。
雪花在克莱因瓶身躯内欢笑着说：“你快看银河系第三悬臂的那个位置，里面有个很小的太阳系，第三轨道上的就是地球。虽然是人类的母星，但我还没去过呢。”
然后他又问 ：“你能超越光锥范围吗？”
阿普路西菲尔人说话的时候体内纵横的神经结构在震动，同时发出多种颜色的流光，这是他们交流的表达方式：“这个宇宙之内，没有文明能够超越基本物理规则。”
雪花沿着多变的轨道飞舞，这是他刚领悟的表达方式，跟蜜蜂一样：“你说得对，但我认识宇宙规律，说不定在这个问题上可以请教请教。”
阿普路西菲尔人说：“你总是认识一些人类绝不可能认识的生物，若你不是自由民，我都不会相信你的话。”
雪花哈哈大笑着往上冲，接近阿普路西菲尔人的核心，那是一个虚无的球体，类似黑洞，吸收一切光源，但是并没有威胁。这个球体蕴含了该阿普路西菲尔人所拥有的全部知识，求知欲驱动着自由民触碰这颗球体，神使鬼差地，雪花伸出一条极细的触手，缓慢地贴上了球体的边缘。
霎时间，古老文明的知识和意志咆哮而来，缠绕着触手攀爬而入，钻进雪花内部。若是富有经验的自由民，那确实能轻松收纳所有知识，但此时的小啾还非常年轻，未曾从人类的身份转换过来，经受不住此等冲击，意识中不属于人类范畴的、不能被人类理解的、银河系之内的、碳基生物之外的知识，都在追逐着渺小的人类范围知识，不仅如此，它们之间还存在着竞争关系，相互攻占吞噬，企图获得自由民的意识高地，侵占自由民本体。阿普路西菲尔人核心剧烈震动，挣脱了已经失去意识的自由民的触手，身体由内而外翻过来，把雪花吐了出来。
雪花轻飘飘地往外漂浮，阿普路西菲尔赶紧伸出触手接住他。可随着对方的远离，自由民的初始形态逐渐褪去，取而代之是人类形态。如果说原来的自由民形态对阿普路西菲尔人来说是翠鸟之于鲸鱼，那化回人类形态的小啾对他来说，就是沙砾之于月球。他根本接不住小啾，那颗微小的沙砾在指缝间流逝。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