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敬那杯酒——当罪人之子替父举杯(1/2)
(一)2049年冬至,桂林,黄家小卖部
下午四点,危安站在那栋三层自建房门口。
一年了。
去年清明,魏超叔替他把电脑带来,让黄国健的父亲看了父亲的日记。去年冬至,他本该来,但临时被晨曦系统的一个紧急漏洞拖住了。
今年终于来了。
小卖部的门开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低头刷手机。
危安走过去,敲了敲柜台。
女孩抬起头。
“请问,黄德明爷爷在家吗?”
女孩打量他一眼,朝楼上喊:
“爷爷!有人找!”
楼梯上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然后一个老人出现在楼梯口。
八十七岁了,头发全白,背弯得像一张老弓,但眼睛还有光。
他站在楼梯中间,看着危安,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来了。”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危安点点头:
“爷爷,我来陪您喝酒。”
老人慢慢走下楼梯,走到柜台边的椅子前,坐下。
他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
“坐。”
危安坐下。
女孩好奇地看着他们,没说话。
老人朝她摆摆手:
“去楼上,爷爷有事。”
女孩收起手机,上楼去了。
小卖部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老人从柜台
杯子是那种最普通的玻璃杯,杯口有磕碰的痕迹,洗得很干净。
他倒上酒,推到危安面前一杯,自己端起一杯。
“你爸叫什么?”
“危暐。”
“你叫什么?”
“危安。”
“危安。”老人念了一遍,“平安的安?”
“是。”
“你妈给你起的?”
“是。”
老人点点头。
他举起酒杯,对着空荡荡的对面——那里没有人,只有货架上摆着的香烟和零食。
“儿子,这杯酒,爸敬你。”
他一饮而尽。
危安没有说话,也端起酒杯,喝了。
酒很辣,呛得他眼眶发酸。
老人又倒上第二杯。
这次,他对着危安举杯:
“这杯,敬你爸。”
“他欠你的,用别人的命还了。”
“爸替他喝了。”
他又是一饮而尽。
危安陪了一杯。
两杯酒下肚,老人的脸有点红,眼神却更亮了。
他看着危安,说:
“你爸写的东西,我看了。”
“看了三个月。每天看一点,看不懂的让孙女念。”
“他写的那些代码,我不懂。但他写的那些话,我懂。”
危安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
“我儿子走的时候,五十八岁。”
“他跟我说:‘爸,有人欠债,我去帮人还。还完就回来,给你买酒喝。’”
“我问欠谁的。他说:‘一个年轻人,三十不到,欠了三十七万。他爸妈在医院等着用钱。他没办法。’”
“我说:‘他没办法,你就替他去?’”
“他说:‘他去了,可能回不来。我老了,无所谓。’”
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没有停:
“我那时候骂他傻。骂了三天。他还是走了。”
“走了二十六年,没回来。”
危安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
酒液透明,映出天花板的日光灯,还有他自己模糊的脸。
“爷爷,我替我爸跟您说一声——”
“不用。”
老人打断他。
“不用替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
“因为对不起没用。”
老人端起酒杯,又放下。
“我儿子死了二十六年。你爸死了二十五年。他们俩在那边,说不定已经见着了。”
“你替他说对不起,他们听不见。我替儿子说不恨,他也听不见。”
“那我们坐这儿喝什么?”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
“喝的是:还有人记得他们。”
“你记得你爸。我记得我儿子。”
“这就够了。”
(二)17:30,楼上
酒喝到一半,老人的孙女从楼上下来。
她叫黄薇,二十五岁,在桂林市区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今天冬至,请假回来看爷爷。
她给危安倒了杯茶,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
听着听着,她突然问:
“你爸写的那本日记,我看了好多遍。有一段我一直没看懂。”
危安看着她。
“哪一段?”
黄薇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她拍的日记页面。
“2023年6月17日。今天系统推送了一个新目标,广西人,五十八岁,姓名缩写HGJ。”
“我看着那三个字母,看了十分钟。”
“系统问:是否开始呼叫?”
“我说:稍等。”
“我等了三个小时。最后呼叫取消,系统自动重新分配了目标。”
“那天晚上,我被监工打了十棍。因为‘呼叫成功率不达标’。”
“但值得。”
黄薇读完,看着危安:
“他说的‘HGJ’……是我爸吗?”
危安沉默了一会儿。
“是。”
“他那时候已经知道那个人是我爸?”
“他给你爸分配过诈骗任务?”
危安想了想,说:
“我不确定。但他的日记里只写过这一次‘取消呼叫’。其他时候,他都是照常执行。”
“那他为什么取消那次?”
“因为他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对着你爸的照片,按下那个键。”
黄薇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危安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老人没有动。他只是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喝完。
(三)18:30,晚餐
天黑下来。
黄薇从厨房端出饭菜——她做的,简单的家常菜:红烧肉、炒青菜、一盆鸡汤。
老人坐在主位,危安坐在他对面,黄薇坐在旁边。
没人说话,只是吃饭。
吃到一半,老人突然开口:
“那个‘晨曦系统’,是你做的?”
危安愣了一下:
“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是一个团队。”
“救人的那个?”
“对。拦截诈骗电话的。”
“一年能救多少人?”
“去年统计,全球约一百二十万。”
老人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
“你爸要是活着,看到这个,会不会高兴?”
危安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他高兴不高兴,我不知道。但他可能会说:‘代码格式太丑了。’”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危安今天第一次看见他笑。
笑得很浅,但确实是笑。
黄薇也笑了,虽然眼睛还红着。
(四)19:30,阳台
吃完饭,危安走到阳台上。
黄薇跟出来。
这是三楼,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桂林的山影。冬夜的山,黑黢黢的,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你什么时候回去?”黄薇问。
“明天一早。公司还有事。”
“福州?”
“深圳。晨曦系统总部在深圳。”
黄薇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问:
“你恨你爸吗?”
危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山影,想了想,说: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留给我的,不是债,是问题。”
“什么问题?”
“怎么做一个和他不一样的人。”
黄薇没有说话。
危安继续说:
“我从小就知道我爸不是好人。我妈从来不提他,邻居也从来不问。但我知道。”
“后来我读到他的日记、代码、遗言,发现他知道自己不是好人。”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那样,知道自己应该被恨。”
“但他还是把这一切都写下来,留给我看。”
“你说,这样的人,值得恨吗?”
黄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