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团圆年(2/2)
和平听着,没说话。
嘉禾在旁边忽然开口了:“你爷爷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所有人都看着他。
嘉禾说:“他说,厨子是让人记住家的味道。不是让人记住你,是让人记住那个味儿。人走了,味儿还在,家就还在。”
他说完,继续包饺子,不再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大家继续包,继续说话。但那句话,每个人都记在心里了。
十
晚上七点,年夜饭开始了。
四张大圆桌拼在一起,摆满了菜。红烧肉、干炸丸子、糟熘鱼片、葱烧海参、糖醋里脊、炖吊子、炒合菜、芥末墩儿,还有素贞的炸酱面,还有大勇的锅包肉,还有和平的糖火烧。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嘉禾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菜,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
“来,”他说,“干了这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素贞说:“老头子,说两句。”
嘉禾想了想,说:“我活了八十二年,今儿个最高兴。不是因为菜好,是因为人齐。人齐了,家就齐了。家齐了,年就圆了。”
他顿了顿,又说:“来,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众人笑了,动起筷子,边吃边说。
大勇夹了一块锅包肉,尝了尝,说:“和平,你这手艺,比你爸年轻时候还好。”
和平笑着说:“陈叔叔,您别夸我,我爸还在旁边听着呢。”
大勇说:“你爸年轻时候,锅包肉做得没你好。他那时候火候掌握不好,老糊。”
嘉禾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当年连锅都端不稳。”
众人哄堂大笑。
十一
吃到一半,明轩站起来,说要敬酒。
他端着酒杯,走到嘉禾面前,说:“爷爷,我敬您一杯。”
嘉禾看着他,点点头。
明轩说:“爷爷,这些年我在美国,最想的就是家里这顿饭。每次想家,我就自己做,做您教我的那些菜。做着做着,就觉得您在我旁边站着,看着我,说‘咸了’或者‘淡了’。”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红:“爷爷,谢谢您。谢谢您教会我,什么是家的味道。”
嘉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学完了,回来了就好。”他说,“那口井还在那儿呢。”
明轩点点头,把酒干了。
然后是苏菲。她端着酒杯走过来,说:“沈爷爷,我也敬您一杯。”
嘉禾看着她。
苏菲说:“爷爷,我从小在美国长大,不知道什么是家。来了北京,吃了您的菜,我才知道。您的菜里有家的味道。现在我回纽约开店,做的也是这个味道。客人吃了,都说有家的感觉。”
她笑了笑,眼泪却下来了:“爷爷,谢谢您。”
嘉禾接过酒杯,也干了。
“好好干,”他说,“别丢了那个味儿。”
十二
吃完饭,大家移到院子里放烟花。
孩子们最兴奋,拿着烟花棒跑来跑去,画出一道道光。大人们站在旁边看,笑着,说着。
素贞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烟花,脸上带着笑。嘉禾在她旁边坐下,靠着她的肩膀。
“累不累?”他问。
素贞摇摇头:“不累。高兴。”
嘉禾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大勇被儿子推到院子里,也看着那些烟花。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台湾也放烟花。但没这么热闹。”
他儿子问:“爸,您想家吗?”
大勇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儿就是家。”
远处,有人放起了大烟花,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个天空。
孩子们尖叫着,跳着,拍着手。大人们仰着头,看着那些花,脸上都是笑。
嘉禾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也这么小,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放烟花。父亲说,烟花是给老天爷看的,让老天爷知道,咱家过年了。
现在父亲不在了。母亲不在了。大哥不在了。好多人都已经不在了。
但他还在这儿。素贞还在这儿。孩子们还在这儿。这个家,还在。
他握紧了素贞的手。
十三
午夜十二点,新年到了。
鞭炮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孩子们捂着耳朵,躲在大人怀里,又害怕又想看。大人们笑着,说着“新年好”,互相拜年。
嘉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和平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爸,新年好。”
嘉禾点点头:“新年好。”
和平说:“爸,新的一年,您有什么愿望?”
嘉禾想了想,说:“愿望?把店看好,把这个家看好。”
和平说:“就这个?”
嘉禾说:“就这个。够了。”
和平点点头,没再说话。
素贞端了两碗饺子过来,递给嘉禾一碗:“来,吃饺子。包了钱的,看谁能吃到。”
嘉禾接过来,咬了一口。咯嘣一声,他愣住了。
素贞笑了:“吃着钱了?给我看看。”
嘉禾从嘴里拿出那枚硬币,是一毛钱的,洗得干干净净的。
素贞说:“你吃着钱了,今年财运好。”
嘉禾看着那枚硬币,忽然笑了。他很少笑,但这一回,笑得像个孩子。
“好,”他说,“财运好,好。”
十四
凌晨两点,大家才慢慢散去。
大勇被儿子推着回住的地方,临走时拉着嘉禾的手,说:“师兄,明年我还来。”
嘉禾点点头:“来。我等着你。”
立秋和小满两家人也散了,说明天再来拜年。苏菲和汤姆回楼上休息,明轩帮着收拾碗筷。
素贞累了,先上楼睡了。嘉禾还坐在老位置上,看着那根扁担,看着那些还没收拾完的碗筷,看着这个刚刚热闹过的院子。
和平收拾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爸,您还不睡?”
嘉禾摇摇头:“不困。再坐会儿。”
和平陪他坐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嘉禾忽然说:“和平。”
“嗯?”
“你爷爷当年说,看好了这个家。”嘉禾说,“我看了六十多年。现在交给你了。”
和平愣了愣,然后点点头:“爸,您放心。”
嘉禾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根扁担。月光照在扁担上,照出那些裂痕,那些修补过的痕迹,那些一百多年的光阴。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根扁担挑过的东西,够养活一家人。
现在,它挑过的,不止是一家人的活命,还有一家人的念想,一家人的根。
它还会一直挑下去。
十五
第二天一早,大年初一。
嘉禾起得早,穿上那件中山装,走到店门口。阳光照过来,照在那块老匾上,“沈家菜馆”四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素贞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呢?”
嘉禾说:“看咱家的店。”
素贞笑了:“看了八十二年,还没看够?”
嘉禾摇摇头:“看不够。”
孩子们陆续起来了,跑出来拜年。最小的曾孙跑过来,拉着他的裤腿,说“太爷爷新年好”。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
孩子接过来,高兴地跑了。
素贞看着他,说:“你倒是准备得齐。”
嘉禾说:“早就准备好了。一年就这一回。”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根扁担上。人越来越多,笑声越来越响。四代三十八口人,又聚在一起,吃饺子,拜年,说话,笑。
嘉禾坐在老位置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苏菲和汤姆在院子里拍照,看着明轩跟弟弟妹妹们说话,看着大勇被儿子推着进来,看着立秋和小满两家人互相拜年,看着和平在厨房里忙活,看着素贞被儿媳妇们围着,笑得合不拢嘴。
他看着这个家。
一百零二年的老店,四代同堂,三十八口人,从世界各地赶回来,聚在一起,过了一个团圆年。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的另一句话:家不是房子,是里头的人。
房子会旧,会拆,会倒。但人还在,家就在。
他笑了,那种很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
素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靠着他。
“老头子,想什么呢?”
嘉禾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素贞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阳光暖暖的,照在他们身上。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那根扁担立在门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