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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两岸厨艺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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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两岸厨艺赛

二〇〇八年八月,北京城像一口烧开了的大锅。

奥运会在举行,全世界的目光都盯着这座城市。街上到处是五环旗,到处是志愿者,到处是扛着摄像机的老外。前门一带更是热闹,游客们举着相机,对着箭楼、对着老胡同、对着那些卖糖葫芦和炸酱面的小摊,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沈家菜馆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明轩的网站这些年一直有人打理,沈家菜的名声在网上越传越广,现在又赶上奥运会,来北京的老外都要尝尝地道的中国菜。和平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嘉禾还是坐在老位置上,看着这一切。

他八十一岁了,走路要拄拐杖,耳朵也有些背,但眼睛还好使。他看着那些金发碧眼的老外走进店里,看着他们对着那根扁担拍照,看着他们吃完了竖起大拇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

他不大明白奥运会是怎么回事,也不大关心。他只知道,来的人多了,生意好了,和平累了。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另一个是年轻人,二十七八,穿着运动服,背着一个大包,看着像是搞体育的。

他们坐下,点了几个菜。吃完了,中年人把和平叫过来。

“您是沈师傅?”

和平点点头:“我是。有什么事?”

中年人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沈师傅,我是奥组委的,姓李。这位是我们组委会的工作人员。我们想邀请您参加一个活动。”

和平接过来看了看,上头写着:“迎奥运中华厨艺大赛”。

李同志说:“这是奥运会期间的一项重要活动,邀请两岸三地的顶尖厨师同台竞技,展示中华饮食文化。我们研究了好久,觉得沈家菜最有代表性,想请您出山。”

和平愣了:“我?我不行,我手艺还不到家。”

李同志笑了:“不是您,是您父亲。沈嘉禾沈老师傅。”

和平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门边的父亲,摇摇头:“我爸八十一了,早就不上灶了。”

李同志说:“我们知道的。但这次比赛,有个特殊环节——大师表演赛。不需要真刀真枪地比,就是请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上台,展示一下手艺,让年轻人看看。您父亲要是愿意,那就是给咱们大赛增光添彩。”

和平想了想,说:“我问问他的意思。”

那天晚上,和平把这事跟嘉禾说了。

嘉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比赛?”

“中华厨艺大赛。两岸三地的厨师都来。您就去露个面,做道菜,让人家看看。”

嘉禾摇摇头:“我不去。”

和平愣了:“为什么?”

嘉禾说:“八十一了,还跟人比什么?丢人。”

和平笑了:“爸,不是比,是表演。您就上去做道菜,让人家看看咱沈家的手艺。这么多年了,也该让外面的人知道知道。”

嘉禾还是摇头。

素贞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了:“老头子,去吧。”

嘉禾看着她。

素贞说:“你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现在有机会让那么多人看看,为啥不去?你爸要是活着,肯定也让你去。”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考虑考虑。”

他考虑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他把和平叫过来。

“那个比赛,什么时候?”

“下礼拜三。”

嘉禾点点头:“行,我去。”

比赛在奥体中心的一个场馆里举行。

那天一早,和平开车带着父亲过去。嘉禾穿着那件中山装,洗得发白了,但板板正正。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里头包着那把用了四十年的刀。

到了场馆,门口已经围满了人。有记者,有志愿者,有来看热闹的。和平扶着父亲下了车,往里走。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沈师傅”,然后更多的人围过来,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

嘉禾有些不习惯,但他没躲,就那么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

李同志在门口等着,一见他来,赶紧迎上来:“沈师傅,您来了!快请进!”

他们被领到一个休息室。休息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老头儿,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嘉禾一看,有几个认识的——全聚德的老师傅,东来顺的老师傅,还有一位是仿膳的,当年打过交道。

“沈师傅!”“嘉禾!”“老哥哥!”几个人站起来,互相打招呼。都是七八十岁的人了,握着手,拍着肩膀,说着这些年的事。

嘉禾坐下,有人递过茶来。他喝了一口,听着他们说话。说的都是当年的事,哪年哪月在哪个会上见过,哪道菜谁做得好,哪个徒弟现在出息了。说着说着,有人叹了口气。

“老了,都老了。”

嘉禾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比赛开始了。

先是年轻厨师的比赛,一轮一轮的,切菜、配菜、炒菜,忙得不亦乐乎。嘉禾坐在台下看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和平坐在他旁边,问他觉得怎么样,他说:“刀工还行,火候差点。”

比了两个多小时,决出了前三名。然后是颁奖,然后是休息,然后是大师表演赛。

主持人上台,声音洪亮:“接下来,是我们今天的重头戏——大师表演赛!有请八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上台!”

掌声雷动。嘉禾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上台。其他人也上来了,八个人站在台上,都是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台下的人看着他们,掌声更响了。

主持人一个个介绍:“全聚德烤鸭店第四代传人,张文祥老师傅!”“东来顺涮羊肉第三代传人,马德禄老师傅!”“仿膳饭庄宫廷菜传人,赵玉山老师傅!”“沈家宫廷菜第三代传人,沈嘉禾老师傅!”

嘉禾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点了点头。

台下有人喊:“沈师傅!沈家菜!”

他没看清是谁,但他知道,那是老主顾。

表演开始了。

八位老师傅各自走到自己的灶台前。灶台是临时搭的,但该有的都有:煤气灶、铁锅、案板、调料。嘉禾站在灶前,看着那些东西,有些陌生。他几十年没用过煤气灶,家里用的都是自己砌的老灶台。

但他没慌。他放下拐杖,系上围裙,从布包里拿出那把刀。

刀还是那把刀,磨了四十年,刃口亮得能照见人影。他握着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在案板上。

他要做的是糟熘鱼片。

鱼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条活杀的草鱼,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他拿起鱼片,看了看,点点头。片得不错,厚薄均匀,没有刺。

他开始码味。盐、料酒、蛋清、淀粉,一样一样加进去,用手抓匀。他的动作慢了,不像年轻时那么利索,但每一步都稳,都准。

然后他点火,热锅,倒油。油热了,他把鱼片一片片滑进去,用铲子轻轻推散。鱼片在油里翻滚,变白,卷曲,香味飘出来。

他捞出鱼片,倒出油,锅里留一点底油。然后下糟卤、下糖、下盐,烧开,勾芡,再把鱼片倒回去,翻炒两下,出锅。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他盛出来,装盘,撒上几粒青豆点缀。然后他端起盘子,走到台前,放在展示台上。

台下响起掌声。

主持人走过来,问:“沈师傅,您这道菜有什么讲究?”

嘉禾想了想,说:“糟熘鱼片,我父亲传下来的。一百多年了。讲究就一个:让吃的人,尝到家的味儿。”

台下又响起掌声。

表演结束后,嘉禾回到台下休息。

和平递过一杯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手有些抖,不是紧张,是累。八十一了,站了那么久,确实累。

这时候,有个人走过来。

是个中年人,五十来岁,穿着白色的厨师服,胸口别着一块牌子,上头写着“台北代表队”。他走到嘉禾面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

嘉禾愣了,看着他。

那人直起身,说:“沈师傅,我叫林明华,台北来的。我师傅让我给您带个好。”

嘉禾问:“你师傅是谁?”

林明华说:“陈大勇。”

嘉禾愣住了。

陈大勇。这个名字,他六十年没听人提起了。

陈大勇是嘉禾年轻时候的师弟。

那还是一九四几年的事。沈瑞安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亲儿子嘉禾,另一个就是陈大勇。大勇比嘉禾小三岁,家里穷,十二岁就出来学手艺。他人聪明,肯吃苦,学什么都快,沈瑞安很喜欢他。

那时候,两个人一起站在灶前,一起切菜,一起炒菜,一起挨骂,一起挨夸。嘉禾管他叫“大勇”,他管嘉禾叫“师兄”。晚上收了工,两个人坐在后院,一人一碗炸酱面,边吃边说话。大勇说,等学成了,要回老家开个饭馆,让家里人吃上他做的菜。嘉禾说,那你可得好好学,学不成别回去丢人。

后来,世道变了。一九四九年,大勇跟着一些人去了台湾。走的那天晚上,他来店里告别。嘉禾正在灶上忙,他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师兄”。

嘉禾回过头,看见他,没说话。

大勇说:“师兄,我走了。”

嘉禾说:“走就走,别磨蹭。”

大勇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嘉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继续炒菜。

那之后,再没他的消息。

现在,六十年过去了,有人站在他面前,说“我师傅让我给您带个好”。

嘉禾看着林明华,看了很久。

“大勇……他还活着?”

林明华点点头:“活着。八十了,在台北开了家小馆子,也做宫廷菜。他老念叨您,说师兄不知道还在不在,说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跟师兄好好告个别。”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身体怎么样?”

“还好,就是腿不行了,走不动路。这次本来想来的,但医生不让。”

嘉禾点点头,没说话。

林明华说:“沈师傅,我师傅让我跟您说,他这辈子,一直记着您。记着您教他的那些菜,记着那根扁担,记着您父亲收他当徒弟那天,给他做的那碗面。”

嘉禾的眼眶有些湿。他低下头,没让人看见。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你回去告诉他,那根扁担还在。他要是想回来看看,随时回来。”

林明华点点头:“我一定带到。”

第二天,是决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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