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灵异恐怖 > 睡前小故事集A > 第57章 味觉记忆

第57章 味觉记忆(2/2)

目录

嘉禾说:“你太爷爷传下来的。你大伯走的时候,最后想吃的那一口,就是糖火烧。”

明轩想起大伯建国,想起父亲说过,大伯走的时候,爷爷寻遍北京城,终于找到老做法,做了送去,大伯吃了一口,笑着走了。

嘉禾说:“你太爷爷当年教我的时候说,糖火烧看着简单,其实最难。面要醒够时候,糖要调好比例,油温要控制得正好。多一分少一分,都不是那个味儿。”

他顿了顿,又说:“你大伯吃了那个味儿,就笑着走了。我这一辈子,值了。”

明轩听着,忽然明白了。爷爷记住的不是菜,是菜后面的人。是太爷爷,是大伯,是那些吃过他做的菜、笑着离开的人。

那些人走了,但那个味儿留下来了。爷爷记着那个味儿,就像记着他们一样。

明轩走的那天,嘉禾送到门口。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明轩,说:“到了那边,好好干。”

明轩点点头。

嘉禾又说:“学完了,回来。”

明轩又点点头。

嘉禾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轻,没什么力气,但明轩觉得,比什么都重。

他转身,上了出租车。车子开出胡同,他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还站在门口,那根扁担立在旁边,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他不知道下次回来,爷爷还认不认得他。但他知道,不管认不认得,那个味儿还在。只要那个味儿在,家就在。

那年的秋天,嘉禾又忘了很多事。

他忘了素贞的名字,叫她“那个老太太”。他忘了和平是他儿子,叫他“炒菜的师傅”。他忘了自己住在哪里,有时候会问“这是哪儿”。

但他没忘那根扁担。每天起来,他都要走到门边,摸摸那根扁担,摸一会儿,才肯去吃饭。

他也没忘那些菜。和平每炒一道菜,端过来让他尝,他尝一口,能说出咸淡,能说出火候,能说出“这是咱家的味儿”。

有一天,和平炒了一道菜,端过来让他尝。他尝了一口,皱皱眉,说:“不对。”

和平愣了:“哪儿不对?”

嘉禾说:“糟是自己吊的吗?”

和平说:“是。”

“吊了多久?”

“三天。”

嘉禾摇摇头:“不够。得吊五天。你爷爷当年吊糟,都是五天,一天都不能少。”

和平低下头,没说话。他吊糟确实只吊了三天,因为客人多,来不及。

嘉禾说:“你赶时间,可以。但不能让客人吃出来。咱沈家的菜,就讲究这个。你赶了时间,味儿就不对了。”

和平点点头:“我知道了。下次吊五天。”

嘉禾没再说话,又尝了一口,点点头:“这回对了。”

和平站在那儿,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神有些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刚才说糟的那几句话,清清楚楚,一点都不糊涂。

他忽然有些懂了。父亲忘了人,忘了事,但没忘这个。这个是他一辈子干的事,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只要他还活着一天,这个就还在。

那年冬天,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老太太,八十多了,满头白发,走路颤颤巍巍的,拄着拐杖。她由女儿扶着,走进店里,四下打量,看了很久。

服务员过去招呼,她问:“沈师傅在吗?”

服务员指了指门边:“那儿坐着呢。”

老太太走过去,在嘉禾面前站定。嘉禾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有些茫然。

老太太说:“嘉禾,你还认得我吗?”

嘉禾看着她,看了半天,摇摇头。

老太太说:“我是秀兰。你年轻时候,给我做过一顿饭。”

嘉禾还是茫然。

老太太在他旁边坐下,开始说起来。说那是哪一年,说她在哪儿住,说她那天为什么来吃饭。她说得很细,一件件,一桩桩。嘉禾听着,眼神慢慢变了。

“你那天做的,是糖火烧。”老太太说,“我吃完,哭了。我男人刚走,我吃不下东西,就想吃一口小时候的味儿。你做的那个糖火烧,就是我小时候那个味儿。”

嘉禾看着她,忽然说:“你是王家的闺女?”

老太太愣了,然后笑了:“你想起来了?”

嘉禾点点头:“你爹在前门卖布,你小时候常来。有一回你走丢了,是我把你送回去的。”

老太太的眼眶湿了:“你还记得。”

嘉禾说:“记得。你爱吃糖火烧,爱吃干炸丸子。你爹每次来,都给你带一个回去。”

两个老人坐在那儿,说了很久的话。说那些年的事,说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说那些还留着的味道。

走的时候,老太太拉着嘉禾的手,说:“嘉禾,你多保重。我下回再来。”

嘉禾点点头,送到门口,看着她慢慢走远。

素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问:“想起来了?”

嘉禾说:“想起来了。她爹是老主顾,照顾了咱家几十年。”

素贞说:“那她呢?”

嘉禾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了。但她来过,吃过,记得那个味儿。”

素贞点点头,没再问。

十一

那天晚上,嘉禾坐在老位置上,很久没动。

和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问:“爸,想什么呢?”

嘉禾说:“我想起一个人。”

“谁?”

“你爷爷。”嘉禾说,“他走的时候,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和平摇摇头。爷爷走的时候他还小,不记事。

嘉禾说:“他说,看好了这个家。”

和平听着,没说话。

嘉禾继续说:“这个家,就是这间馆子。馆子在,家就在。馆子没了,家就散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根扁担前,摸了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根老扁担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我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他说,“让想家的人,有口家里的饭吃。”

和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有些佝偻,有些瘦小,但在月光下,显得很稳。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变的是方法,不变的是味道里的心意。

父亲忘了很多人,很多事。但那个心意,他一直记着。

十二

第二天一早,嘉禾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和平正在备菜,看见他,说:“爸,您怎么起这么早?”

嘉禾没说话,走进厨房,站在灶前。他系上围裙,拿起锅铲,看着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锅。

和平站在旁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嘉禾说:“今天,我来炒。”

和平愣了:“爸,您……”

“我来炒。”嘉禾重复了一遍,“让你看看。”

和平没再说什么,退到旁边,看着。

嘉禾点火,热锅,倒油。他的动作慢了,不像年轻时那么利索,但每一步都稳,都准。他炒了一道糟熘鱼片,一道干炸丸子,一道烧二冬。炒完,装盘,端到桌上。

然后他坐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和平站在旁边,等他说话。

嘉禾嚼了嚼,点点头。

“嗯,还是那个味儿。”

和平的眼眶湿了。他不知道父亲今天为什么忽然要炒菜,不知道父亲还记得多少,不知道明天父亲还会不会认得他。但他知道,这一刻,父亲还是那个父亲,那个站在灶前炒了一辈子菜的人。

那个味儿,还在。

十三

那之后,嘉禾有时候还会去厨房,站一会儿,看看,然后走开。他不再炒菜了,但和平每炒一道菜,还是端过来让他尝第一口。

“爸,咸淡如何?”

嘉禾尝一口,点点头:“嗯,是咱家的味儿。”

有时候他会说:“淡了。”或者:“火候过了。”和平就回去重做,直到他点头为止。

有一天,和平端了一盘糖火烧过来,放在他面前。

“爸,您尝尝。”

嘉禾拿起一个,咬了一口。他嚼着嚼着,眼眶有些红。

和平问:“怎么了?”

嘉禾说:“你大伯最后吃的那一口,就是这个味儿。”

和平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

嘉禾慢慢吃完那个糖火烧,放下手,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他忽然说:“和平。”

“嗯?”

“你大哥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和平等着。

“他说,下辈子,一定跟你学炒菜。”嘉禾转过头,看着他,“你好好炒,别让他失望。”

和平点点头,说不出话。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那根扁担立在门边,油光发亮,静静地看了一百年的光阴。

有些东西,会忘记。但有些东西,会一直记着。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