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假意(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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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旨。”立于姚元睿身侧地万家宝闻声而动,击掌重唤罢停的歌舞。
姚知微重新坐了回去,酒杯不轻不重地拍在了长桌上。一旁侍酒的宫女被她那番言论给惊到了,一时不知所措,只执着瓷玉壶发愣。她低着头,眉眼俱沉,心乱如麻。
姚知微同她前世所观的那于乱世风雪中淡然沉稳的女子,判若两人。原来她以为的苍山雪,也会八面玲珑,对御座之上姚元睿极尽谄媚之言。方才她看得真切,殿中的姚知微一颦一蹙,皆因帝王喜怒而变。
言语阿谀,举止谦卑,配上那灵动眉眼中的诚恳和俊美姿容的修饰,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难怪,难怪……
难怪皇帝能放心这个女儿自揽一道事,不问是与非。对于这样一个隐忍蛰伏,在他面前温和无害的女儿,姚元睿不会起疑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他登上那位置许多年,早已结束了谨小慎微给人做儿子的日子。帝王至高的权力给了他一呼百应的尊荣,他既选择活在太平盛世的假象中,便不会去听那些悖耳的言论。不然,前世他也不会察觉不到大虞万丈高楼下的千疮百孔,坐待康靖忠反旗一扯,西进洛阳,兵指长安……
如今龙椅上的天子是那样自负,甚至可以说是目中无人。兢兢业业了数十年,姚元睿早已在争权夺利的同时,被本能的欲|望腐蚀。群臣既已俯首,那能威胁到他地位的,只有跟他一脉相承的儿子。那一段段独属于姚虞皇室的更叠史,便是他最害怕的将来。
“倒酒。”姚知微薄唇轻启,打断“宫女”殷姒的胡思乱想。
殷姒回过神来,唯唯道:“是……”
姚知微始终没有正眼瞧身侧的女人,她的目光在殿中游离,如浮光掠影般,快速扫过视野中每一张面孔。以往能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在风云诡谲的朝廷中摸爬滚打,才能拥有一席之地的栋梁。如今,她目光所到之处,只能看见一张张陌生而相似的嘴脸。
小人居多,贤者几无。
七年来,姚元睿自毁长城的速度,快了很多。
可这不够,这还远远不够……
“用兵之道,敌强则用智,敌弱则用势。是故以大吞小,犹狼之食豚也;以治易乱,犹日之消雪也。”精神矍铄的老头摇头晃脑,执着一杆空竿仿姜太公钓鱼,“知微,你懂吗?”
姚知微挽起衣袖,“噗通”一声跳进浅而清的溪流,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一尾滑溜溜的鲤鱼。迸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素白的衣摆,白衣熨帖地描摹着她线条流畅的双腿。她浑然不觉,捏着鱼将它挂在了闭眼假寐的李玄钩上,淡淡道:“师父说的话我明白,但太白经天与天下易主有什么必然关系?”
李玄感受到手中沉甸甸的鱼竿,唇边白须一翘,高深莫测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自古以来,莫不如是。帝王将相之成,尤其如此。命也,时也,运也,缺一不可。”
“是有道理,但总不能全因虚无缥缈的‘命运’。”姚知微拧了一把湿透的衣摆,不以为然道,“若如师父所言,世间真有天命一说,那人的努力岂不白费?”
“至于道法所言的‘命运’……”
“太宗借此正己之体统,帝王修史赋身世以传奇。所谓岁星天命,不过是日月星辰轮转偶然的异变。在弟子看来,就如同人食五谷会生病一样。”
“都是未知之理,而非妄想之命。”
“哦?”李玄不置可否,反问道,“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姚知微拧衣的手一顿,她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诚恳道:“弟子不知。”
李玄忽而睁开眼,严肃道:“你说你不信命,真是不给为师一点面子。”
姚知微又摇了摇头:“论道,各抒己见,不算冒犯。”
李玄微微一笑,沉竿于水:“你可知,有人生来如你,金尊玉贵,一生锦衣玉食;有人生来不如你,食不果腹,一生贫困潦倒。”
“你看你,衣食皆安,体魄强健,能读书识字,能执剑策马。这样好的条件可不是人人都有,这生来既有之物,归根结底,都算作你的命运。”
见姚知微一语不发,李玄继续道:“你看,你沉默了。因为你发现这是事实,你无法否认的事实。不过,命运本就是玄而又玄之物,远非三言两语可能阐述清楚。为师苦修多年,也难以道出一二。”
“每个人心境不同,对万事万物的看法也不同。”姚知微擡起头来,态度温和许多,她的声音染上了山溪的清泠,“即便弟子不认同道门‘宿命’的观点,但世间仍然有人会信。人各有志,不可勉强。不过,若是真的有命运,弟子也绝不会臣服于它。”
李玄擡竿,闲放于腰间的右掌轻击竿身。那尾鲤鱼被突然绷直的线撑浮于空,与竿相平行。鳞片顿张,甩出星星点点的水渍。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姚知微仍摇了瑶头,铿锵有力地回答,“若真有一日,弟子无法避免师父口中的命运。那我之生死由我,富贵亦由我。”
“……”李玄笑而不语,又一抚竿身,轻轻使了些内力。
鱼脱了钩,姚知微在它将要入水的一瞬,提住了它的尾巴。挣扎的鲤鱼拍打出水花,她有些无奈,于是一掌将它击晕:“今天我想吃鱼,姑且做一回刀俎。”
李玄点头,听不出是赞是叹,轻轻吐了一句。那声音悠远,如同盘旋在西山顶上云雾中的鹤鸣。
“年少轻狂,愿为刀俎。”
“姚知微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