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子怎么可以砍自己人？（2/2）
今日我舒静圆以《道德经》给天下百姓启蒙，假以时日，天下百姓中必然会冒出无数的道家子弟。
舒静圆轻轻挥衣袖，颇有为道家、为真理做了贡献，却深藏身与民的自豪感。
一个声音在舒静圆的身后叫道：“不虚子。”
舒静圆一怔，这“不虚子”是她的道号，没几个人知道，更是多年不曾听人称呼她了。
舒静圆飞快转头，见几人站在她的身后不远处，欢喜地道：“白云师叔！”
白云微笑点头：“几年不见，你一点都没变啊。”
他为舒静圆介绍道：“这些人是其余道门的师兄师伯……”
舒静圆恭敬地行礼，她见了故人心中欢喜，完全没有想为何这些人会出现在这里，热情地与白云交谈：“师叔，道观中一切可好？”
聊了许久，白云才笑着说出了来意：“听说你有意在本朝传播道家学术？”
舒静圆骄傲地点头，想起离开逍遥观后的种种，眼角泪水打转：“虽然这些年来受了一些苦……”被赶到洛阳孤苦伶仃，人生地不熟。
“……也走了一些弯路……”堂堂炼丹圣手神童，竟然被派去管遗弃的孩子了。
“……更被陛下误会了……”我是炼丹狂魔！道门子弟是炼丹狂魔！不是工匠！墨门子弟才是工匠！
“……但是，我不虚子终究没有忘记我的身份和追求！”
舒静圆转头45°角面对太阳，差点就想要张开手臂，大声狂喊，“我要成为不虚君！”
虽然考虑到这个动作太过惊世骇俗，莫说白云师叔不能接受，舒静圆自己其实也觉得这个姿势简直让人尴尬得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终究放弃了这个夸张的动作。
但是那心中的自豪感和得意感却从舒静圆身上喷薄而出。
本人虽然被逍遥观赶出了道观，但是本人依然是道家的一份子，并且无时无刻不在传播道家的思想，世上有几个像本人这么坚持道的人？
舒静圆悠悠看着天空，道：“白云师叔，我已经有了全盘的计划。”
“我要利用我礼部官员的身份，编一部符合本朝思想的道家书籍，然后传遍天下学堂。”【注3】
“书籍的核心是‘外丹炼丹，内丹修心’。”
“也就是教炼长生不老的。”
“外丹篇就是炼丹，不过这丹需要汇集阴阳二气，明八卦之序，采集六十四种基础物资，构建可以容纳小世界的金丹，这样才算得上是无上仙丹。”
“我还可以称当初秦始皇派遣徐福寻找的也是这种仙丹，保证百姓学习修炼者趋之若鹜。”
“内丹篇就是吸收太阳、太阴的能量。”
舒静圆看着太阳，大声道：“虽然我知道这些都是道门的皮毛，为了能够与本朝思想相符，多半还要扭曲一些我道门的真意。”
“但这些都无妨。”
“我编写这部书籍的目的是在无声无息中传递道门的思想，让天下人都知道道门的基础概念，然后就会有人从基础中发现真意，有意加入我道门，了解更多的t东西。”
舒静圆大声道：“彼时我道门自然大盛！”
太阳照在舒静圆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刺眼无比。
舒静圆满是自信和骄傲，快夸我吧，快赞叹吧！
道门四百年在山中做缩头乌龟，今日被我抓住儒家毁灭，民间缺少核心思想的机会，一举占领思想空白，道门必然大兴。
我对道门的贡献堪比再造！
如此大功至少也该称“不虚君”吧？
阳光下，白云与几个道人看着浑身放光的舒静圆，微笑着问道：“不虚子为何不教清静无为等等思想？”
舒静圆毫不犹豫地道：“其一，本朝有自己的思想，清静无为未必与本朝思想契合，若是我冒然传播道门的清静无为思想，只怕陛下会大怒，禁止道门传播，反而误了大事。”
“我只想建立一个百姓知道道家思想，了解道家经典典籍的机会，是不是能够传播更多的道门内核，还需要看陛下能够包容多少。”
白云与几个道人重重点头，捋须微笑：“不虚子果然谨慎。”
舒静圆继续看太阳：“其二，我对清静无为的理解是‘无所不为’，我又怎么会传播‘清静无为’？”
白云和几个道人微笑：“不错，一本《道德经》，道门却有几百种解读，谁也不曾压倒了谁。”
舒静圆微微一笑，道：“其三，我观陛下的《格物道》其实与我道门炼丹多有类似和关联。”
白云用力赞叹道：“不虚子果然看得清楚！这《格物道》的神髓在于探索世界本源，而我道门的‘道法自然’，同样是探索世界本源。”
几个道士重重点头：“从陛下的《格物道》中多有看清世界本源，获益匪浅。”
为何道门子弟多有进入工部？
因为“道法自然”与《格物道》的物理数学真的都是在探索世界本源啊，道家子弟想要长寿也好，成仙也好，哪一个不是想要突破世界桎梏？
了解世界本源越多，对突破世界桎梏自然越容易。
舒静圆脸上自信无比：“《格物道》不单单是物理和数学，还有神秘的化学。”
“炼钢，制作（炸）药，以及陛下心心念念的化肥，哪一个不是从化学延伸出去的？”
“我道门的炼丹难道就不是化学的一种？”
舒静圆继续道：“我道门的炼丹之术大可以成为《格物道》的辅助教材，触类旁通，不怕那些努力考科举的人不买、不学。”
白云和几个道人重重点头，脸上洋溢着欢喜。
舒静圆神采飞扬，转头看着白云和一群道人，大声道：“诸位师叔师兄，我道门入世且大兴的时代终于来了！”
白云和几个道人神情激动，用力点头。
一转头，白云和几个道人神情立刻轻松了。
白云低声道：“诸位此刻放心了？本观没有统一天下道门的心思。”
其余几个道人微笑点头，听说舒静圆进了礼部，众人就开始担心了，听说舒静圆要编写新的道门书籍，众人更是立刻决定赶来问个清楚。
天下道门是一家，可是一家之内也有无数的派系啊！
道门根据修不修炼丹，修内丹还是修外丹，修炼的时候是吃药材，还是呼吸天地灵气，对世界的认知又是如何的等等，可以分成几百个派别。
南无派、内丹派、茅山派、长春派、隐宗妙真道、正一派、金丹派、金光门等等都是人多势众的大派别。
不说还有无数势单力孤的小派别，只是这些大派别之内还有无数小派别。
同样是吃药材吸收灵气，还要分吃人参派和吃何首乌派呢。
若是道门的人都挤在一个城池内，因为街头的信徒与街尾的信徒因为观念不同而打起来，绝不是夸张。
其他道门的人听说道门在黄朝朝廷职务最高，最受重用，与无数黄朝高官关系密切的舒静圆竟然转到了礼部，且想要传播道门思想，岂能不担心舒静圆想要一举吞并其他道门？
一个道人微笑着道：“不虚子一片至诚之心，我等无忧矣。”
一群道人点头，只要没想借机吞并其他道门，一切好商量。
白云叹了口气，道：“只是舒静圆这丫头有些……太过单纯了。”
其余道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神情渐渐凝重。
一个道人慢慢地道：“是啊，不虚子太过单纯了。”
本朝皇帝胡轻侯从起事那一天开始就打翻了统治天下四百年的儒家思想，这意味着什么？
本朝皇帝胡轻侯宁可面对起事之处得罪天下儒家士人，成为众矢之的，没有人才投奔，内部运转艰难，却不肯放弃废儒弃儒，又意味着什么？
本朝太平教子弟地位超然，虽不是国教，却能享受国教的待遇，更有督查百官的权力，这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胡轻侯对思想的掌控极其重视啊！
宁可处于绝对劣势，宁可生死道消，也决不可放弃思想上的统一和控制！
如此严格控制思想的胡轻侯会允许舒静圆或者道门宣传自己的思想？
一群道门掌教对此忧心忡忡。
一个道人认真道：“我等必须与陛下见上一面。”
太平道是道门一支，胡轻侯精通《太平经》，又领了太平道掌教的职务，当然也是道门子弟，大家关起门来还是可以内部沟通的。
万万不要认为舒静圆或者其他道门想着夺取太平道的江山。
另一个道人皱眉摇头道：“这不够。”
他认真地看着众人道：“陛下得天下之后，可曾开坛说法？可曾召集天下道门论资排辈？可曾建立道门总纲？可曾自称天下道门总掌教？”
“陛下的心中只怕是没有道门的。”
一群道士缓缓点头，皇帝是真龙，真龙不是人，人都不是了，凭什么还会有人类的感情，想着天下道门是一家？
那道士认真地道：“太平道可以发动几十万信徒祸乱天下，其余道门的？”
一群道士沉默，但凡使用手段后当了皇帝的人最怕的是什么？是别人使用同样的手段篡位！
胡轻侯借助太平道祸乱天下而成功踏上了天下的棋盘，怎么会允许出现相同的情况？
那道士继续道：“过桥抽板之理谁人不知？”
“陛下的手段可不仁慈。”
一群道士再次沉默，别以为天下道门的人多，遍及黄朝各地的高大的京观上的无数人头的背后是血腥的屠戮。
几十万人的鲁郡就因为把儒教推到了至高点，不将胡轻侯放在眼中，结果说屠就屠了。
想想胡轻侯这些年来建立的尸山血海，再想想儒教的下场，若是胡轻侯想要废弃除了太平道之外的道门，只怕天下道门绝对不可能躲进山区茍延残喘。
白云长长叹气：“终究是要见一见陛下的。”
……
洛阳。
童敦仪小声道：“陛下，天下道门的几十个掌教求见陛下。”
胡轻侯一怔：“天下道门？哦，朕知道了。”
她笑着道：“传！”
几十个天下道门的掌教恭恭敬敬地跪在胡轻侯眼前：“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胡轻侯笑道：“大家都是道友，何必拘束？今日不谈帝王百姓，只以道友相聚。”
几十个道门掌教脸上满是感激之色，谁都没有白痴的当真。
皇帝与你客气，你丫竟然真的不客气！你丫有几个脑袋！
几十个道门掌教恭敬地磕头，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正一派镇元恭敬地道：“陛下，小派有些改动，不知道妥不妥当，因此上禀陛下。”
胡轻侯似笑非笑：“哦？说来听听。”
几十个掌教脸上满是恭敬谄媚的笑容，目不斜视，其实眼角死死地盯着胡轻侯的表情，看到那笑容之后，好些人浑身发冷，幸好发现得早啊！
就知道胡轻侯是借舒静圆敲打天下道门！
镇元恭敬地道：“小派以前在天下设立‘二十四治’，每‘治’设一祭酒为头领，若干小头领。”
“每‘治’的派中职务可世袭，可推举。”
“但凡信徒入教，需缴纳五斗米，此后吃饭工作，生老病死，都有教中头领操持。”
胡轻侯笑道：“是啊，所以正一派又称五斗米教。”
“胡某取汉中，多有倚仗正一派的协助，不然只怕胡某还取不下汉中。”
几十个掌教脸上的谄媚笑容僵硬了一秒，恨死了正一派！
天下设立“二十四治”，教徒吃饭工作生老病死尽数由教内把持，教中头目世袭，这狗屎的结构不是一个小王朝吗？
这教徒的动员能力岂不是比一个王朝还要强大？
张鲁不就是因此得了汉中吗？
用一句名言，正一派“其势足以谋t反”！
哪个皇帝会不忌惮？哪个皇帝会不想消灭这个狗屎的组织？
胡轻侯对正一派的忌惮已经是当面直言“若无正一派，只怕不能取汉中”，这分明是想要杀光了正一派了！
几十个道门掌教又是惊恐，又是庆幸。
无论如何今日是来投降的，胡轻侯应该不会赶尽杀绝吧？
好些道门掌教心中庆幸无比，他们为防万一，早已命令本派子弟隐藏身份，纵然被人看出道教的痕迹，也要坚决说自己是黄巾余孽。
难道胡轻侯会斩杀黄巾余孽？
哪怕胡轻侯屠杀天下道门，本派怎么都不至于身死道消，总有星星之火留在人间。
镇元强行镇定，声音不变，缓缓地道：“小派觉得这些措施不太妥当，只怕会再出现一个张鲁。”
几十个道人眼观鼻，鼻观心。按理是不需要说得这么明白的，但是事关道门生死，无论如何不能产生误解，姿态必须放得低，言语必须说得清楚。
镇元继续说着：“……所以，小派决定做些变革。”
“其一，取消‘二十四治’，以后小派再也不存在什么‘治’，更不存在‘治’中的祭酒等等头领。”【注4】
“其二，拒绝接受教中信徒的捐献财物、粮食。”
“其三，废除安排信徒工作、住所、主持公道等等规矩。”
“其四，停止招募信徒，淘汰信徒。”
“小派以后的规模将缩小到三百人左右，且之后吸收的信徒必须有秀才以上资格，有五年的炼丹经验。”
“其五，小派的道义的重心将转移到修炼内外丹，成仙得道之上。”
镇元恭敬地道：“小派以前走了歧路，忘记了道门的追求是成仙长生，如今决定回到正轨，不敢擅专，故上禀陛下。”
几十个道门掌教齐声道：“敝派也将做相同的变革，道门子弟必须追求长生，岂能为世俗所困。”
胡轻侯环顾几十个道门掌教，淡淡地道：“也就是说，你们放弃了作为一个宗教，放弃了对底层百姓的影响力，放弃了严密的组织架构，放弃了对天下的影响。”
“天下各个道门再也没有了大量忠诚的信徒，放弃为天下百姓主持正义，从入世转到了出世，再也不可能起兵造反了？”
镇元和几十个道门掌教听着胡轻侯赤（裸）裸的言语，一齐点头。
想来胡轻侯已经明白了天下道门再也不足以影响黄朝的稳定，可以放过天下道门了吧？
胡轻侯猛然厉声道：“朕绝不允许！”
镇元和几十个道门掌教惊恐地看着胡轻侯，这都不同意？这是要杀光天下道门子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