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民之手势,甚于防川(1/2)
防民之手势,甚于防川
寒风呼啸, 小轻渝和小水胡皱眉苦思,还有什么深刻的用意?
程昱看着两个小女孩惨兮兮地皱着小脸苦思,怒视胡轻侯:“明公何以如此苛刻?”
小轻渝和小水胡才十四岁啊十四岁,十四岁才多大?十四岁就该每天顽皮胡闹, 无忧无路, 哪能以官员的标准要求她们?
胡轻侯傲然擡头看天空:“朕的妹妹们必须规规矩矩, 老老实实, 每天就会宅斗,大门不出, 二门不迈, 说话细声细气,被人欺负了只会哭。”
小轻渝和小水胡扁嘴瞅姐姐, 糟糕,被姐姐知道了。
胡轻侯恶狠狠瞪她们:“想不出来今晚就不准吃饭!”
程昱明白了, 小轻渝和小水胡又闯祸了。
他笑着问道:“你们两个又做了什么坏事了?”
小轻渝委屈了:“这次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小水胡用力点头:“真的不能怪我们……”
她眨巴眼睛, 道:“要怪就怪月明的心太脆弱了,被人说了几句就发疯……”
这几日不知道是谁造谣,说月明就是一个菜鸡, 曾经被小轻渝和小水胡打得满地找牙,哭着喊着求饶。
月明自然大怒,凭什么侮人清白?
但是造谣最可怕的就是毫无下限,月明越愤怒,谣言就越越离谱, 短短几日已经从哭着求饶变成了尿裤子了。
月明屡次澄清绝无此事,可一群谣言受众只是反问:“你能打得赢轻渝和水胡吗?肯定打不赢!全洛阳的官员子弟就你没有被打过, 一定是尿裤了,轻渝和水胡才放过了你。”
这个反问太恶毒, 月明完全无力招架,勃然大怒,唯一的驳斥谣言的方式只有与轻渝和水胡单挑了。
可惜最近几年轻渝和水胡越来越能打,月明毫无把握,于是咬牙疯狂苦练,早上鸡没叫就起床跑步,晚上月上中天还在打熬气力,发誓要打得轻渝和水胡投降。
轻渝大咧咧挥手:“谣言止于智者,月明被谣言迷惑了心窍,说明他是笨蛋。”
“以为区区几日的修炼就能抵得上我们十几年的苦练,说明他是超级大笨蛋。”
水胡无辜地看着姐姐:“姐姐,事情就是这样,与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全程都是无妄之灾,她们真的什么都没做,能怪她们吗?
水胡委屈地扁嘴:“若是我们要打月明,一招就够了。”
轻渝坚决反对:“怎么可以用一招?要给月白姐姐面子的,至少要三招才行。”
胡轻侯怒视两个小丫头,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女孩子。
轻渝得意地看着姐姐:“姐姐,我们哪有你一半的嚣张啊。”
程昱用力点头:“明公当年十四岁的时候可是名动京城啊。”
胡轻侯拍桌子:“胡某十四岁的时候只会泼水,什么时候用拳头打人了?”
程昱斜眼乜她,就不信这也能骗到小轻渝和小水胡。
小轻渝和小水胡果然毫无诚意地道:“没错,姐姐就会泼水。”然后欢呼:“我们去泼月明水吧?敢挑战我们,必须教训他!”
胡轻侯扯住两个小丫头衣服,呵斥道:“来人,盯着她们,没有想出其余目的不许离开皇宫一步!”
两个小丫头瞅瞅怒目的姐姐,急忙假装深思,等胡轻侯走远了,一左一右扯住程昱的手臂卖力摇晃:“到底还有什么诡计?”
程昱被两个努力卖萌的小女孩纠缠得没办法,低声道:“告诉你们没关系,但是绝不许泼月明水!”
这么冷的天若是泼水,一定会生病的。
小轻渝认真点头:“谁在乎那菜鸡。”
程昱这才笑道:“千年来,民间靠体力生存,重男轻女是为了生存而爆发的无奈选择,但凡家中没有儿子的都被人吃干抹净了。”
“到本朝集体农庄制度下终于人人有饱饭吃,不用担心没有儿子与人抢水、抢地、抢野菜。男人女人都能凭劳动吃饭。”
“本朝有物质基础可以执行男女平等,也有政治体系推行男女平等,这男女平等必然是可以在计划生育的暴力手段下实现的,唯一的悬念是究竟三年够不够而已。”
“若是不够,大不了十年,三十年;大不了多杀一些人,怎么可能搞不定男女平等?”
程昱看着一眨不眨盯着他的小轻渝和小水胡,笑道:“你们说的没错,本朝用那些冥顽不灵,一心想要儿子,死了也不可惜的人的鲜血和性命为朝廷和天下百姓开疆拓土。”
“但这只是表面。”
“除了公平、男女平等,本朝其实一直有个国策。”
小轻渝和小水胡睁大眼睛看着程昱。
程昱笑着道:“那就是激励百姓尚武。”
小轻渝和小水胡有些记起来了,尖叫道:“原来如t此。”
“姐姐一心想要百姓武勇,而不是只会念书,受了欺负只会跪下求饶,所以才有了‘官府不管,报仇无罪’的律法。”
“如今本朝各个州郡的百姓见扬州百姓因战功而可以生二胎,必然有很多想要生二胎的人心生向往,一心从军。”
“有这些人追求军功,奋力练武,必然带动身边的其他人,民间尚武之心必然旺盛。”
隔壁邻居或者亲友都在卖力练武,大家都随大流练武几乎是肯定的事情。
程昱微笑点头,本朝一直想要培养百姓尚武之心,今日以计划生育鼓动百姓从军,虽然算不上很大的效果,但多少对百姓尚武有些裨益。
他微笑道:“陛下以军功和功名为生二胎的条件,就是为了推动尚武和格物道的普及啊。”
小轻渝和小水胡用力点头,姐姐给她们吃冰淇淋吃肉,她们才会委委屈屈做功课,百姓也是一样的,没有好处谁愿意练武和学格物道啊。
程昱微笑着,小轻渝和小水胡都太小了,此刻与她们说胡轻侯为了民族的未来,抛弃弱民愚民策略的气魄,两个小女孩也听不懂,一切等她们再长大些再说吧。
程昱继续道:“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
他看着又一次皱起小脸的小轻渝和小水胡,笑着道:“为何本朝推动男女平等,有这许多受尽了男尊女卑的女子的反对?”
“为何本朝不忌杀人,屡建京观,却依然有百姓以为人多就能反抗朝廷?”
小轻渝和小水胡摇头,这些百姓真是太愚蠢了。
程昱淡淡地道:“愚民不可计事!”
小轻渝和小水胡互相看了一眼,贼贼地笑,老程的口头禅果然冒出来了。
程昱知道两个小女孩鬼鬼祟祟地笑什么,他全然不在意。
“愚民不可计事”成为他的招牌也没什么的,本来就是他的心里话,以及社会真理。
程昱微笑着继续道:“那些妇女认为生儿子才能挺直了腰板,改变人生,是因为家族里的人都这么说。”
“那些以为人多就能对抗朝廷的,是因为家族人多,一呼百应。”
“人啊,其实和蝗虫是一样的。”
“一只蝗虫是绿色的,无害的,老实巴交的,见到人靠近就会飞走。”
“一万只蝗虫的时候就会变成黄色的,有毒的,凶神恶煞的,别说见人就跑了,没有吃人只是因为牙齿要不下人的血肉。”
小水胡懂了,叫道:“哇!姐姐好狠!”
小轻渝还没想明白,扯小水胡衣角:“什么?”
程昱笑着道:“陛下认为天下百姓敢于对抗朝廷的勇气,以及无数恶俗的根基就在家族。”
小轻渝终于懂了,怪叫:“姐姐要分拆家族!”
程昱点头道:“其实陛下一直在分拆家族,只是以前都集中在门阀世家上。”
一个门阀世家被黄朝吸收的时候,将会被无限分拆到各地的集体农庄内,几乎不存在一个集体农庄内出现同一个门阀世家子弟的可能。
但集体农庄对民间百姓却宽容很多,尽量将认识的人分在一个集体农庄内,互相扶持和帮助,也不会因为身边都是陌生人而产生畏惧。
只是这些善意如今越来越透出了腐朽的气息。
那些整个村子的人被集中在一个集体农庄内,里长、村长、家族元老的话有时候比集体农庄的管事还要好使,更有在里长、村长、家族元老的带领下悄悄对抗农庄管事的事例。
胡轻侯数次想要分拆家族,却发现百姓之间的亲戚关系极难界定,方圆五十里内总能找到一些拐弯抹角的亲戚。
胡轻侯与真定赵家的关系就是例子。
若是将全国集体农庄尽数打散重组,分拆到百里之外,却又成本太高,让还没有从根本上解决粮食危机的胡轻侯心疼和畏惧。
程昱淡淡地道:“如今民间百姓为了生二胎,主动抛弃家族去千里之外的边疆,今生与家族未必还有联系,家族元老的权力何在?”
“以家族为单位对抗朝廷的基础何在?”
“那些迁移之人在最初几年连个熟人都未必有,唯有依靠朝廷,依靠集体农庄,依靠律法。”
“几年后,这些依靠依赖就会形成习惯,本朝律法会更加深入人心,基层的掌控将会更加牢固,皇权不下乡的情况再也不会存在。”
程昱看着用力点头的两个小女孩子,道:“利用迁移到苦寒之地有生二胎的资格分拆家族,其实是陛下打击门阀世家的手段的延续。”
“哪个门阀的起初不是因为聚族而居,出色之人提携家族亲戚,形成了更多的优势,占有了更多的资源,最后垄断地方,最终成为门阀的?”
“集体农庄内也能形成家族,也能形成门阀。”
小轻渝用力点头:“姐姐一直不许农庄管事以上官员成亲,就是为了遏制新的门阀的产生。”
程昱微笑点头:“男女平等、尚武、遏制门阀都是长久的事情,仅仅依靠朝廷律法或者科举制度等等是不够的,要从方方面面入手,更要想在百姓的前面,堵死一切漏洞。”
小轻渝和小水胡用力点头。
程昱笑道:“其三,就是钓鱼。”
他淡淡地道:“本朝真正忠于陛下,不管陛下做什么都坚决支持陛下的人不过几十万人。”
“其余数千万百姓不是支持陛下,而是支持自己从陛下手中得到的利益。”
“陛下用计划生育钓出来了一批人,比如幽州涿郡的郭县令,比如兖州泰山郡的蟊贼。”
这些已经被凌迟的十八流小角色实在不值得费力记住名字,程昱完全不记得这些家伙叫什么了。
“但难道天下就只有这么几个人对陛下虚与委蛇,口蜜腹剑?”
“陛下还要继续钓鱼。”
“每一个看似处于合理不合理,讲理不讲理之间的律法都是在钓鱼,看哪条鱼以为是机会,跳出来作死。”
小轻渝和小水胡握拳:“杀光一切不老实的贼人!”
程昱笑了笑,继续道:“这《黄朝三年规划》其余还有一些小目的。”
“比如实边。朝廷想要将百姓迁移到苦寒之地可不容易,多有百姓反抗乃至造反。”
“前铜马朝和前汉朝多有打下了疆域,却因为没人实边而不得不放弃的事。”
小水胡道:“我知道!比如河套地区!”
“河套地区已经是蛮夷之地了,以并州男丁稀缺,多为女子的局面看,若不是姐姐打下了并州,河套地区的郡县多半会在铜马朝手中名存实亡,最后不复成为华夏土地。”
程昱点头,赞叹道:“水胡公主学识很丰富啊。”
小水胡得意地用鼻孔看天,轻渝瞪程昱,我也很有学识的!
程昱继续道:“如今百姓踊跃报名迁移到苦寒之地去,边疆人口增加,军力增加,本朝的实控疆土将会大大增加,再也不复胡人扰边之苦。”
小轻渝道:“辽东、朝州多有可以种地的地方,只是缺人种植,有大量百姓填充之后,朝廷不仅仅不需要万里迢迢运输粮草给边疆将士,还能反哺中原。”
疆域越大,越是不会被一次天灾人祸波及所有产粮地,只要互相救济,再大的灾难都会过去。
程昱笑着道:“每次天下一统之后,多半会有大治,而后人□□发,短短二十年人口翻了数倍。”
“而中原能够容纳的人口有限,百五十年之后整个中原就会因为人口太多而陷入缺地缺粮的窘境。”
“中原乱,天下乱,整个天下将重复百姓饥寒交迫,流离失所,造反起义,遍地白骨的轮回。”
“如今将百姓尽量迁移到边疆去,大力开发边疆,增加田亩,而同时中原各地人口因为迁移而减少。”
“一来一去,本朝需要面对人口过多,口粮不够的时间就会延长,本朝有更多的时间寻找良种,开垦田地。”
程昱心中得意,天下朝廷几人一直为百姓粮食奔波?唯有本朝。
他声音中带着自豪,慢慢道:“还有,百姓实边,能够更快地融合胡人,将他们变成汉人。”
小轻渝和小水胡卖力点头,期盼地看着程昱,还有其他目的吗?
程昱笑了,其实是还有的。
胡轻侯的《黄朝三年规划》透露了她必然会在某个时间亲自远征南边的大海,届时往返时间以年计。
那个潜伏在黄朝内部,为刀琰传递消息的内奸或者内奸团伙会不会暴露?
荀忧似乎放下了心结,真心为本朝效力了,是不是他的演技更高了?
本朝科举不论出t身,唯看成绩,多有原本的门阀子弟以真名或者假名通过科举入朝为官。
如今见胡轻侯有意远征,会不会提前布置,想要半路害死了胡轻侯,或者颠覆朝廷?
胡轻侯的钓鱼可不是只钓一些小角色啊,这钓的是整个黄朝内部的隐患。
程昱温和地道:“一个《黄朝三年规划》还能有多少目的?已经很多很多了。”
小轻渝和小水胡欢呼着:“那我们可以出去玩了!”
然后感受着寒风,又犹豫了,为什么要出去吹风?
小轻渝认真道:“水胡,我们去做功课吧。”
小水胡用力点头:“好啊!”与其在西北风中冻成冰块,不如在家里做功课了。
程昱看着两个长公主终于有些好好学习的模样,竟然有些觉得可怜。
小孩子怎么能够每日做功课呢?
然后又失笑。
不知不觉被小轻渝和小水胡带歪了,别人家的女孩子在十四岁的时候已经文文静静,像个大姑娘,懂得躲在屏风后偷看帅哥了,哪里会这么幼稚。
程昱缓缓步入御花园,远远地就看到胡轻侯在练剑。
寒风中,胡轻侯薄薄的衣衫上已经被汗水湿透,每一步更有汗水滴落。
程昱已经见惯了,他平静地站在一角,道:“陛下用老臣教导长公主,可莫要赖了老臣的束修。”
胡轻侯一边舞剑,一边道:“你教朕的妹妹们,朕下次教你的儿孙,决不让你吃亏。”
程昱大笑:“陛下是摆明了要耍赖啊。”
胡轻侯坚决不承认:“诬陷!诽谤!”
程昱知道胡轻侯只怕还要练剑一两个时辰,他召唤宫女取了一个火盆放在脚边,这才觉得温暖了些,问道:“陛下何以屡屡钓鱼?”
程昱的脸上带着笑,心里真心不解。
为何胡轻侯动不动就要清洗?这皇帝当得太没有安全感了吧,为了一群小蟊贼小垃圾费力钓鱼值得吗?
胡轻侯头都没回,道:“老程啊,你口口声声要与朕开创前所未有的天下,心中其实没有做好准备。”
程昱一怔,点头:“原来如此。”
他又笑了:“陛下口口声声只是开道,心中其实想的是功成名就啊。”
胡轻侯大笑,手中剑光闪烁:“朕愿意开道,但没说要故意失败。朕为什么就不能成功呢?”
一阵寒风掠过,程昱擡头看了一眼天空,今年比去年好像更冷了。
他笑道:“若是按照陛下的计划,本朝继位的就是轻渝和水胡长公主了。”
“别人家的二代君主都是守成之君,本朝的二代君主竟然是满怀杀气的开拓之君,天下真的有这么大,需要老胡家几代人前赴后继吗?”
胡轻侯手中剑光凝在空中,缓缓回头,真诚又认真地道:“是。”
“这天下之大,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而我华夏的土地其实一点都不好,要什么没什么。”
胡轻侯苦笑,哪怕在该死的农耕文明,华夏的土地也是贫瘠的,瞧瞧美洲大陆,瞧瞧东欧的黑土地,瞧瞧南亚一年三季稻。
再瞧瞧胡焕庸线,瞧瞧三级阶梯,华夏这片土地真算不上王霸之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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