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锤性理想主义者分布(2/2)
一个衙役走上前,一棍子打在那儿子当宝的男子的脑袋上,冷笑着:“都已经太平五年了,为何还有漏网之鱼?”
许银下令道:“来人,去查那男子的妻子儿子,若是有将家中女儿姐妹当做工具人的言行,就让他们挖矿十年长长记性。”
“集体农庄管事教化不严,撤职。”
就因为寥寥“赔钱货”,“我儿子当官了”两句话,就搭上了父子二人的十年光阴,以及一个农庄管事的前程,是不是太严酷了?
许银面无表情,他曾经以为只要皇帝是女的,官员有无数女的,管事有无数女的,学习、工作、口粮、当兵、当官、科举等等男女毫无区别,这世上就不会有人觉得儿子金贵了。
可惜不论朝廷如何公开表示男女毫无区别,公布惩罚重男轻女的爹娘,依然有无数人就是觉得儿子比女儿重要一万倍,就是有无数男子认为姐妹为自己牺牲一切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朝廷唯有用最残酷的方式让所有人明白什么是雷霆之怒。
许银平静地继续念“举人名单”。
若有贼人,年年杀,月月杀,日日杀,终有将贼人杀光的时刻;
若有人无视朝廷法律,年年罚,月月罚,日日罚,终有所有人严守法律的时刻。
教化百姓不是耐心温柔地讲道理,不是以德服人,更不是日夜反复劝解,知道百姓理解。
教化是用暴力纠正一切错误,看哪个百姓头铁。
人心似铁,官法如炉,就没有不能教化的百姓。
若是那个新出炉的“举人女儿”也认为儿子金贵,爹娘没错,因此心存怨怼?
那就只有让她去矿区与父母兄弟相遇了,黄国不需要一个三观扭曲的人当官。
一群百姓根本不在意因为重男轻女而被严惩的男子一家人,只是认真地听着“举人”的名字。
欢呼声中,有人嚎啕大哭:“我兄弟为何没有中举?”
他疯狂冲向考卷,虽然他仅仅识字而已,但是伟大的格物道以及科举制度能够让他从标准答案和红叉叉中看出兄弟到底是不是活该落榜。
有人握紧了拳头,大声骂着:“又是太平道的信徒占了多数!混蛋!”
太平道信徒头上都有黄巾,早有人发现通过院试的太平道信徒的比例高得吓人,不想今日的举人之中依然有大量的太平道信徒。
有人长长叹息:“果然跟着陛下走才有好处。”
一直不明白那些太平道信徒为何对陛下忠心耿耿,是不是脑子有病,现在才知道脑子有病的是自己,对陛下忠心耿耿的回报在秀才举人名单中清楚无比。
有人愤愤然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朝廷一定对太平道的信徒开了后门,不然没道理太平道的信徒的格物道就这么好。
好些人附和,却又无可奈何,谁都知道太平道的信徒是陛下的嫡系,惹谁都不要惹太平道的信徒。
有人低声骂着:“我听说官老爷对太平道的信徒犯了法都不追究,谁敢告太平道的信徒就会被官老爷抓起来!”
有人附和,有人质疑,有人半信半疑,有人果断传播谣言。
有人却缓缓离开了人群。他隔壁邻居就是太平道的信徒,他从来没有在那些太平道的信徒身上看到过违法言行。
别说打人杀人了,就是骂人都不曾见过。
那些太平道的信徒真是将胡轻侯的命令当做了一切啊,怎么会违反胡轻侯的命令为非作歹呢?
那人苦笑着,他也知道为什么那些太平道的信徒科举出色。
因为那些太平道的信徒数年来不曾间断地学习格物道。
那人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严肃告诉家人:“以后一切以隔壁邻居为标准,他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争取早日加入太平道。”
一家人呆呆地看着那人,你疯了?
黄朝各郡县有无数类似这个男子的聪明人发现了紧跟皇帝陛下,紧跟太平道信徒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坚决地希望也能加入太平道,捞取更大的好处。
一时之间,各地参与太平道信徒的定期聚会,接受太平道传教,学习太平道教义的人增加了数十倍。
……
洛阳。
一群官员忧伤地看着胡轻侯,还以为“科举榜样”会是一群刻苦学习、凿壁偷光、原本不认识字,在集体农庄学会了格物道的人人模仿赞叹的人才呢。
好些官员几乎要哀叹了,好歹搞个正面榜样啊,搞一群负面榜样干什么?
胡轻侯不屑极了:“科举啊!不敢上战场的人的唯一当官的道路啊,这还需要朕宣传?天下百姓看科举的眼睛都是绿的!”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瞧瞧另一个时空中无数人疯狂考公就知道好东西根本不需要宣传。
胡轻侯道:“朕若是不宣传负面榜样,不宣传朕对科举舞弊严查到底,零容忍,信不信以后科举会变成作弊高手交流会?”
连今想起当年洛阳流行名士风采,佘戊戌和瑾瑜假冒名士打脸众人的故事,努力板着脸,不能笑,会挨骂的。
胡轻侯继续道:“朕的宣传只是要所有人知道科举是一条公平的道路,本朝以及人类的未来必然是追求公平。”
连今一怔,陡然心中自豪无比。
……
洛阳,某个衙署内。
珞璐璐冷冷地看着几个官员,厉声喝骂:“你们不要脑袋了?”
那几个官员小心翼翼地道:“要啊,所以我们才来请示啊。”
几个官员请示的事情极其简单。
当日派入蜀地被杀的大批细作的家人或者遗孤颇有一些人参与了科举,可惜几乎就没有合格的。
是不是该看在这些人是为朝廷效命而殉难的细作的遗孤或者家人的份上给与特殊照顾,让他们为官?
一个官员看着珞璐璐,道:“细作天字一百五十三号家中父母妻子尽数早逝,唯有一个十一岁的女儿……”
另一个官员道:“细作人字三百七十六号没有子女,但是有个八十岁的老娘和一个弟弟,他弟弟对母亲极其孝顺,与人字三百七十六号的关系也一向极好,这次科举是不是……”
一群官员期盼地看着珞璐璐,不求给这些人的子女或者家人直接为官,但求给这些人的子女和家人增加一些额外的加分总可以吧?
那些为了国家殉难的英雄的子女家人享受一点点加分的优势,很过分吗?能够回报他们为国家抛弃性命的忠诚和奉献吗?
珞璐璐冷冷地道:“绝不可以加分!”
一群官员死死地盯着珞璐璐,何以如此冷血?这简直是寒了天下细作的心。
珞璐璐厉声道:“本朝科举在‘秀才’上没有限额,只要及格就能通过,但是在举人和进士上是有名额限制的!”
众人知道啊,秀才不能当官,只是为了删除那些一字不识、纯粹无聊而凑热闹的报名者而设立的资格证,有多少人通过了“秀才”都无妨。
但举人开始可以当官,朝廷哪有无限的官职?必然是要设立人数限额的,比如这一次科举的举人限额就是1000人,而进士限额更是只有200人。
珞璐璐厉声道:“本朝无数百姓在完成每日沉重的工作之后,在别人吃饭睡觉玩耍弹琴说爱的时候奋力研读枯燥深奥的格物道,为的就是争取这200人的名额。”
“为什么可以给某些人额外增加分数而剥夺其他人公平竞争的权力?”
一群官员暗暗叹气,小心地道:“但是,那些殉难的细作……”
珞璐璐厉声道t:“科举200人的名额是我黄朝所有人的,一个细作的遗孤接受加分而上榜,就代表有一个普通百姓因此而被挤下了榜。”
“为何要黄朝的普通百姓为了殉难的细作付出代价?”
“休要与我说那些细作的付出也惠及黄国所有百姓了。”
“那些细作的牺牲、本朝无数将士的牺牲惠及了陛下以及我等官员,关百姓何事?”
珞璐璐大声呵斥道:“难道那些细作、将士的付出不是让我等升官加薪了?不是让陛下的王朝更加稳定了?”
“我等的一切享受都是建立在下级、细作、将士的鲜血和泪水之上的!”
一群官员呆呆地看着珞璐璐,你既然知道细作为了你的官位付出了,为何就不体谅他们,让他们的家人后代享受遗泽?
珞璐璐厉声道:“朝廷和天下万民从来不是一回事!”
“谁拿好处,谁付出代价,这是天理!”
“朝廷享受了殉难细作、将士的好处,就该朝廷付出代价!”
“朝廷可以为殉难的细作、将士的家人后代额外开辟照顾通道,却万万不可占据普通百姓的晋升通道!”
“若以科举加分奖励烈士之后,那其实是朝廷不花一文,而百姓承担所有代价。”
珞璐璐厉声道:“本官会上书陛下寻求一条不辜负殉难英雄的办法,但是决不能抢占普通百姓晋升的通道。”
胡轻侯接到珞璐璐的奏本,轻轻叹气。
她道:“这个问题与当年‘荫萌后代’的建议何其相似?”
一群大臣一齐点头,同样唯有苦笑。
从绝对公平的角度而言,任何一个殉难的英雄的子女或者立下大功的官员的子女后代都不该享受特殊遭遇。
不然岂不是又回到了门阀世家生生世世当官,普通人生生世世作牛马韭菜的道路?
但作为普通人,谁不觉得父母的功劳和财富惠及后代是理所当然的?
胡轻侯慢慢地道:“朕想了许久,依然没有想到解决的办法。”
她环顾众人,道:“根据功劳而荫萌子孙不消说,是万万不可的。”
“若是三品将军死了,儿子不论是白痴也好,是不识字也好,是还在襁褓中也好,都可以继承爵位成为三品将军,或者降一级成为四品将军。”
“若是这三品将军的子女是个纨绔废物,喜欢杀人和强(奸),当了四品或五品官员是不是会残害很多百姓?”
“若是有一群五品六品老部下围绕在这一家人身边,互相帮助,互相照顾,是不是就产生了新的门阀?难道门阀不就是如此产生的?”
“朕好不容易推翻了门阀,岂能再次建立门阀?”
程昱冷笑,又有人开始试探建立新门阀了?该杀!
葵吹雪轻轻叹气,共患难容易,共富贵艰难,为了理想不惜牺牲生命的贤达牺牲了,剩下的人享受着贤达用鲜血建立的国度,开始争夺更好的物质和权力了。
胡轻侯继续道:“根据功劳给钱也是不行的。朕既不知道一条人命值多少钱,也不知道怎么用金钱衡量功劳。”
她看着众人,道:“可是,仅仅将那些殉难的英雄的子女家人安排在集体农庄特殊照顾,似乎也是不够的。”
一群官员苦笑,若是在没有集体农庄制的铜马朝,朝廷照顾殉难将士的家属,避免其饿死冻死,那是偌大的恩德了,但是这恩德放在全民集体农庄制下竟然变得一文不值了。
胡轻侯淡淡地道:“朕想要建立公平的世界,可是朕既有私心,也没有能力实现完全公平的世界。”
“该如何回报战死将士就难住了朕。”
她笑了:“不过,朕不要德望,朕不在乎被万民唾弃,朕只要朕想要的美好世界。”
胡轻侯脸色一正,厉声道:“来人,传旨!”
“凡是为本朝战死的将士根据职务和功劳抚恤金银。”
“直系家人或者有养育之恩的亲人可在集体农庄享受一等口粮,独立院落。”
“其家人在考中举人、进士选官环节可享受增加一级官职的优待。”
胡轻侯负手而立,环顾四周官员,冷冷地道:“朕依然只能用金银回报烈士,是不是刻薄了一些?”
“朕能够给与烈士遗孤的回报只有这些,是不是无情了一些?”
胡轻侯淡淡地道:“朕不知道。”
“朕也不在乎。”
程昱笑道:“陛下胡说什么,陛下对阵亡将士的遗孤的照顾已经是有史以来第一人了。”
一群大臣点头,打开历史书,能够给金银抚恤已经是一等一的仁君了,前汉武帝何时在意过战死的士卒?汉武帝只会在战死的士卒的家属身上敲骨吸髓。
……
胡轻侯对战死将士遗孤的处理的圣旨传开,一群官员深深叹息。
一个官员无奈道:“陛下真是坚决啊,可怜巴巴的烈士遗孤都没能让陛下开一条缝隙。”
另一个官员摇头道:“陛下只看纸面,自然是无所谓了。改日找一些瘦弱、残疾的战死将士的遗孤在皇宫外求见陛下,看陛下是不是能够如此决绝。”
一群官员点头,亲眼看见活人和纸面上的文字是两回事,说不定就能打动胡轻侯了。
一个官员笑道:“只要陛下给一个人开恩,那么一切都好办了。”
众人微笑,今日为张三的瘫痪爹娘、瘸腿丈夫或妻子、瘦弱子女开特例,各地官员就会上行下效,纷纷给李四王五等人开特例。
难道张三为国牺牲,李四王五就不是为国牺牲了?
难道只有瘫痪的爹娘、瘸腿的丈夫或妻子、瘦弱的子女才能够开特例,健康的爹娘、夫妻、子女不能享受特例?这岂不是逼人卖惨吗?
只要各地纷纷照顾战死将士遗孤,活着的官吏将士就会动了心思,没道理死了就能惠及家人,而有更大贡献却活着的官吏将士的子女反而毫无恩泽。
一群官员微笑着,千里之堤,毁于蚁xue。
美好的一人当官,全家都在体制内当官的时代一定会到来的。
“嘭!”
房屋的大门被踢开,几十个手持刀剑的士卒一拥而入。
屋内一群官员脸色大变。
薛不腻在数个高手的簇拥下,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她环顾屋内的官员们,旁若无人的坐下,翘起腿,懒洋洋地道:“你们也都是朝廷的老人了,御史台的规矩都知道吧?”
屋内的官员们脸色惨白,沉默不语。
御史台出动,被抓的官员只有两条路,什么都不招,本人凌迟,全家终生挖矿;什么都招了,本人凌迟,全家挖矿十年。
薛不腻擡头看着屋顶,脚尖晃动着:“老大说得真对啊,有理想的好人要么在最高层,要么在最底层,要么已经殉国。”
“中间层只有投机者和叛徒。”
薛不腻脸上满是愤怒,明明早就开始思想教育了,为何还有这许多的官员想要回到门阀时代?
……
皇宫中,胡轻侯淡淡地道:“当年发展太快的祸根啊。”
三观相近,理想相近,忠厚老实的善良人士尽数被抽调在她的身边,如今成了朝廷重臣。
其余不符合标准,有各种各样的缺陷的人却在急缺官员的时候不得不挑出来暂时顶替缺口。
如此就造成了黄国的中层官员中存在无数与胡轻侯不是一条心的官员。
这些官员有的被环境影响,渐渐变得符合胡轻侯的标准;
有的依然保留着各种缺点,但是这些缺点暂时不曾影响朝廷或者影响他们的工作;
有的却在得到了权势之后放大了缺点,悄悄与胡轻侯背道而驰。
反倒是那些黄国稳定后,从严格的思想教育中培养出来的最基层官员中有更高比例的理想主义者。
胡轻侯似笑非笑,道:“朕这是要多加一条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恶名了。”
程昱淡淡地道:“这对陛下是个问题吗?陛下不曾做过吗?以微臣所知,陛下早就做过了。”
当年全国抓捕奸(淫)女子的官员和管事难道就不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胡轻侯板着脸,乜轻渝和水胡,道:“不能朕一个人背恶名,这些人必须交给轻渝和水胡杀。”
轻渝和水胡大喜:“太好了!我们早就想做坏人了!杀杀杀!”
胡轻侯神情平静,身为皇帝,身为长公主,必须双手沾满鲜血,遗臭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