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有讲士人的规则(2/2)
“平民百姓是朕的子民,士人也是朕的子民,朕为何对士人如此残酷?这不公平。”
数百个大嗓门士卒将胡轻侯的言语送到了远处,四周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四周静悄悄地,等待胡轻侯的回答。
胡轻侯慢慢地道:“朕真的对士人残酷吗?朕不觉得。”
四周无数士人满脸通红,怎么都没有想到胡轻侯如此不要脸,竟然当众耍赖。
贵宾席上,一个士人猛然站了起来,厉声道:“陛下每取一地,必然抢夺门阀士人的田地归入集体农庄。”
贵宾席边数百大嗓门士卒同声传递那士人的言语,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到。
那士人继续道:“在下请教陛下。”
“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土地皆是私有,谁的土地不是花钱买的?谁的土地不是流传家人万万年的?”
“平民百姓或有土地,或没有土地,有土地者或有三五亩地,或有几十亩地,他们的田地是花钱买的,是一家人世世代代省下来的,是一家人的心血。”
“门阀士人或有几千几万亩地,他们的田地难道就不是花钱买的?难道就不是祖祖辈辈积累的财富?”
“一个普通人一辈子积累了三亩地,他的儿子又是积累了三亩地,数十代后,有子孙后代拥有良田万亩,难道就有错了?”
那个士人厉声道:“陛下不问青红皂白,夺士人田地产业,难道就是公平,难道不是对士人残酷?”
另一个士人捶胸哭嚎:“我出身在门阀,不曾杀人放火,不曾强抢女子,我又有何罪,为何要在地里种地?”
“若是我出身在门阀就有罪,世人为何多想成为门阀子弟?”
好些士人眼中带泪,他们算是幸运的,动作快,逃出了中原胡轻侯的治下,那些来不及逃走的士人被抓进了集体农庄,与一群贱人平民一起种地,每日只有野菜糊糊和野菜馒头。
一个士人大声道:“我虽然不曾学富五车,但是我也算饱读诗书知书达理了。”
“为何要用野菜糊糊和野菜馒头羞辱我?士可杀不可辱!”
一群士人大哭,野菜糊糊和野菜馒头啊,这哪里只是羞辱,这根本是想要逼死他们!
一个士人的脸上满是悲愤,站起来大声道:“陛下满口公平,纯属无耻!”
“我是士人,我享受荣华富贵,我呵斥过仆役,下令责打过仆役,但也就如此了,我不曾打死过仆役,就这点事,我就必须在集体农庄种一辈子地吗?”
“只因为我责打仆役,我家的万亩良田就要尽数没收吗?打人的责罚就如此之重吗?”
那士人盯着胡轻侯,厉声道:“若是说我责打过仆役,虽然未出人命,终究是打人了,所以我只能每餐吃野菜糊糊,三个野菜馒头,我可以忍了,只当受到了惩罚。”
“为何我的儿子也只能吃野菜糊糊和野菜馒头?他只有十来岁,从来不曾打人,更不曾杀人,难道就为了呵斥过他人几句,就要受到惩罚?”
“这天下谁人没有骂过人?站出来啊!”
“我等士人骂人就要夺取几万亩田地几座粮仓,平民百姓就不曾骂人?他们是不是也该被夺走几万亩田地和几座粮仓?他们没有几万亩田地和几座粮仓就能不受惩罚吗?”
“这公平又在何处?”
“这公平是只对平民公平,对士人不需要公平吗?”
“那这公平就是虚假的!”
一群士人的提问中,四周无数百姓大声喝骂:“大胆!”“竟然敢对陛下不敬!”“杀了他!”
一群士人神情狰狞,满是决然。
到了这里就没想过活着回去,有什么不敢说不能说的?今日一定要将所有的言语尽数说出来。
又是一个士人大声道:“在下请教陛下,出身士人是不是就有原罪,不问是否有为非作歹,就要受到惩罚?”
“假如出身门阀就有原罪,请问陛下当如何救赎?”
“是不是只有投靠陛下,为陛下效力就能无罪,就能得到救赎?”
那士人厉声喝道:“你以为你真的是神灵吗?”
无数士人大声叫好,胡轻侯真的以为自己是神了,可以肆意判断谁有最,谁没罪。
有士人转头寻着葵吹雪和程昱等人,不知道在被胡轻侯斩杀之前当面骂葵吹雪和程昱几句。
高台下的官吏之中,荀t忧平静地听着士人们对胡轻侯的呵斥,这些士人都是怀着必死的心而来。
他轻轻地道:“这就是士人啊。”
莫要以为士人只有鱼肉百姓的,莫要以为士人只会贪生怕死,士人之中有懦夫有人渣,却也有不畏刀剑的大丈夫。
胡轻侯平静地听士人们咒骂,直到士人们的喝骂声略微低了些,这才道:“你们骂了朕许久,说了朕许多许多对士人的不公平……”
士人们停止了喝骂,恶狠狠地看着胡轻侯,你不敢承认吗?
胡轻侯笑道:“……其实你们完全没有说对。”
士人们又是一阵大骂。
胡轻侯认真地道:“你们认为不公平,是因为你们在地里种地,在猪圈养猪,每日只能吃三碗野菜糊糊,九个野菜馒头,只能穿麻布衣衫,只能睡草苫床铺。”
一群士人怒吼:“难道这公平吗?”
胡轻侯继续道:“你们认为不公平,是因为你们的田地产业被朕抢走了。”
一群士人怒吼:“抢走田地公平吗?”只觉胡轻侯无耻到了极点。
胡轻侯道:“你们认为不公平,是因为你们以及你们的家人失去了锦衣玉食,失去了被人尊重和仰视,被一群平民呼来喝去。”
一群士人泪水打滚,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胡轻侯道:“你们认为不公平,是因为你们犯了一些小罪或者根本不算罪,却受到了严厉的惩罚,被打死,被凌迟,被砍下脑袋筑京观。”
一群士人恶狠狠地盯着胡轻侯。
风雪中,胡轻侯负手而立,任由雪花落在身上头顶,环顾四周,而后俯视那贵宾席上的士人们,认认真真地问道:“这些哪里不公平了?”
一群士人齐声怒喝,愤怒到了极点。
荀忧踏出一步,眼中精光四射,紧紧盯着胡轻侯。
胡轻侯冷冷地道:“你们觉得每日三餐,每餐只有一碗野菜糊糊和三个野菜馒头是对你们的虐待和羞辱,可是……”
她大声道:“你去问问那些平民啊!”
“他们觉得每日三餐,每餐只有一碗野菜糊糊和三个野菜馒头,是朕对他们的羞辱和虐待吗?”
四周无数百姓大声叫嚷:“当然不是!”
有百姓愤怒地道:“每日三餐,每餐有一碗野菜糊糊和三个野菜馒头怎么会是虐待?老子在进集体农庄之前就没有吃过这么多东西!”
有百姓惊讶极了:“有这么多吃食怎么叫做虐待和羞辱?若这是虐待和羞辱,只管羞辱我啊。”
一群百姓看着士人们的眼神又是愤怒又是不解,每日有三碗野菜糊糊和九个野菜馒头真是非常幸福了,怎么会觉得是羞辱?
胡轻侯盯着士人们,道:“你们觉得因为自己不曾打死了人,小孩子不曾打死了人,祖传的田地被充公了,全家被抓入了田庄,很不公平。”
她慢慢地问道:“那么,你们的门阀家族在荒年提高粮食价格,几万文甚至几十万文一石卖粮食,就不是抢夺了,就公平了?”
“你们的门阀家族利用灾年坐看百姓无力缴纳赋税,有田者贱卖田地,无田者卖儿卖女卖自己,就不是抢夺了,就公平了?”
“某个平民在街上撞了门阀子弟,结果全家被打死了,就不是殃及无辜了?”【注1】
“就因为与门阀子弟下棋,口出‘奴才吃了老爷的棋子’,然后被打死了,就不是严刑峻法,就公平了?”【注2】
“平民向门阀士人借了一百文,三个月后要还五百文,利滚利,一年后要还几万文,还不出,就抢走平民的妻女,这就公平了?”
高台下无数平民百姓大声叫嚷,这些事情太常见了,几乎每日都在平民身上发生。
胡轻侯冷冷地问一群士人,道:“士人可以抢夺平民的田地,可以抢走平民的粮食,可以抢走平民的家人,可以打死平民,可以殃及平民全家,为何朕就不能用士人对待平民的方式对待士人?”
一群士人死死地看着胡轻侯,岂有此理!他们是士人,哪里是一群贱人可以相提并论的?
胡轻侯冷冷地道:“平民在集体农庄种地,养猪,士人也在集体农庄种地,养猪。”
“平民每日吃三碗野菜糊糊,九个野菜馒头,士人也是如此。”
“平民犯法被朕严惩,砍头、凌迟、筑京观,士人也是如此。”
胡轻侯一字一句地问道:“朕哪里对士人不公平了?”
高台下,荀忧陡然浑身发抖。
葵吹雪和程昱同样脸色大变。
胡轻侯微笑了,冷冷地看着士人们,大声道:“士人觉得朕凶残无比,稍有小过,动辄凌迟。”
“士人觉得朕明明出身底层,应该知道民间疾苦,为何针对士人残暴若斯?”
“士人觉得朕不讲规则,不讲法律,不听朕的话就打死了,不服朕就砍下了脑袋,开天辟地以来不曾有此暴君,更不曾有如此针对士人之人。”
一群士人恶狠狠地看着胡轻侯,这还用问?
有士人悲愤怒吼:“为什么?这不公平!”
胡轻侯深深叹了口气,悠悠道:“士人眼中朕不讲规则,对士人残忍,是因为……”
她笑了,眼中精光四射:“是因为朕不讲士人的规则。”
胡轻侯提高了嗓门,厉声道:“士人的规则是士人随意打死平民,根本无罪,肯赔钱已经是大善人。”
“士人的规则是不论抢走平民多少田地,多少妻女,那是穷人活该,谁让穷人交不出佃租?”
“士人的规则就是所有的规则都是士人说了算,所有规则都是士人定的,若是结果对士人不利,就修改规则。”
胡轻侯冷笑着,厉声道:“士人的规则就是世上没有公平,士人必须受到优待,必须凌驾在法律之上!”
“纵然犯了了不得大罪,也要遵守‘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的规则免罪。”
“士人的规则就是与平民同样的规则就是不公平!”
胡轻侯环顾四周,无数平民期盼又兴奋地盯着她。
她慢慢地道:“所以,在士人的心中,平民骂了一句士人就是犯上,打死了活该;士人骂朕一句被打死了就是因言获罪。”
“所以,在士人的心中,在集体农庄吃野菜糊糊野菜馒头,就是缺衣少食,与猪羊无异,生不如死,受尽折辱。”
“所以,在士人的心中,平民为朕打仗,为朕种地就是理所当然的,而士人为朕打仗和种地就是因为出身而受到了故意折辱。”
胡轻侯冷笑着:“凭什么士人就比平民高贵,就可以受到优待,就可以在相同的待遇下高呼不公平?”
荀忧浑身发抖,汗出如浆。
胡轻侯看着一群愤怒却不明所以的士人,大声道:“士人眼中的朕残忍无比,是因为朕用士人对待平民的方式对待士人!”
“士人与平民不讲理,直接杀了;朕对士人也不讲理,直接杀了。”
“士人只给平民吃野菜糊糊,朕也给士人吃野菜糊糊。”
“士人将平民当做牛马,每日不得休息,朕也将士人当牛马,每日不得休息。”
“士人不讲平民当人,朕也不将士人当人。”
“士人以权势欺凌百姓,朕以权势欺凌士人。”
“朕做得一切都是士人做过的,为何士人就是仁善君子,而朕做了同样的事情却是残忍残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暴君或者禽兽?”
胡轻侯轻轻地笑,道:“朕问士人一句,为何同样三碗野菜糊糊九个野菜馒头,平民百姓大声欢呼,而你们却觉得是羞辱和生不如死?”
“因为朕和那些平民们曾经三碗野菜糊糊和九个野菜馒头也吃不到。”
胡轻侯大笑:“士人以为出身底层的朕或者其他开国皇帝多有残暴不仁,其实是因为朕和其他出身底层的开国皇帝忍耐痛苦的阈值比士人高。”
“朕以为有三碗野菜糊糊和九个野菜馒头就能活下去,为何士人们不行?”
胡轻侯盯着一群士人们,大声笑:“你们想不通为何你们明明受到了朕的残酷针对,朕却认为没有。”
“朕现在就告诉你们真相!”
大雪纷飞,四周一片寂静,天地间仿佛只有胡轻侯的声音。
她大声道:“因为士人失去了‘德’!”
“没错t,就是士人最喜欢说的‘德’!”
“士人统治地方数百年,若是百姓生活安逸,人人爱戴,这士人就是‘有德’,受到优待理所当然。活万家之人,享百家之供奉,何错之有?”
“若是粮食价格几十万一石,百姓易子而食,民不聊生,这士人对百姓有什么德,有什么功?为何还要享受百家、千家、万家之供奉?”
胡轻侯厉声道:“若不是士人,这天下百姓会卖儿卖女流离失所易子而食吗?”
“士人造成了天下百姓的灾难,朕诛杀元凶,赦其家人族人,只令其与天下百姓得相同待遇,哪里错了,哪里不公平了?”
胡轻侯大声道:“朕率领麾下义士,为天下百姓谋取活路,让天下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子女能够识字,只要努力读书,能够有机会当官,出人头地。”
“为朕流血流汗建设美好世界之义士,朕不分士人、宦官、平民,有功则赏。”
“没有为朕流血流汗建设美好世界,凭什么认为凭借血脉出身就能得到优待?朕只会砍下他的脑袋。”
“朕不是觉得士人多余而残酷对待士人,朕眼中没有士人,也没有平民。”
“朕对士人和平民一视同仁。”
“工作、衣食、前途,朕没有区别对待。”
“有功劳的,朕就赏赐,犯错的,朕就惩罚。”
胡轻侯大声笑:“习惯了特权的士人在朕的黄国没有特权,所有权力和义务与平民一模一样,需要与平民公平竞争,所以士人觉得朕残忍和针对,怎么可以取消士人的特权呢?”
“这就是你们眼中的残酷和针对的真相啊。”
高台下,无数平民百姓大声欢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些百姓看贵宾席的士人们的眼神极为鄙夷,大家凭本事当官,种地好就当管事,读书好就考科举,力气大就当兵,凭什么士人因为没有特权照顾就觉得不公平?
有百姓大声道:“老子赶上了一个好时代!”以前全家世世代代努力都比不上一个士人的家产和地位,如今可以公平竞争了。
有百姓兴高采烈,以前没觉得什么,如今才发现自己与士人竟然是平等的,有种前所未有的打开新世界的感觉。
胡轻侯在风雪中张开手臂,大声道:“朕不是圣人,但朕会努力为天下百姓创造公平的环境!”
无数百姓大声欢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胡轻侯听着百姓的欢呼,没有刻意转头打量荀忧的反应。
她其实一早就知道荀忧的疏离感在何处。
出身士人的荀忧怎么能够接受士人与平民相同的待遇呢?怎么能够理解士人与平民是平等的呢?
胡轻侯丝毫不觉得荀忧是聪明人就该理解士人与平民相同待遇不是针对,或者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
不仅仅荀忧不明白为什么胡轻侯要“残酷针对”士人,其实葵吹雪和程昱等人也是不明白的。
这与荀忧、葵吹雪、程昱是不是聪明无关,与他们心中有没有百姓也无关,只与经历和环境有关。
胡轻侯一点都不奇怪荀忧葵吹雪程昱的不理解。
在另一个世界中,不理解为何有人没有坐过飞机的思聪公子;茍利国家生死以,家族传承吾辈责的周公子;调查了半年都没有动静的鲶鱼公主,以及无数“出租多余的房子”的专家们。
他们能够理解普通人的生活吗?知道普通人的一日三餐的价格吗?
能够理解普通人为了省一点房租,每日通勤四五个小时吗?
能理解社畜遇到爆发丧尸,第一反应不是惊恐,而是欢呼不用上班吗?
这些公子、公主、专家能够理解那些普通人智力、毅力、品德以及努力都不比他们差吗?
人与人之间的出身和环境不同,造成了巨大的无法打破的隔阂。
跨越阶级的共情是不存在的。
胡轻侯听着四周的欢呼,感受着天地间的冰凉,她到了这个世界,就是要将这个世界一切归零,让真正有智力、毅力、品德并且努力的人获得更美好的人生。
“这就是胡某的目标。”她平心静气,仿佛说着一件小事,仿佛这个目标的背后不是尸山血海,不是无数生灵涂炭,不是在建立天堂之前先建立了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