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下雨吧!(1/2)
陛下,下雨吧!
大殿中, 胡轻侯看着一群死死盯着她的大臣,慢悠悠地道:“为什么朕要大力鼓励民间尚武?”
荀忧、贾诩等人眼神平静,心却拎得高高的,这是一次对胡轻侯的眼界和胸襟的深入了解。
胡轻侯缓缓地道:“春秋战国的时候, 北面西面的胡人、蛮夷是外患吗?”
“不是。只是对胡人屡屡侵袭边境烦得要死, 只要朝廷认真对付胡人, 随便就打得胡人叫爹。”
“赵国李牧一战杀匈奴十几万人, 灭襜褴,败东胡, 降林胡。此后十多年匈奴不敢接近赵国边境城镇。”
“到了秦朝, 说把长城修在哪里就修在哪里,长城之内就是胡人的禁区, 敢入禁区,分分钟就杀了。秦将还想着以长城为依托, 囤积粮草, 向草原继续扩张。”
“若是有谁说胡人能够影响中原民生,成为中原心腹大患,那是没人信的, 一群只有骨刀骨箭,甲胄都没有的野人也配威胁中原?”
“到了汉武帝时候,事情就开始变化了,打个匈奴人竟然天下户口减半,百姓每日关在里坊, 按照规定的时间外出种地织布,吃食更是少得几乎没有, 尽数被用来支援大军。”
“哪怕如此,这汉武帝依然没有财力支持大军进攻匈奴, 于是将人头税的缴纳年龄提高到了三岁。”
胡轻侯冷笑着:“三岁就缴税,结果呢,朝廷依然国库空虚,缺乏钱财,军饷都发不出来。”
“为何中原打胡人从饶对方两只手两只脚都能打赢,到了汉武帝却成了要用举国之力,户口减半,才‘得首虏八(九)万级’?”
“若是计算汉朝国内的损失的人口,这已经不是用惨胜可以形容的,这分明是不败而败。”
胡轻侯看着众人,慢慢地道:“是汉武帝任人唯亲,把废物霍去病当做了宝,用举国之力捧皇亲国戚,那么前汉或者铜马朝的其余皇帝总不会也如此吧?”
“可惜哪怕是以兵强马壮闻名的铜马帝刘秀也只能任由胡人肆意寇边。”
“西凉的羌人之乱前后百年,北面的匈奴人、鲜卑人屡屡南下,关中被破,并州遍地胡人,幽州有燕山防守竟然依然处处哀嚎。”
“这到底是怎么了?”
“为何那胡人还是那胡人,那胡人的骨刀骨箭还是骨刀骨箭,那胡人身上的破烂衣衫依然是破烂衣衫,为何到了从汉武帝开始,被中原人打得叫爸爸的胡人就成了大患了?”
“到底汉武帝做了什么,造成了杂草般的胡人忽然成了中原大患?”
一群大臣皱眉深思,情况很复杂,政治、军事、经济各方面的问题都有,不太好找出一个简单的原因。
胡轻侯笑了:“朕最喜欢的就是做比较,什么东西一直不变,什么东西变化了,然后就产生了新的变化t。”
程昱、葵吹雪、荀忧、贾诩等聪明人脸色瞬间微变。
葵吹雪喃喃地道:“从春秋到汉武帝,只有一样东西变了。”
胡轻侯笑了:“没错,只有一样东西变了。”
薛不腻等人一齐看葵吹雪,快说,到底什么变了。
葵吹雪淡淡地道:“思想,只有思想变了。”
薛不腻等人继续看葵吹雪,说话说一半,吃饭没红烧肉。
葵吹雪看着一群笨蛋,只能说得更清楚:“汉武帝之前,天下思想百家争鸣,汉武帝之后,天下独尊儒术。”
薛不腻等人用力点头,深深地看胡轻侯,你到底有多么讨厌儒术啊,这也要怪儒术?
胡轻侯瞪她们:“谁说我牵强附会的?”
“其余条件不变,而儒术替代了百家争鸣,结果忽然就变了,中原开始变弱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弱,你告诉我,除了是儒术的原因,还能是什么?”
一群人悲伤地看胡轻侯,把所有不好的结果都归咎于儒术,太卑鄙了。
胡轻侯怒视众人,仅仅以汉武帝之后的游牧民族与汉人的作战为例确实数据太少了,可是她能说她有更充分的数据吗?
晋朝、唐朝、北宋、南宋、明朝,哪一个不是被胡人打得满头是包?直接打得皇帝跳海的,甚至被几十万胡人蛮夷统治几千万汉人的朝代都出来了。
与秦之前随意打胡人蛮夷的情况相比,中原被胡人蛮夷蹂(躏)的唯一根源就是儒教横行了。
胡轻侯淡淡地道:“儒教阉割人的血性,只要好好读书,喊几声道德口号,人就能够富贵荣华了。书中自有黄金屋嘛。”
“儒教不重武,鄙夷武,认为只要制定了规则和秩序,农民一辈子是农民,权贵一辈子权贵,阶级永固,这世界就太平了,可以万万年。”
轻侯环顾四周,微笑道:“为了王朝稳定和谐……”
她轻轻拍着龙椅,淡淡地道:“为了生生世世子子孙孙坐在这把龙椅上,朕当然是希望老百姓老老实实做个顺民。”
“被人殴打了,决不能还手,还手就是互殴,什么正当防卫,不存在的。”
“被人拿刀砍了,决不能反杀,反杀就是杀人,必须处死。”
“被人欺负了,决不能报仇,报仇就是犯法,只有跪在地上哭泣、磕头,才是天下正道。”
胡轻侯平静地道:“这是把天下百姓当做牛马、当做韭菜。”
“朕若是明里废弃了儒教,可实质上却依然贯彻着儒教的核心,把所有人当做牛马和韭菜,肆意践踏。”
“牛马该杀杀,韭菜该割割,朕的王朝一定会万万年的,朕的子孙后代可以躺在百姓的血肉之上过得幸福无比。”
胡轻侯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和缓慢,带着愤怒和不甘:“可是,朕为什么要让百姓做牛马和韭菜?”
“马列是让百姓做牛马和韭菜吗?”
“朕以前是牛马、是韭菜,朕不服,朕要做人!”
“所以朕杀了门阀贵族,杀了皇帝,建立新世界,让天下人都有饭吃,让天下人都有衣服穿,让天下人都知道法律。”
胡轻侯淡淡地道:“朕要建立一个没有牛马和韭菜的世界。”
“可惜朕才疏学浅,不知道怎么才是没有牛马和韭菜的世界。”
“朕的集体农庄是不是正在重复将人变成牛马和韭菜?”
“朕不知道。”
“这格物道让世界更美好,吃的穿的应有尽有,这世界就没有牛马和韭菜了?”
“朕还是不知道。”
“朕唯一知道的就是假如继续重复弱化百姓,阉割百姓的血性,这天下百姓必然会越来越‘温柔善良’,被人打了,杀了,还想着与人讲道理。”
“可惜胡人蛮夷不讲道理,只讲拳头和刀剑。”
“这汉人,这中原,这江山社稷就会成为胡人的牧场。”
“牧场中不是牛羊,而是汉人。”
“朕不允许天下按照这条道路走下去!”
“朕不知道哪条道路是对的,不知道提倡尚武能不能解决百姓逐渐懦弱,而后被胡人欺(辱)的可怕未来。”
“但朕知道朕必须试试看。”
胡轻侯悠悠靠在椅子上,轻轻道:“朕每每深思,人活在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朕依然回答不出来。”
“朕的人生大起大落,若是朕乱来,说不定眼前的富贵荣华会再次失去,而后生不如死。”
“但是朕不在乎。”
“朕既然到了这个世界,朕就要按照自己的意志改变这个世界。”
“朕要么成功,要么就在努力中死去,绝不茍且偷生。”
一群官员深深地看着胡轻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她的任性。
胡轻侯轻轻一笑,道:“汉武帝开启了独尊儒术,阉割百姓的血性,汉朝延续数百年,若不是朕,是不是还能再延续数百年?”
“朕开启了百姓尚武,民间报仇之风四起,可以预见以后杀官之事必然也会时有所闻,朕的黄国能够延续多久?”
“朕不在乎朕的王朝二世而亡。”
“但朕必须在乎朕的子民的未来。”
“朕武艺高强,朕的麾下多有女子猛将,但朕难道不知道天下女子先天上体质不如男子?”
“朕好不容易为天下女子杀出一个平等的世界,会不会因为朕尚武而导致天下女子被赶尽杀绝?”
胡轻侯看着众人,道:“朕不担心这个可怕的未来。”
“因为朕一直就在努力降低蛮力在厮杀中的绝对地位。”
她笑道:“男女各一军拿着长矛长刀厮杀,女军全灭的可能几乎十成。”
“若是男女不是拿着长矛长刀,而是拿着绞盘蹶张(弩)呢?”
“这胜负就是未知数了。”
众人一齐点头,蹶张(弩)确实拉进了先天体力上的差距,目前黄国(弩)箭部队几乎是女兵的天下。
胡轻侯道:“蹶张(弩)虽好,但是依然费力,绞盘也好,平端(弩)弓也好,依然需要体力。”
“若是射十几箭,男女没有区别,射几十箭,男女就有了区别,射几百箭,依然是男子占有绝对优势。”
众人点头。
胡轻侯道:“但朕的格物道能够做出更轻巧,杀人威力更强大,更不依靠蛮力的武器。”
她想着手(枪)机(枪)大(炮)导弹等等热武器,微笑着道:“这厮杀中男女体力的差距将会无限接近,再也不会因为一方是男子而必胜。”
众人点头,果然胡轻侯的格物道是天书。
胡轻侯看着程昱、葵吹雪等人欲言又止,笑道:“老程和吹雪担心什么,朕知道。”
“若是百姓只知道厮杀,与野兽何异?”
“若是唯有拳头才能决定地位,那么这世界岂不是末日?”
“在朕的格物道制作出不在意蛮力的武器之前,男女之间是不是会爆发一次性别大战,尸横遍野?”
胡轻侯微笑着:“朕对此也有准备。”
“朕希望的社会是每个人都尚武,遇到了压迫敢于反抗,并且朝廷支持反抗,用朝廷的暴力机关为弱者、为受害者获取公平和正义。”
“尚武不是提倡所有事情用武力解决,尚武是希望百姓有反抗的精神。”
“黄国的法律将会保证蛮力不成为一方霸凌另一方的武器。”
“朕知道人性之恶终究会倾向暴力,朕希望能够用美好的物质生活压制或者延缓人性之恶,为朕建立平等又尚武的世界提供时间。”
一群官员微笑,以后要大力发展经济了?
胡轻侯淡淡地道:“长期尚文,结果会导致内部武力彻底消失,整个民族沦为任人宰割的羔羊。”
“若是运气好,在被人尽数吃掉以前还能反抗,运气不好,整个民族就会被尽数吃了。”
“朕确定如此。”
“朕不知道长期尚武会如何,至少已经知道的错误道路上不能再走一遍。”
“朕唯有真心希望反向道路能够有更好的结果。”
“朕将会用朕的一生尝试走出更好的道路。若是不能,那么黄国未来的帝皇将会延续朕的理想。”
“不如此,不立国。”
“不如此,不称朕。”
“天子守国门,君主死社稷,不外如是。”
一群官员带着笑容,黄国必将名留青史,纵然亿万年依然光辉万丈,普照天地。
……
荀忧回了府邸,平静地坐在案几后发呆。
黄国境内已经流行使用舒服的桌椅,案几几乎都被烧了,唯有一些上好木料t制作的华丽案几被一些人当做纪念品留了下来。
荀忧留下了一张案几,也不惧怕其余同僚知道后怀疑他心念前朝。
心中无鬼,何惧半夜敲门?
荀忧只是习惯了在案几后盘膝坐下,如同习惯了穿衣吃饭。
案几几乎陪伴着他一生,他怎么可以毫不留念的割舍?
案几后,荀忧面无表情,他留在胡轻侯身边的原因简单又复杂。
作为荀氏子弟,分散投资是标准流程,原本定下投靠胡轻侯的荀彧跑去投靠了曹躁,没能逃离洛阳,落在胡轻侯治下的荀忧就被打发去了投靠胡轻侯,如此而已;
作为一个有志于天下和谐安稳,百姓生活富足美满的士人,荀忧对胡轻侯心中有百姓万分佩服;
作为一个自幼出身在门阀,享受权贵的荣华富贵,享受血统带来的福利的士人,荀忧天生反对胡轻侯杀戮门阀,难道门阀之中就没有好人了?
那为何不杀了紫玉罗、葵吹雪、程昱?难道他们就不是门阀子弟?
作为一个博学多才之人,荀忧又每每被胡轻侯的胡言乱语和幼稚政策震惊。
不学无术,写字歪歪扭扭缺少笔划的胡轻侯为什么屡屡能够做出惊人之举?
荀忧数次想要离开黄国朝廷,隐居山野,却终于留了下来。
胡轻侯的奇谈怪论多得数不清,在荀忧看来有的纯属鬼扯,有的纯属杞人忧天,有的就是瞎胡闹,有的是伦理的倒退。
但细品之下,荀忧竟然开始对胡轻侯的来历感到困惑了。
难道世上真有仙门华山派?
难道《太平经》真是天书?
难道胡轻侯真的曾经“一日百年”,学习了无数仙界的超凡至理?
可若是有神仙鬼怪,为何不见神仙鬼怪出来支持孔孟之道?
难道治理天下数百年,国泰民安的孔孟不配鬼神支持?
老刘家的祖宗享受四百年祭祀,总该在铜马朝崩溃灭亡的时刻出来显灵吧?
若是神仙鬼怪、老刘家的祖先英灵再不出现,这天下将会彻底姓胡了……
荀忧苦笑,真是奇妙啊,老刘家的天下门阀士人荣华富贵,看门狗都在吃战斧牛排,普通人野菜都吃不到,只能卖儿卖女。
而老胡家的天下门阀士人被碾成了渣渣,而普通人却吃着鸡鸭鱼肉。
这天下到底是哪一种好?
身为门阀士人的荀忧无法回答。
他慢慢拿起案几上的《格物道》,这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真是期待啊。
……
司隶地区自从进入四月之后就不见一滴雨水,黄河的水位越来越低,以前从来不曾见过的河床暴露在世人面前,司隶各地的黄河支流更是大面积断流。
司隶各地百姓大惊失色,四月就开始旱灾,今年不是颗粒无收了,那是野菜都没了!
各地县衙飞快将噩耗上报洛阳。
胡轻侯与一群官员唯有傻眼。
胡轻侯喃喃地道:“若是大水,朕还能下令巩固堤坝,多挖沟渠,以疏治水,大不了就建立水坝和泄洪区。可这天不下雨……”
胡轻侯看看双手,干旱的问题哪怕放到另一个世界的21世纪依然是超级难题,她能怎么办?
程昱、葵吹雪等人面面相觑,同样对干旱没有一丝办法,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老天下不下雨,谁能管?
葵吹雪叹气,道:“唯有赶紧从冀州、兖州调拨粮草赈灾了。”
其余官员缓缓点头,好些人脸上露出了得意地笑容,只觉老天爷输了一招。
若是在集体农庄大规模产粮之前大旱,除了逃难别无他法;若是在拖拉机横行田野之前大旱,除了吃野菜吃树皮吃鱼内脏别无他法。
可如今各地有的是屯粮,真的是“万事俱备,只差大旱”了,谁还会怕了?
珞璐璐努力板着脸看头顶:“吾珞璐璐胜天半子,哈哈哈哈!”
一群官员怒视珞璐璐,嚣张!猖狂!被你抢先了!
一道道命令从洛阳发下去,冀州、兖州、豫州等地纷纷开始调拨粮食入司隶。
冀州、兖州等地集体农庄百姓听说今年司隶大旱,多半野菜都没得吃,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了灿烂的笑容,仓库里有吃不完的粮食,再也不用担心卖儿卖女了。
有人却呵斥道:“司隶大旱,我们就不会大旱?我等也要为大旱做准备!”
这个毫无根据却带着未雨绸缪的意见得到了所有社员的响应,集体农庄即日起主动降低口粮,原本受人嫌弃被喂猪喂鸡的野菜再次进入了集体农庄的口粮之中。
“今日多吃一口野菜,明天不会饿死!”
简单的口号深入每个经历过饥荒的百姓的心灵,哪怕是难吃的野菜也吃得津津有味。
河东郡。
一群社员面无表情的看着田地,地里不是干涸,而是干裂。原本湿润连绵的土地此刻出现了一道道的裂缝,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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