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二世而亡也不在意(2/2)
胡轻侯笑了:“朕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小轻渝和小水胡听着葵吹雪和胡轻侯的言语,确定这个案子一定非常非常非常重大,但是在哪里呢?
小水胡认真盯着葵吹雪,小心地道:“吹雪姐姐,你仔细说了受害人一家的年龄,却没有说凶手一家的年龄,是不是给我们的提示?”
葵吹雪笑了。
胡轻侯得意无比,左顾右盼:“看,我家水胡多聪明!”
小水胡和小轻渝急忙用力回想受害人一家年龄,依然没有得出什么头绪。
胡轻侯笑了,不再为难两个小孩子,她们的年龄太小了,对社会以及人生完全不了解,她或者葵吹雪想要考核的重点也不是断案。
胡轻侯柔声道:“集体农庄刘管事今年60岁,妻子29岁。”
“刘管事16年前当里正,彼时44岁,妻子13岁。”
“刘管事的儿子今年13岁,所以刘管事的妻子是16岁产子,15岁怀孕,成亲年龄最多也就是15岁。”
胡轻侯微笑道:“朕宣布25岁后才允许成亲是这两年的事情,刘管事与其妻子的成亲年龄倒是符合铜马朝的王法。”
两个小女孩子用力点头。
胡轻侯继续分析道:“刘管事44岁还没有娶亲,当里正后最多两年就以46岁的年龄取了15岁的妻子。”
“这其中有没有威逼利诱?”
“朕不知道,也不理会,因为与本案无关。”
“但朕因此对这刘管事的人品有些存疑,44岁没娶妻,当了里正之后就有了15岁的美娇娘,这里正的职务威权如此之重,值得15岁的美娇娘嫁给比父亲还要老的人?”
小轻渝和小水胡对此似懂非懂,茫然点头。
胡轻侯继续道:“朕有了怀疑,因此就带了偏见,这刘管事是不是其实是个作威作福的恶霸呢?”
小轻渝和小水胡有些明白了,凡是不合理的地方一定有个合理的解释。
胡轻侯继续道:“若是这刘管事是个恶霸,那么,这张夫子为什么要拿着刀子找恶霸麻烦呢?”
“张夫子作为落魄门阀子弟,在集体农庄只会低调做人,竟然会得罪品行不端的恶霸农庄管事,这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朕继续瞎猜,张夫子有个女儿在学堂,刘管事也有个儿子在学堂,张夫子的女儿已经有旬日不曾上学了,是不是张夫子的女儿出了什么事?”
“张夫子杀了刘管事全家,会不会是刘管事的儿子欺负了张夫子的女儿?”
胡轻侯淡淡地道:“朕编《王法歌》,方式敢(强)奸的尽数凌迟了,这集体农庄内就真的能够制止强(奸)了?”
“刘管事的儿子不需要强(奸)张夫子的t女儿,强(奸)未必瞒得住。”
“若是这刘管事的儿子每天殴打张夫子的女儿呢?”
“或者每日言语羞辱张夫子的女儿呢?”
“或者带着整个学堂的孩子殴打、羞辱张夫子的女儿呢?”
胡轻侯道:“身为农庄管事的儿子自然会有无数社员要求儿女成为管事儿子的走狗,这欺负张夫子的女儿有什么难的。”
“若是张夫子的女儿每日受到校园欺(凌)却无处求得公正,爹娘虽然是夫子也管不得,因此每日以泪洗面,张夫子为了女儿与刘管事争执,却被刘管事强行压下,甚至殴打呢?”
“张夫子的女儿以及自己受到了欺负,有没有想过向县衙求助呢?定然是有的。农庄内农庄管事一手遮天,在县衙内又算什么?”
“可县衙会理睬吗?”
“从结果看,必然是没有理睬的。”
“以朕猜测,张夫子到了县衙告状,县衙多半是直接将状纸送回了农庄,交给集体农庄刘管事处理。”
“小孩子打架能有多大事?管事与家长互殴又算多大事?县衙怎么可能为了这种事情费心费力。”
葵吹雪竖起大拇指,胡轻侯的猜测基本符合瑾瑜在奏本中陈述的调查结果。
胡轻侯看着小轻渝和小水胡:“所以,这个案子其实很简单。”
“张夫子的女儿被刘管事的儿子欺凌,张夫子伸冤无门,又受了些屈辱,然后就起了杀心了。”
小轻渝和小水胡睁大眼睛看着胡轻侯,替张夫子委屈和不值。
小轻渝叹气道:“唉,怎么老实人就这么倒霉呢。”
小水胡用力点头:“好人就要被坏人欺负吗?”
小轻渝和小水胡眼巴巴地看着胡轻侯,道:“是不是……可以……”
胡轻侯慢慢地问道:“可以什么?”
小轻渝和小水胡互相看了一眼,小轻渝小心翼翼地道:“是不是可以饶了张夫子?”
小水胡补充道:“坏人死了活该!好人怎么可以因为杀坏人而受到惩罚?”
胡轻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又板着脸盯着两个小女孩子,道:“朝廷大事可由不得你们儿戏,出去玩吧。”
两个小女孩子又看了胡轻侯一眼,见胡轻侯依然板着脸,只能无奈地出了御书房。
程昱和葵吹雪轻轻鼓掌:“轻渝和水胡公主有陛下的风范矣。”
胡轻侯终于大笑,欢喜无比。
“来人,将本案通告天下,杀人者张夫子无罪。”
“命令青州牧瑾瑜继续追查。”
胡轻侯看着葵吹雪,脸上带着笑容:“你说得对,朕若是鼓励复仇,这天下岂能坐得稳?”
“自秦变法以来,哪个王朝不是限制私力报仇?”
“因为若是百姓受了不公平的待遇就拿起刀剑报仇,哪个王朝的皇帝能够睡得安稳?”
“以秦尚武之风,犹且惧怕百姓一怒拔剑,何况其余?”
“可是,王法是什么?”
“王法是为了救济无法报仇的弱者!”
“若是有一壮汉的家人被贼人杀了,壮汉替家人报仇杀了贼人,天经地义,要王法干什么?”
“若是有一个弱女子家人被贼人杀了,弱女子无力报仇,王法此刻就该为弱女子报仇,斩杀贼人。”
“这才是王法的目的!”
胡轻侯笑道:“朕不需要一群懦弱的,孩子死了只会跪下,只会磕头,以为跪下磕头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若是跪下磕头没有效果,那一定是磕头不够多,或者没有向对的人磕头,或者哭得不够惨的懦弱百姓。”
“若天下百姓没了武勇之心,受到压迫就逆来顺受,何来公平?”
“这公平岂不是成了自欺欺人的口号?”
“朕建立这个世界又有什么意义?朕的王朝与人类历史上千千万万个把百姓当做牛马放牧的王朝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朕要的是百姓真心认为公平是天赋人权。”
胡轻侯环顾葵吹雪和程昱,道:“朕知道朕的‘王之下,人人平等’不公平。”
“朕也知道强行将百姓关押在集体农庄形同农奴,不公平到了极点。”
“朕也知道朕只是逼迫别人公平,自己享受着不公平的好处。”
“朕是昏君,暴君,朕不是太阳,朕只是死人骨头上的鬼火。”
“朕做好了被百姓推翻和斩杀的准备。”
“朕的王朝哪怕因此二世而亡了也不要紧。”
“至少在朕的王朝内,天下百姓可以知道什么是站着生。”
葵吹雪和程昱微笑鼓掌,黄朝当真是在开创前所未有的世界。
……
御花园中,小轻渝和小水胡皱眉苦思,姐姐和吹雪姐姐都有十七八颗心,必须多想想。
两个人想了许久,正好看到程昱经过,急忙跑过去问道:“程伯伯,吹雪姐姐是不是再提醒我们不能欺负人?”
程昱看着两个颇有校园小霸王模样的孩子,认真道:“不是。”
“你们两个虽然有打人,但打架是打架,对方也能打你们的,你们也没有欺负弱者对不对?”
小轻渝和小水胡得意点头:“我们从不欺负弱者,我们只想强者挑战。”
程昱看着两个活蹦乱跳的小女孩子,真心不觉得两个熊孩子有多坏,单挑公平公正,打不过小女孩子的男孩子都是弱鸡。
他微笑着看着两个小女孩子,胡轻侯是真心在意两个小女孩子的,明明认同两个小女孩子不能处死张夫子的意见,却将她们赶出了御书房才宣布。
程昱边走边笑,胡轻侯多虑了,老胡家的孩子都是魔王,怎么可能因为“仁慈”受到了夸奖,从此就变成了伪圣母呢。
……
青州济南郡。
某个县衙外,张夫子带着枷锁跪在高台上。
他平静地俯视被士卒隔离在高台下外的妻子和女儿,身为父亲为女儿报仇是应该的,哪怕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不然怎么有资格听女儿喊“父亲”?
他只盼妻儿不要因为他杀人全家而受到了牵连。
只是,怎么可能不牵连呢?
张夫子暗暗叹气,若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做得更天衣无缝些,至少可以伪装刘管事一家与他“互殴”,他与刘管事一家同归于尽。
高台下,一群社员望着张夫子,神情和心思各异。
有的兴高采烈,道:“好久不曾看到凌迟了,没想到这次凌迟的是个夫子。”天气寒冷,赶了老远的路都快冻死了,就是为了看凌迟的刺激画面。
有人对着张夫子骂着:“活该!我儿子在学堂学了这么久都没能学会格物道,这误人子弟的夫子就该凌迟了!”
有人看着张夫子,眼神复杂,轻轻叹息,身为同一个集体农庄的社员很清楚张夫子与刘管事之间的纠纷。
若不是刘管事的儿子几乎逼疯了张夫子的女儿,上门说理的张夫子又被刘管事一家殴打了几次,克扣了口粮,扬言要将张夫子全家送去幽州打仗,张夫子会孤注一掷杀人全家吗?
有人看张夫子妻女的眼神带着排斥和厌恶:“有没有打死了他的女儿,怎么可以拿刀杀人全家呢?刘管事也罢了,刘管事的儿子还是个孩子啊。”
有人用力点头支持,道:“朝廷一定会下令将张夫子凌迟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张夫子的妻子紧紧抱着女儿,眼中满是泪水被悲伤,仰头看着丈夫,世界真是不公平,韭菜被权势欺负了,只能用同归于尽的手段讨回公道吗?
高台之上,县令和几个官吏淡淡地看着张夫子,没想到文文弱弱斯斯文文的张夫子倒是个狠角色,一动手就杀人全家。
一个官吏轻轻叹息:“为何就如此暴戾呢?明明只是一件小事。”
一群官吏点头:“不就是女儿被人欺负,以及自己被管事打了嘛,芝麻大的事情都算不上,找官府处理多好。”
县令向远处张望,张夫子杀人全家,这是铁定要凌迟的,青州牧瑾瑜传令建高台,等候她亲自处理,自然是因为平民杀管事的事情太恶劣了,必须用最残酷的手段镇压下去,以儆效尤。
县令转头望向高台下的社员们,管事再小也是朝廷体制的一部分,敢杀管事就是造反,就要杀全家,这点必须严格贯彻和宣传下去。
青州牧瑾瑜带着数百士卒姗姗来迟。
县令急忙行礼迎接,瑾瑜微笑点头,上了高台。
台下喧闹的百姓渐渐安静,恭敬地望着青州牧瑾瑜。
张夫子跪在地上,深深地看着妻子和女儿,青州牧到了,他的生命也到头了,必须在人生最后的时刻多看t几眼妻女,哪怕到了阴曹地府也不会忘记。
瑾瑜傲然站在高台之上,负手而立,看着一个个社员,她的嘴角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黄朝伟大无比。
瑾瑜轻轻咳嗽一声,大声道:“学堂张夫子杀死农庄刘管事一家三口……”
几百个士卒大声重复瑾瑜的言语,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
张夫子盯着泪流满面的妻子和女儿,让你们伤心了。
“……证据确凿,动机清楚……”
无数社员或热切或激动或不忍地看着瑾瑜和张夫子。
瑾瑜大声道:“……本官宣布……”
“张夫子杀刘管事全家合情合理合法,无罪释放!”
高台下的社员,高台上的县衙官吏一齐死死地看着瑾瑜,什么!
瑾瑜大声道:“我黄朝王法,天赋人权,每个人都有权力为自己受到的不公平报仇。”
“张夫子女儿受欺,自己挨打,有为自己和家人报仇的权力。”
“农庄刘管事纵子欺凌他人,又与妻儿殴打上门说理的张夫子,有罪,但罪不该死。
“张夫子杀人全家超过了报仇的界限,理应受到追责。”
“但县衙受到张夫子的投诉,却不曾处理,退回了农庄,这才导致了张夫子无处伸冤,唯有采取杀人。”
“这杀人的罪责是县衙的,与张夫子无关。”
瑾瑜看着高台下的百姓,大声道:“所以!张夫子无罪释放!”
寂静的高台下猛然想起了巨大的喧哗。
有人叫着:“杀人不用偿命,岂有此理!”
有人叫嚷:“我也受到了欺负,我是不是也能杀了管事?”
有人大声叫着:“王法何在,天理何在?我要去京城告你!”
有人欢喜地叫:“张夫子不用死了!”
有人大叫:“对,欺负人的管事就该死!县衙不管百姓死活才有罪!”
几个士卒解开了张夫子的枷锁,搀扶着手脚酥软麻木的张夫子起来,大声道:“你无罪释放,可以去与妻儿团聚了!”
张夫子踉跄地下了高台,与泪流满面却笑容灿烂的妻女相拥,如在梦中。
瑾瑜微笑着看着激动或抱怨的百姓们,等百姓们稍微安静了,这才大声道:“王法是为了救助没有办法为自己讨回公道的百姓!”
“血亲复仇,天经地义!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一群百姓再次尖锐的叫嚷,完全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张夫子听清了瑾瑜的言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心灵深处陡然释放,遍及全身,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用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叫嚷:“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他曾经以为胡轻侯推翻了铜马朝,推翻了门阀制度,门阀士人或死,或逃,或在集体农庄内茍延残喘,这个世道是地狱。
他此刻才知道,再也没有比这个王朝更美好的王朝了!
张夫子忘记了从幼年起就记在心中的光复门阀的心愿,忘记了自己成为泥腿子的羞愤,唯有全心全意对新世界的热爱和忠心。
“万岁,万岁,万万岁!”他泪流满面,嘶哑着嗓子大声叫嚷。
高台上,瑾瑜看着一群县衙官吏面无人生,浑身发抖。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冷冷地道:“我黄朝的核心是公平。”
“若是你们当了官老爷就只有官老爷是自己人,平民百姓都是贱人韭菜,官老爷欺负平民理所当然,那么朝廷只有送你们去矿区反省。”
瑾瑜厉声道:“来人!将这些枉法的人尽数送去终生挖矿!”
她看着软倒在地的官吏们,道:“你们的家人会送到其余县城的集体农庄,只要老实干活,不会饿着冻着的。”
一群官吏泪流满面,想要喊“冤枉啊”,却也知道在瑾瑜面前毫无作用,只是大哭。
“青州济南集体农庄夫子杀管事全家无罪释放案”震惊了整个天下,世上竟然还有杀人全家无罪的事情?
无数人仔细研究通告,一定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