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出反常必有妖(1/2)
事出反常必有妖
壬戌年的冬天特别的寒冷, 赵壑就在这一天遗失了家人。
赵壑其实不记得这一天是几月初几,十一月?十二月?全家人成为流民许久了,只知道人群向南走,既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也不知道日子过到了哪一天。
赵壑在遗失家人之前, 根本不在意日子是哪一天。
他胃里饿得难受极了, 脑袋里只想着吃, 做梦都在吃野菜糊糊,知道日子是几月几日, 能够肚子不饿吗?
赵壑与家人已经非常努力的寻找吃的了, 只是却什么都找不到。
野菜、可以吃的嫩树皮,早已被前面经过的难民吃得干干净净。
一开始还能看到地上有一些不能吃的枯草, 后来枯草也看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前面的难民吃了。
赵壑只记得这一天特别的寒冷, 前一日下过雪, 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雪。
然后,就是远处有难民忽然声嘶力竭地尖叫:“贼人来了!快逃啊!”
无数坐在地上一声不吭的难民忽然就开始拼命地跑。
赵壑想要去找家人,却被一个个拼命奔跑的难民撞开, 被人群裹挟着向某个方向而去。
慌乱尖叫乱跑的人群中,他只能拼命地向家人方向大喊:“赵恒!老大!老二!”
混乱中,赵壑仿佛听见老六赵恒的叫声:“大河!”
他想要向那个方向跑去,可一群贼人冲进了人群,有的见人就杀, 有的抢掠女人。
惊恐地流民们的尖叫声震耳欲聋,赵壑看着有贼人向他跑来, 手里的刀子滴着鲜血,他惊骇欲绝, 只能转身就逃。
赵壑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逃了多远,等他清醒过来,只知道自己在一个树林中,周围有一些同样跑不动的流民。
这个树林在哪里?他是从哪个方向跑过来的?他的家人在哪里?他完全不知道。
赵壑呆呆地看着四周的流民,看了一遍又一遍,没能找到家人,他跑出树林,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只能仰天大叫:“赵恒!”
四周没有人应答,唯有无数流民的哭泣声和劫后余生的笑声。
赵壑泪流满面。
数日后,赵壑跟着其余流民到了某个县城,他也搞不清这座县城距离他的老家有多远,也没人知道他老家在哪里。
赵壑的运气还算不错,容貌集合了父母的全部优点,头发很短,肤色黝黑,容貌英武,身材健硕,被门阀的管家看中,成为了门阀的仆役。
赵壑只记得那个管家问他:“想要当仆役吗?管饭。”
他就跟着管家走了,一个卖身钱都没有拿到。
后来听说管家与老爷说仆役的卖身钱都是二十文钱,赵壑没拿到钱,他也没想过找管家去闹。
管家是克扣了他的钱,但是也救了他的命,而且为了二十文钱与管家闹起来也不值得,万一被赶出去呢?
赵壑只是想到二十文钱的时候有些心酸,一个流民的价格就是二十文钱?一个人就只值得二十文钱?二十文钱能买多少米粮?能买几斤猪肉?
三文钱一只鸡,流民的价格也就是六只半鸡而已。
赵壑更加心酸的是,他的五个兄弟能够像他一样好运,以二十文钱的价格成为门阀的仆役,好歹有口饭吃吗?
他想着赵家的“历史”,苦涩无比。
赵家曾经也是阔过的。
赵壑的曾祖时期,赵家曾是大地主,金山银山那是夸张了,几万亩田地总是有的。
可惜偌大的产业因为家中没有人当官,没有庇护,在时代的洪流中瞬间就瓦解了。
百年前,先是西凉羌人作乱,赵家一些壮丁被抽调去去了西凉,然后再也没有了消息。
没等赵家悲伤,又有匈奴人、鲜卑人在幽州、冀州、并州作乱,这赵家不仅仅再次被抓了壮丁打仗,更被无数官员、衙役、贼人,以及拿着刀剑棍棒的邻居“借了”粮食钱财衣服。
这赵家就彻底破落了,万亩田地一亩没留下,只剩下一点点小生意,家中勉强处于温饱状态。
到了赵壑的祖父时,赵壑的祖父不得家人的喜欢,小生意也没能分到一文钱好处,更不曾为他寻找好亲事,颇有看他自生自灭的味道。
赵壑的祖父随便娶了个疯女人,离开了家族独自生活,后来赵家又分裂了,家人四散,从此再无音讯。
赵壑的祖父也无所谓,没把自己当做赵家人,谁在乎外人的死活。
赵壑的祖父娶的疯女人,也就是赵壑的祖母的经历比赵壑的祖父还要凄惨。
赵壑的祖母其实出生的时候家庭还算富贵,在祖母三岁前,她家中是个富商,颇有钱财。
然而一夜之间祖母家中的男性长辈尽数因为瘟疫去世了。
赵壑常常想,这一夜之中全家瘟疫并不稀奇,可为何家中男性长辈一夜去世,剩下的女性被尽数发卖了呢?家财去了哪里?
这其中的漆黑让赵壑浑身发抖。
祖母的大姐被卖了做童养媳,听说被虐待疯癫致死,祖母的三妹据说送到了无子的富裕人家,乱世之中,全家下落不明。
祖母三岁起在街上摸爬滚打,天知道受了多少罪,最终疯疯癫癫了,也就是赵壑的祖父有家人却如同孤儿,想着大家都是苦命人,就一起熬下去吧,这才算是勉强稍微温暖了一些。
赵壑的父亲是个铁匠,不是家中有铁匠铺,而是铁匠铺中的小铁匠,工匠伙计而已,本来还能勉强糊口,没想到赵壑的父母一口气生了六个儿子。
小铁匠的收入面对六个儿子已经不是窘迫,而是绝望了。
赵壑和兄弟们从小在铁匠铺帮工,没工钱,但是有口饭吃。
就这还是铁匠铺的东家仁慈了,不然赵壑家一定有人活活饿死。
赵壑与老六赵恒关系最好,他的名字笔画众多,不好写,赵恒就取同音字,喊他“大河”,兄弟间的称呼而已,只要知道喊谁就行。
回顾过去,这赵家真是铜马朝的缩影啊,几乎经历了铜马朝的所有事情。
西凉羌乱,北方胡人作乱,朝廷疯狂从民间抽调壮丁当兵,官员横征暴敛,民间贼人多如牛毛,百姓活不下去……
赵壑心中悲伤无比,穷不过三代,算算赵家落魄之后果然是三代了,到了他这一代,赵家就要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间了?
可怜那个喜欢听故事的老六赵恒还这么小,就要冻死饿死在壬戌年的冬天了?
“赵壑!”管家大声叫着。
赵壑抹掉脸上的泪水,瞬间从地上跳了起来:“在,在!”
管家大声叫着:“去收拾大小姐的房间!”
赵壑一怔,小心地问道:“是,是。只是……大小姐的房间都是丫鬟姐姐收拾的,我能去吗?”
管家诡异地笑了笑,道:“你只管去,若不是你长得不错,还轮不到你去。”
赵壑急忙点头:“是,是。”急急忙忙取了物件,去了大小姐的院子。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长得不错”,若是他真的长得不错,他会连个上门说亲的人都没有?
哦,他家太穷了,嫁入他家只能等着饿死,哪个女子会不开眼的想要嫁入他家。
赵壑有些想笑,赵家到了他这一代,其实有没有逃难,有没有走散,差距也不是很大。
到了他这一代,赵家的六个儿子注定了个个娶不起媳妇,然后赵家自然就亡了。
如此说来赵家遭遇劫难,家人生死不知也不算多惨,早死几日而已。
只是赵壑笑着笑着就想哭。
大小姐的院子中,一个丫鬟斜眼打量了赵壑许久,笑道:“新来的?”
赵壑用力点头:“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丫鬟,只能道:“姐姐,我从哪里开始打扫?”
那丫鬟抿嘴笑:“哎呀,你的小嘴真甜。”
赵壑只能尴尬地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丫鬟招手:“跟姐姐来。”
赵壑急忙跟上。
大小姐的房间也没有什么需要特意打扫的,赵壑小心地打扫了一遍,又四处擦拭,唯恐有什么灰尘落下,直到丫鬟笑着道:“可以了,你回去吧。”
赵壑这才离开了大小姐的宅院,身后,那丫鬟笑道:“明日记得早点来。”
赵壑回到了仆役的住处,迎面就看到几个仆役恶狠狠地走向他。
一个仆役恶狠狠地盯着他,大声道:“你小子竟然敢勾引翠花?不知t道这是我的女人吗?”
赵壑愣愣地看着他:“翠花是谁?”
那仆役大怒:“来人,给我打!”
还没等动手,几步外另一个仆役冷冷地道:“翠花什么时候你的女人了?翠花会看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准备殴打赵壑的仆役立刻转身恶狠狠地看着另一个仆役,厉声道:“姓张的,翠花就是我的女人,不服吗?”
那张姓仆役冷笑道:“姓王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与我抢女人?我可是大公子身边的人!”
那王姓仆役冷笑:“我是二公子身边的人,难道怕你?”
两个仆役恶狠狠地盯着对方,四周其余仆役乐呵呵地看着,有人(淫)笑着:“翠花细皮嫩肉的,滋味一定不错。”
有人憨厚地笑着:“屁股大,奶(子)大,抓上去一定很舒服。”
赵壑看着那些仆役脸上的(淫)笑和憨厚的笑,深深地认识到了铁匠铺真是个好地方,比豪宅内干净了无数倍,人怎么可以如此无耻下流还以为正常?
他看着大嗓门怒吼的张姓、王姓仆役,确定这一次他没有挨打只是意外,下一次他终究会被几个仆役堵着围殴。
赵壑冷笑,虽然他不知道“翠花”是谁,但是他清楚再怎么解释都没用。
别人想要打你,不是因为你犯了错,而是因为你弱小,没有锋利的爪牙。
赵壑转身就去厨房取了一把菜刀藏在衣袖中,以后哪怕睡着了,这把菜刀也绝不离身。
第二天,赵壑早早去了大小姐的院子,他不敢随意走进去,规规矩矩地站在院子的角门外,等着丫鬟召唤。
院子里传出一些令人心神动摇的声响,赵壑莫名其妙,又莫名的燥热。
许久,院子里一个仆役走了出来,看见赵壑的时候脸色铁青,骂道:“你……”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赵壑随手想去搀扶,却被那个仆役恶狠狠地甩开手,喝道:“别以为你能够比我好多少,就你那身板,活不过三日!”
赵壑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丫鬟在角门内招呼:“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进来?”
赵壑小心翼翼地点头:“是,是。”快步进了院子。
丫鬟叮嘱道:“一定要擦干净!”
赵壑点头:“是,是。”
丫鬟横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不懂吧?”
赵壑茫然看她,她笑了:“果然不懂。”
赵壑就老老实实地打扫大小姐的院子,偶尔看到大小姐,急忙恭恭敬敬地低头看地面,不敢擡头正视。
数日后,赵壑偶尔经过某个角落,看到管家带着几个人擡着一卷草苫走向角门。
赵壑急忙恭恭敬敬地行礼:“管教老爷。”
管家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嘴要严!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说,不然你的脑袋……”他伸手在脖子下一抹。
赵壑用力点头:“是,是。”心中纳闷,他知道了什么不该说的事情?
又过了数日。
赵壑干活的时候,被大小姐叫住。
“擡起头来。”
赵壑恭恭敬敬地站着,眼睛尽量盯着脚尖。
只看见一件华丽的衣裙几乎贴着他的身体,一股香气扑鼻而至。
“长得还不错。”一只雪白柔软的手按在了赵壑的胸脯上。
赵壑吃了一惊,微微一颤。
大小姐吃吃地笑:“你怕什么?”
赵壑急忙道:“是,是。”
大小姐柔嫩纤细的手指挑在赵壑的下巴上,柔声道:“你以后就是我的。”
赵壑第一次看清了大小姐的脸,这是一张漂亮无比的脸,只是眼神和红唇透着一股令赵壑意乱神迷的东西。
赵壑只觉唇干舌燥。
大小姐的手渐渐往下:“以后,你就是我的奴隶……”
赵壑大吃一惊,浑身发抖,向后退了几步。
大小姐吃吃地笑:“果然什么都不懂?本小姐来教你啊。”
赵壑再怎么不懂,也有些明白了,颤抖着往后退:“不可以!不可以!你是贵女,我怎么配得上?”
大小姐大笑,花枝乱颤。
赵壑看着她绝美的容颜,心中更加火热了。
一个男子的声音冷冷地道:“你是贵女,怎么可以如此乱来!”
赵壑转头,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小姐的院子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俊男美女。
他认得其中有大公子二公子,其余几个衣衫华丽的男女他却不认识。
赵壑大惊失色,在最不该被人发现的时候发现了最不堪的事情!他会不会被冤枉打死了?他实话实说,是大小姐对他动手动脚,这些人会信吗?
还是会打死了他灭口?
赵壑心中混乱无比,身体发抖。
那群人看到赵壑惊慌的模样,一齐大笑。
一个衣衫华丽的女子笑道:“哎呀,你这个仆役看上去不错嘛。”
大小姐一把揪住赵壑的衣领,对其余人道:“不要吓着了他,他可是我的!”
一群人上上下下打量着赵壑,微笑道:“还不错,你玩腻了之后就给我们。”
大公子走到大小姐身后,搂着她上下摸索,道:“上次那个这么快打死了?”
大小姐媚笑着:“你心疼了?”
赵壑目瞪口呆看着他们,一个是大小姐,一个是大公子,这是兄妹啊,怎么可以这样!
他陡然想起了赵恒给他讲过的无数乱七八糟的豪门艳史。
他当时还以为是世人乱编的,普通人都知道礼仪、规矩、贞洁,豪门大阀的人自然会更加的严守礼仪、规矩、贞洁,怎么会做出荒淫无耻的事情?
何况豪门贵女要嫁人的,怎么可以乱来?一定是穷苦人瞎编故事诽谤污蔑门阀。
可以他看到的事情而言,竟然是真的!
赵壑浑身发抖,世界观开始崩塌。
大小姐媚笑着:“且让我取了这小子的头筹,你若是喜欢,再由得你。”
大公子紧紧盯着赵壑,满意地点头:“长得不错,是我喜欢的类型。”
一群公子贵女围了过来,打量货物一般打量着赵壑。
“比上次那个好。”
“我第三个。”
“看他的模样不太肯就犯,是来硬的,还是那些药?”
赵壑听着一个个令他发抖的言语,一股寒意令他头脑陡然清新无比,微笑道:“我哪里不愿意了?这是我求之不得福分。”
一群公子贵女大笑,满意地点头,就没有仆役敢违抗他们的命令。
大小姐笑道:“来人,拿酒水来。”
赵壑微笑着,道:“小人来伺候诸位公子小姐。”
他快步走向角门,在经过大公子身边的时候,大公子冷冷地道:“别以为可以借口拿酒肉逃掉,这种人每年都会打死几十个。”
一群贵公子贵女大笑,贱人总以为豪门贵公子贵女都是傻瓜,完全不知道生死根本就在贵公子贵女的弹指之间。
赵壑微笑道:“是,小人知道。”擡手一刀划过了大公子的脖子。
不等其余人反应,赵壑冲进了人群中,将几个贵公子一一斩杀。
几个贵女这才反应过来,有的尖叫想逃,有的厉声喝骂:“贱人,你敢造反!”
赵壑杀红了眼睛,又是数刀将几个贵女尽数杀了。
那丫鬟惊叫想要逃走,被赵壑追上,也是一刀杀了。
院子中安静了,赵壑转头环顾四周,那些英俊潇洒的贵公子,漂亮丰满的贵女曾经令他羡慕无比,擡头仰望,没想到其实浑身散发着恶臭。
大小姐的院子依然精致典雅,在赵壑的心中却已经是人间最肮脏的地方。
他取了火石,点燃了院子,唯有大火可以将这一切变得干净无比。
大火冲天,豪宅中有人惊呼:“起火了!起火了!救火!”
有人拼命地敲锣鼓。
赵壑在混乱中离开了大小姐的宅院,他没有取大小姐宅院中的任何一样东西,两袖空空,丝毫不惹眼的出了豪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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