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都养不活,何况婴儿?(2/2)
胡轻侯提醒道:“若是曹躁大军进攻,你不需要死守,汝南四县对胡某而言毫无意义,胡某占领这四个县城是无奈之举,失去了它们毫无影响。”
月白微笑点头,胡老大对每一个守在边疆的将领都这么说。
胡轻侯望向远处,微微摇头:“本座高估了百姓的智慧,有些事情说得太含糊了。”
她为什么要释放“颍川一人十亩地”的流言?
有豫州百姓为了“一人十亩地”投靠颍川,却又让她失望?
因为她的目标复杂无比,小小的流言中包含了好几个信息。
“颍川一人十亩地”的背后,是不分男女老少一人十亩地,成年壮丁是十亩地,婴儿也是十亩地。
会不会有无数如夏侯渊般子女众多,却养不起,打算遗弃的人听着“一人十亩地”,想着哪怕没有十亩地,哪怕只是“三碗野菜糊糊和六个野菜馒头”,至少孩子不会饿死,不需要遗弃了,因而跑到颍川?
或许这些人都是有道德,对子女有爱心的人,属于万中无一。
那么,会不会有人觉得家中有七八个小孩子,可以占“一人十亩地”的大便宜,带着一大群孩子跑到颍川呢?
胡轻侯早已下了命令,但凡有冲着“一人十亩地”,带着一群孩子赶来的,发现只有集体农庄模式,没有“一人十亩地”,然后痛打孩子的,遗弃孩子的,一律“去父母,留孩子”。
但这类“聪明人”出乎意外的少。
胡轻侯甚至怀疑是不是这类“聪明人”都是笨蛋,听不懂故事中的“大便宜”。
或者……这些“聪明人”比胡轻侯想象的“聪明”一万倍,没有人性一万倍?早就……
胡轻侯计算各地的粮食和奶牛,粮食不是问题,奶牛是大问题,想要让治下所有孩子都有牛奶吃,目前还是做梦。
但是仅仅养活那些毫无人性的“聪明人”手中的婴儿,那是足够了。
胡轻侯道:“夏侯渊,这事情交给你办。”
夏侯渊颤抖着道:“是。”他单膝跪倒在地,却依然支撑不住身体,最后成了双膝着地,又用手撑住了地面,放声大哭。
月白冷冷地看着夏侯渊,想要喝骂,最终只是叹气。
……
豫州陈国,宁平县。
骆统整理着行礼。他的父亲本来是陈国相,但是病死了,家中的情况陡然大变,窘困无比。【注1】
他只能变卖了家产,寻思着去蜀地投靠旧主刘宠。
几个骆家人犹豫不决,去蜀地投靠刘宠的优点是刘宠一定会封骆统等人为官,缺点是路途遥远,能不能到达蜀地是个巨大的问题。
但不去蜀地,就只能回江东老家,这江东老家能有多少机会当官?
骆统不想听着家人争吵,慢慢地出了宅院,信步在街上乱走。
胡轻侯又夺取了汝南四个县城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宁平县,街上不少人在议论着。
一个百姓道:“唉,早就知道大将军一定会打过来的。”
一群百姓点头,陈国有好几个县城被大将军夺了,才过去了几个月,惊魂未定,汝南郡又是四个县城被大将军夺了,这天下是不是迟早会落到大将军手中?
另一个百姓小心地道:“若是落到了大将军手中……我们是不是也能……”
周围的百姓急忙止住了他的言语:“嘘!可胡说不得!”
骆统带着愤怒走开,他知道那些百姓想要说什么,无非是羡慕胡轻侯治下的集体农庄内一日可以有三碗野菜糊糊六个野菜馒头。
“为了一些食物,忠义都不要了吗?主公的恩义都不记得了吗?一群忘恩负义的小人!”
骆统愤愤不平,若不是陈王刘宠率军挡住了黄巾贼,陈国内的百姓能够平安渡过黄巾之乱?
主公刘宠才去蜀地,一群陈国百姓心中就没有主公了?
骆统愤怒无比:“真是一群贱人!”若不是那些人的口音是极其纯正的本地口音,他都要怀疑这些人是逆贼胡轻侯派来的细作了。
骆统大步离开,不想见到那些贱人。
前方,两个妇人慢悠悠地前进,路边有人招呼着:“张稳婆!”妇人中的一个笑着招呼。
路人看了一眼张稳婆身边的妇人,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待两个妇人走远了,一个路人慢慢地道:“是李家,李家的婆娘今日临盆。”
一群人点头,里坊间谁不认识谁?走在张稳婆身边的人正是李家的妇人。
骆统一怔,看那两个妇人慢悠悠的步伐不像是急着照顾孕妇的。
一个路人望着李家的方向,喃喃地道:“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
另一个坐在地上路人恶狠狠地道:“有什么区别?还不是溺死了。”
骆统呆呆地看着那路人,溺死了……他是不是理解错了?
周围好些人长叹。
一个路人面无表情,慢慢地道:“我儿子就溺死了……”
周围的长叹声更加大了。
骆统震恐地看着路人们,道:“你们再说什么?”
一群路人看骆统,有人盯着骆统的衣衫,冷笑道:“公子,你不懂。”t
有人认出了骆统,道:“骆公子,我们再说……”他的声音微微一顿,道:“……溺死婴儿。”
骆统震惊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恐惧,这些人轻描淡写地聊着溺死婴儿!这些人还是人吗?
他忽然有些懂了,是重男轻女!但凡有女婴出生,就溺死了,只要儿子!
咦,不对!
好像听一人说,儿子也溺死了!
怎么回事?
那认识骆统的人慢慢地道:“自己都要饿死了,哪里养得起孩子?”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骆统已经颤抖着跑向了远处。
一个百姓看着骆统的背影,大声咒骂着:“我们穷人要溺死自己的孩子,而门阀的狗都比我们吃得好!”
一群百姓或坐或立,尽皆无语,一直如此,又能怎么样?
许久,才有人道:“这就是命啊。”
骆统一路狂奔,很快追上了前面的张稳婆和李家妇人。
他没有冒然走上去询问,只是悄悄地跟着后面。
前面,张稳婆低声与李家妇人说着话:“……你家情况还行……若是儿子,也要……”
李家妇人叹气道:“谁不想延续香火?可是我家哪里能养得起孩子?外人看着我家还行,却不知道我家早已没有余粮了,如何养孩子?三年之后,又怎么缴税?”
张稳婆不作声,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力了。
骆统亲耳听见,再也忍耐不住,大声道:“那是你家的亲骨血,岂能溺死了?你还有人性吗?”
李家妇人看着面红耳赤的骆统,想要驳斥,可心中苦涩无比,泪水长流:“我……我也不想……我……”哭着掩面而去。
张稳婆深深看了骆统一眼,道:“公子哪里知道……”叹息着追了上去。
骆统愤怒地看着两人,只觉这人心崩坏,天地不似人间。
他回到了家,愤怒地说着今日的事情,家人却沉默了。
一个家人道:“你不如去到处看看……”
骆统愕然。
数日后,七月炙热的太阳照射在骆统身上,骆统却如坠冰窟,浑身发抖。
这杀死婴儿的事情竟然不是孤例,而是惯例!
铜马朝天灾人祸连绵不绝,刘洪横征暴敛,官员搜刮民脂民膏,敲骨吸髓,百姓早已没了余力生养孩子。
可是妇人怀孕不可阻挡,生下了孩子又如何处理?
唯有不分男女,尽数溺死了。
什么重男轻女,什么香火传承,什么儿子宝贵,在家中成年人都处于饿死的边缘的时候,哪个百姓还会在乎?
百姓只知道多了一张只会吃,而且要吃得好的嘴,只知道被称作“传宗接代”的儿子在三岁之后,按照朝廷法令就要缴纳税赋。
一个“奄奄一息”的家庭在增加一张嘴和多缴纳一个人的税赋的面前,所有的人性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杀死自己的孩子了。
骆统呆呆地看着窗外,慢慢地提起笔,写着:“……又闻民间,非居处小能自供,生产儿子,多不起养;屯田贫兵,亦多弃子。天则生之,而父母杀之……”
他看着自己的文字,想要呈送刘宠,想起刘宠远在蜀地,只能道:“来人,呈送曹躁……”
骆统微微出神,也不知道这份信能不能送到曹躁手中,更不知道曹躁会怎么处理。
他再次走到了街上,看着被阳光照射得发亮的天地,心中冰凉。
远处,有一个人摇着铃铛,大声地道:“收购孩童……不分男女……两百文一个……”
有百姓叫住了那人,问道:“真的两百文一个?”
那人看着四周好些人看着他,大声地道:“当然是真!”
“不分男女,只要是十二岁以下,一律两百文钱一个。”
一个男子眼睛发亮,问道:“婴儿也收吗?”
那人大声道:“收!也是两百文!”
那男子大声道:“好!我婆娘快要临盆了,你等月余,我一定将婴儿卖你。”
骆统大怒,将儿女卖了,还有人性吗?他就要喝骂,却见四周的人用力点头,心中陡然一凛。
四周有人道:“左右是要溺死,换两百文钱有什么不好?”
另一个百姓道:“溺死自己的子女,终究是无奈之举……若是卖了,怎么也算是一条活路……”
好些人用力点头,谁在乎婴儿的活路,但是又有钱拿,又有好名声,说什么都要把自己说得为了子女好。
一个男子问那收购孩童的人,道:“我到时去哪里找你?”
那收购孩童的人大声道:“你们若有孩童出卖,可去北门寻我。”
有百姓皱眉问道:“你要这许多孩子干嘛?”
那收购孩童的人大笑,道:“你们知道我是谁?”
他看着一群惊疑不定的人,道:“我从苦县来!”
苦县与宁平县相邻,但那里是胡轻侯的地盘。
一群百姓瞬间知道了这个人是什么身份,这个人是胡轻侯的细作!
一群百姓震惊地看着那胡轻侯的细作,有人颤抖着道:“难道大将军要用来作法……”
什么血祭啊,什么吃人心啊,什么召唤妖魔啊,什么养着地狱恶犬啊,无数恐怖的故事从众人心中掠过。
一个百姓脸色大变,声音都尖锐了:“吸收阳气!”
另一个百姓反应极快:“对!吸收阳气!吸收寿命!孩童年轻,阳气和寿命最长!”
无数百姓脸色惨白,却又是心宽,胡轻侯吸收婴儿的阳气或者寿命,那就不会吸他们,与他们无关。
有百姓恍然大悟,喃喃地道:“怪不得大将军的治下每个人可以吃三碗野菜糊糊,六个野菜馒头,原来是想要他们生孩子……”
一群人点头,更加宽心了,与自己毫无关系。
那胡轻侯的细作毫不解释,笑道:“我只收活的孩童,死得我可不要。”
一群百姓神情复杂地看这那胡轻侯的细作,这是承认了吗?
骆统绝不信什么吸收阳气,作为陈国相的儿子,他多少知道一些“吸收阳气”是豫州、徐州门阀故意释放的谣言。
他愤怒地看着那肆无忌惮地胡轻侯的细作,竟然公然在曹躁的治下承认身份,这是何等的没将宁平本地衙门放在眼中?
骆统就要去抓人,路人中有人叫道:“我将女儿卖给你!”
那男子欢喜地笑着,道:“我将女儿卖给你!我女儿六岁了,你收不收?”
那胡轻侯的细作盯着那男子,许久,脸上露出了笑容,道:“收!”
那男子的女儿已经六岁,懂事了,大声哭泣:“爹爹,不要卖我!不要卖我!”
那男子扯着女儿的手,不理会女儿的哭泣,厉声呵斥道:“小贱人,留在家里也是饿死的命!老子当年作孽没有将你溺死了!”
那男子用力将她扯到了那胡轻侯的细作身边,无视女儿的满脸泪水,笑道:“两百文!”
那胡轻侯的细作冷冷地看着那人许久,取出两百文递到了那人的手中,一手牵了那女孩子的手,一手递给她一个野菜馒头,道:“不哭,不哭。”
那女孩子抓着野菜馒头,对着那男子大哭:“爹爹,爹爹!”
那男子数着铜钱,满脸笑容,嫌弃地看着大哭的女儿,道:“总算不是太亏本。”养这么大,花了多少钱,能够在饿死前卖掉还算不错。
附近好些百姓大声道:“对,左右是饿死或者溺死,早点卖了才不亏本!”
有人对着那胡轻侯的细作道:“我家女儿漂亮着呢,能不能加钱?”
又是一人道:“我家是儿子,能不能给五百文?”
骆统看着一群欢喜地卖儿卖女的百姓,浑身发抖,再也无法跨出去。
这些人说着他熟悉的本地方言,穿着他熟悉的衣衫,呼吸着与他相同的空气,可是哪里像是人了?
那胡轻侯的细作牵着小孩子的手离开,骆统远远地跟着,心中抓人、检举等等心思早已忘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着,就是不由自主。
那胡轻侯的细作带着哭哭啼啼的孩子一路向北,到了一处宅院前。
有人开了门,门内是一群小孩子的欢笑声。
一个人看了一眼大哭的孩子,道:“哎呀,多可爱的孩子啊,怎么哭了呢?”温和地带着她进了宅子。
骆统呆呆地站在远处,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几辆马车到了宅子前,一群小孩子手里端着碗,乱哄哄地出了宅子,爬上了马车。
有人叫着:“小心些,不要摔了。”
一个孩子手里的碗倾斜,冰淇淋掉到了地上,他嘴角一扯,就要大哭,有人笑道:“乖,不苦,再给你一块。”取了冰淇淋递给他。
骆统看着那刚被卖了的女孩子脸上被擦得干干净净,同样端着一个装着冰淇淋的碗,被抱上了马车。t
马车一路向北,车内都是小孩子的笑声。
骆统一路跟着,直到马车到了与苦县交界之处。
一群豫州士卒拦住了马车,然后从车夫手里取过了一个钱袋,笑着挥手放行。
骆统想要再跟上去,却被豫州士卒拦住,厉声呵斥道:“回去!谁敢逃离豫州,杀无赦!”
骆统呆呆地看着马车远去,听着孩童的笑声渐渐不见,心中复杂无比。
他从怀里取出一些银钱,用力塞在豫州士卒的手中,大声道:“我要去苦县看看!”
豫州士卒看着手里的银钱,咧嘴笑着:“一路平安。”
数日后,骆统回到了宁平县,骆家人差点以为骆统失踪了,惊喜交集,道:“你去哪里了?”
骆统淡淡地道:“我?我哪里也不去。我要留在豫州。”
他眼中含着泪水,带着古怪,道:“我要收购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