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九)(2/2)
“村子天然就落在迷障中,生人难近,散修在此基础上又做了许多布置,彻底将村子藏了起来,本来是万无一失的,可惜他将出入的法子告诉了我。”厉欢纤长的眼睫投下浓密的阴影,她的神情越发让人捉摸不透,她说,“后来我偷溜出村玩时,遇上了青归楼的人,三言两语就被对方将底细套了个一干二净,我还亲口告诉了他们进出村落的方法。”
“于是阿娘与散修成亲的当天,青归楼的人闯进村子,大开杀戒,血流漂杵。”那天喜堂上飏起的血,比月娘身上的嫁衣还要灼目,人血汇成溪流,上面浮着灼灼的桃花。厉玄拼死抵抗,浑身浴血,带着月娘和厉欢突出重围。他将二人藏好后,独自引开了追兵。
——月娘,欢儿,你们别怕,在这里藏一会,我很快会回来寻你们。
——欢儿放心,阿爹是很厉害的修士,战无不胜。
然而厉欢等了许久,直到月娘死了,尸身臭了、烂了,厉玄都没有回来。他是个骗小孩的坏父亲。
陆语安初听到青归楼三个字时就觉得耳熟,等厉欢讲到新婚之日屠戮村民时,她才猛然想起自己究竟在何处听过这三个字了。
青归楼早在四百年前就被灭门了,灭掉它的正是厉欢。厉欢揪住了青归楼圈养炉鼎,秘密交易的证据,以此为由将青归楼剿灭,后续更是披露了青归楼的种种恶行,其中新婚日屠村一事最为令人发指。
青归楼一案也是厉欢在修仙界崭露头角的开始。
陆语安心中剧震,她没想到里面竟还有这样一层联系,同时一股怪异之感由然而生。
今天的厉欢好像格外不对劲。
厉欢拿起妆匣里的琉璃簪,给陆语安挽起发髻,她说:“这支簪子我见你每天都戴着,这么喜欢吗?”
陆语安说:“嗯,这是南慕卿送我的。”
“怪不得。”厉欢挑挑拣拣,将梳篦钗环都给陆语安戴上后,从后面捧着她的脸,对着镜子左右查看,随即满意地笑了,“很漂亮。”
陆语安很少会往头上戴这么多东西,颇有些不习惯。她望向镜中的自己,怪异的感觉越来越重。她现在这个样子,既不能去睡觉,也不像要去结道侣。
厉欢究竟想做什么?浓重的疑惑涌上陆语安心头。
“可惜我不太会给人上妆,不然还能更正式些。”厉欢直起身,双手扶住陆语安的肩,她说,“以后的路要靠你一个人走了。”
“!”所有的不安皆被这一句话引动,陆语安下意识想要扭头,去抓厉欢的手。然而肩上被轻轻一拍,陆语安霎时动弹不得。
陆语安愕然道:“师尊,你做什么?!”
厉欢后退一步,她像是在看陆语安,又像是在通过陆语安,看一个早已消失在过去的人,她说:“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你无关,记住了吗。”
“……”陆语安眼瞳发颤,她死死盯着镜中的厉欢,说,“师尊,你先解开我的定身咒。这是我的终身大事,无论如何我都有资格参与。”
厉欢充耳不闻,转身离开。
陆语安目眦尽裂:“厉欢!你不可以这么做!”
陆语安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夜风捎来厉欢破碎的叹息:“原谅我吧。”
厉欢阖上门,设下结界彻底隔绝了陆语安的声音。
春花未开,细小的虫鸣从各个角落里传来,雾气氤氲,浸湿了厉欢的衣角。她擡袖摸到一处红色的绣纹上,扯破那处的衣料后,捉住露出的红色线头用力一抽。
抽出的红丝好像有生命一样,顺势缠上厉欢的手腕。经脉的剧痛让厉欢轻颤了下眉头,她深吸了一口气,捉住飞血丝的另一头,学着鲸红那样缠在指间。
厉欢擡头望了眼天空,这个时候吴尘应该在玉池里炼化药性。
吴尘修炼的采补邪术有个缺点,采补得来的修为无法彻底炼化,淤积丹田之中,需要靠魔族提供的丹药化解。所以吴尘才会和魔族勾结。
厉欢擡步朝玉池走去,惯来平静的眼眸中燃起了星点的火。
厉欢原来是最恨那些不将人当人的修士的,可后来为了活下去,她变成了自己最恨的人。厉欢没有别的选择,从她师父将月寒宫的秘密告诉她时,她就只有一个加入这一个选择。
在一次次的漠视和助纣为虐之中,厉欢“杀”掉了自己。她行尸走肉般活了几百年,现如今总算可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