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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喜(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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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仅保有一丝自我的尸傀,那些曾属于人类的记忆和感情在命令和本能间被绞碎,只剩一些凌乱杂碎的记忆浮出水面。

有父母尚在时的无忧无虑,有秦姨的细心照顾,也有她临终时的含泪托孤,还有父母去世时的无助绝望,更有与妹妹相依为命的依赖与牵绊。

……

“小姐,快看,这野果好漂亮。”扎着双丫髻的女孩带着阳光的温度奔进房间,发间的红发带飘扬着,鲜艳的颜色一如她手帕中红艳艳的果子。

白桃的视线从手中未做完的刺绣上移开,落到那水灵灵的野果上,语气颇为无奈:“不认识的东西不要乱采。这是死藤的果子,有剧毒的。”

死藤是一种很神奇的藤蔓,皆为双生藤,正常的时候果子是青黄无毒的,但若其中一株死去,另一株会结出红色的毒果。

秦倩扁了扁嘴,将果子用手帕包好收进怀中,不满道:“不让乱吃我还能理解,为什么采都不能采啊?”

白桃浅笑着摇摇头,收回目光继续刺绣。由着秦倩在她旁边吵个不停。

……

“姐姐。”秦倩轻轻揪着白桃素白的麻衣,头在枕头上小幅度的挪动着,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额头抵在白桃不停颤抖的肩上。

低低的啜泣声堆积在床的角落,悲伤而茫然的缩成小小的一团。

秦倩擡手抱住白桃的腰,红肿的眼眶中重新聚起泪来。

原本冷冰冰的被窝暖和了些许,两个少女依偎在一起,在黑暗和寒凉的包裹下汲取对方温度,犹如两株相互缠绕共生的藤蔓。

……

在村人的议论中,俩人长大了,白桃盘起了长发,开始发育女子的韵味,而原来稚嫩的女孩开始展现自己青涩的美,就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窗外恼人恶心的蚊蝇被芬芳的香气的引来,露出垂涎的神色。

白桃端坐在掉漆的凳子上,清秀的脸上摆出严肃认真的神情,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稳重可靠,对着一名面容慈祥的妇人道:“张媒婆,你回去吧,这亲事我不会答应的。”

张媒婆闻言也不恼,上半身倾向白桃,语重心长地劝道:“你先别急着拒绝,我知道你们姐妹感情好舍不得,可你想想啊,你一个女孩子家,早晚要嫁人的,不可能带着她一辈子啊。那王家三少爷又有财又有貌,年纪又正正好,讨了小倩去可是要做正妻的。这样好的条件,其他人可求都求不来呢,你再多考虑考虑。”

白桃向里屋瞄了一眼,与探头探脑观察形势的秦倩对视一眼后,收回视线正色道:“不用考虑了,张媒婆,请你回去告诉王三少,小倩是不会嫁给他的,也请他不要再纠缠小倩了。”

张媒婆走后,秦倩风一样从里屋跑出来,努着嘴道:“那个王天德真是烦死人了,我平时拒绝的还不够明显吗?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不可能喜欢他,还是这么死皮赖脸的,居然差人上门提亲。”

白桃掐了下秦倩的脸蛋:“王三公子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为什么不喜欢呀?”

秦倩歪着头想了半天才道:“好是好,可我就是不喜欢他啊,感情这种事,谁说得清呢。反正我知道我不想嫁他就好了,我只嫁我喜欢的人。”

白桃:“照你这么说,遇不上就不嫁喽?”

秦倩点点头:“对啊对啊。”

“那你要一辈子遇不上我难道养你一辈子?”白桃故意苦着张脸去戳秦倩的额头。

秦倩笑嘻嘻的抱住白桃的手臂往她怀里蹭去:“不用养一辈子的,等我长大就能养姐姐了。”

“我们要一直一起哦。”

……

一个很普通的阴天,白桃正在淘米,灶边的木柴只够烧一两次的了,而这次是秦倩负责拾柴火。

白桃刚准备把米下锅,就听到秦倩慌张地在叫她,声音里带着隐隐泣音。她勿忙丢下米,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两下边往外跑,刚出厨门的房,就被头发凌乱的秦倩扑了个满怀。

仔细一看,她的衣服也乱极了,衣襟大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秦倩爱干净漂亮,总会力所能及地把自己收拾到最好,荆钗布裙也打扮得很精致。现在却披头散发,衣衫破败,浑身沾满泥土和碎叶。

未待白桃询问,她就哆嗦着身子语无伦次地把发生的一切交代了:“王、王天德,他、他突然冒出来扑倒了我,我害怕,把柴全丢了,他想对我那样,我说不要,他不听,我好害怕,然后我摸到了石头,打了他脑袋,他放开我了。我就跑,他就追我,他追到我了,我害怕,就推他,然后,然后他就摔坡下去了,头磕到石头了,我害怕……怎么办,他死了,姐姐,我害怕。”

……

“新娘子,该更衣了。”三个丫鬟捧着嫁衣凤冠等物突然闯入屋中,身后跟着几个孔武有力的嬷嬷。

撕打声、叫骂声、哭声、鬼媒神神叨叨的念咒声混在一起,铺上了满地的狼籍。

“姐姐!你们放开她!”最后,在秦倩的哭声里,白桃被绑上了外边的花轿。

“杀了这个贱人,让她给我儿子赔葬。”在王夫人扭曲的恨意中,佛珠撒了一地,鬼媒拿着刀逼近。

挖眼、缝嘴、钉死四肢,这堪人彘的残酷刑法只是为了将他们亲手制造的厉鬼镇压。

桃木锥贯穿心脏之后,身侧被放入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上面的腐息与血腥气缠绕在一起,在狭小逼仄的空间中发烂。

被镇在棺中的那些时日,白桃大多数时候都是浑浑噩噩的,膨胀的怨念叫嚣着报仇杀人,少数清醒时她只是牵挂着自己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白桃不后悔替秦倩背下罪名,因为如果不这样死的将会是秦倩。她不知道自己死后王家会不会放过秦倩,不知道秦倩一个人能不能照顾好自己,会不会不管不顾地替自己报仇,每次从混沌中醒来,面对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想到这些,她就止不住的心焦。

如果可以出去,不报仇也没关系,白桃只想见秦倩一面,看看她还好不好,交待她不要为自己报仇,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还有好多要交待。她想了那么多要交待的事,多到数也数不清。

她们不是亲人,却又都是自己在世上仅存的家人。她们是姐妹,是相互缠绕着的藤蔓,是对方仅存于世的羁绊和牵挂。这种情浓于血的亲情是无法被死亡所斩断的。

往昔的一幕幕在白桃脑海中沉浮,拦下了命令的驱使和杀人的本能。

“小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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