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三)(2/2)
殷子初视之为无物,端起自己的酒杯小抿一口后将之丢开。白瓷酒杯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如进攻的号角吹响,悬浮的魔气陡然凝聚成鞭状,狠狠抽向殷子初。
殷子初一个移形换影出现在江月晨身后,魔气扑了个空,将原先他坐的椅子抽了个粉碎。
江月晨将所有魔气汇于手心,回身一掌推出,却被殷子初扣住手腕一扭一推,干脆利落地把他整个人都按在了桌面上。江月晨一手被扣在背后,一手被压在身前,动弹不得,连体内的魔气都被殷子初死死压制。他没再白费力气,静静地趴着。
见江月晨仍没有交代的意思,殷子初也不打算再浪费时间,直接侵入了江月晨的识诲开始搜查他的记忆。
这应该是一月前的事,江月晨被那位客人抽得半死,第二日就发起了高烧,吃了两日的药都未见好。大家都说他撑不过去了,原本也应该是这样的……
“真可怜哪~”
谁?
半梦半醒间,江月晨听到一个慵懒醉人的女声,他挣扎着想睁眼看看对方是谁。
滚烫的额间忽然传来一抹凉意,甜腻的香气扑在脸上,像是腐烂的水果,散发着和江月晨一样的腐朽气息。一股暖流从额间注入,涌进四肢百骸,滋养着他干涸的身体。
“好喽,记得感激我哟!”
额间凉意消失了,和它来时一样突然,江月晨勉力睁眼,只来得窥见床边那抹红色的倩影消失的一瞬。
“明天等你好些我再教你如何使用它。”女子最后的话语和空气中的残香一起消散了。
困意再度席卷,江月晨支撑不住,又阖上了眼,沉入了黑暗深处。
“子初,停手!”
殷子初没来得及看到后面就被一股外力强行扯出江月晨的识海,尚未站稳就感应到了不远处急剧膨胀的魔气。他一惊,擡头看去,江月晨似乎失去了意识软绵绵地从桌下滑下来,暴涨的魔气鼓起了他的衣服,似乎马上就要炸开了。
“你就没察觉不对吗?”一名白衣男子挥手在江月晨周身设下结界,他挡在殷子初身前,一双蓝眸紧盯着那团被困住的魔气。它疯狂地挤压着结界,反复地收缩涨大,搏动的魔气似有生命的巨大肉瘤。
殷子初眉头紧锁,他凑近白衣男子,告知了他先前识海所见,而后低声询问:“肉粽,这是什么法术?”
化为人形的肉粽嘴角微抽,他习惯得了猫的身体却没法习惯这个让人食指大动的名字,定了定神,他才摇头回道:“不知。我从未见过这等情景。根据这人刚才的话这应是魔族在过去三万年研究出来的。”
殷子初顺着肉粽的视线看去,若有所思道:“前些年,被灌入魔气的妖和人逐年增多,最近却不再增加,莫非就是因为魔族的秘术已经研究成功?”
“有可能。嗯?那些魔气爆炸了。”
魔气的爆炸被禁锢在了结界中,如锅里的沸水一样翻腾着,却无声无息,在夜色中寂寥地毁灭了。
待魔气平息下来,肉粽撤掉了结界。余波散去,瘦弱的青年浑身是血,狼狈地躺着,似一朵彻底凋零的花,那张“带来”不幸的脸终于如他所愿毁掉了。
肉粽上前查探,发现江月晨仍吊着一口气,也许是时间尚短,他体内秘术尚未成型的缘故。肉粽到底不似殷子初那般冷情,他蹲下身低声道:“为了保护那女子用自己的命启用秘术,何苦来?她是魔族,只是拿你工具罢了,救你只是为了让你以另一种方式死去。”
“呵呵……”江月晨的声音嘶哑的像从破风箱里发出来的,“仙师,为什么你师弟那么美却又那么幸运呢?”
江月晨的声息越来越弱,却仍强撑着,死死盯着殷子初,想求一个答案。究他一生不幸,大多因美貌而起。
美貌会招致不幸,这是他从小就深信的事,尤其是呆在极乐楼这些年。他怨恨自己的美貌,又在别人同样因美貌不幸时获得一种扭曲的自得——看吧,美貌果然会招来不幸。这是他的执念,也几乎组成了他整个人生。
然而再次出现的符祈月打破了这句话。贯穿江月晨一生的执念碎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强的执念——他想知道为什么。
殷子初有些恍神,不由想起最初与符祈月的见面,若非当时符祈月的样子实在惹人怜爱,他或许也不会心软。思及此,他叹息着回道:“祈月确实很美,但他遇到的人是我,而我对他没有恶意。”
“其实并不是美貌招来不幸,而是心怀恶意的人将不幸施加于你。”
“是吗……”江月晨低声呢喃着。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用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秘术不是我为了保护那个女人启用的,是在灵力进入我身体的瞬间强制启动的,无关我的意志,而且你们运气很好,我只是个失败品,不重要也不危险。那个女人老早就丢我自生自灭了……”
声音越来越弱,直至消弥。或许是因为殷子初的话语,或许是因为死亡,那双一直如死水的眼眸终于在最后一刻焕发了真实的光,然后熄灭,江月晨安详地闭上眼,如婴孩般沉沉的睡去。
生如牡丹倾国色,奈何陷于泥淖中。
愿世间所有花朵都能被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