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2/2)
远志嗟叹一声:“人微言轻,不过是徒弟,若想不到周全的办法,也只能任师父该撤该留了。”
陈洵默默无语,想起远志当时振奋的样子,换来的却只是疲惫,真是不值得苦涩。苦涩渐渐蔓延,似乎被冲散了,这时候陈洵说:“别想得太过悲切,即便师叔真要叫停,它只是暂且停下了。”
远志惊讶地看着他。
“人的志向很可贵,没有人杀死他,就要让他活着。你只是如今没有保护它的能力,不代表以后都没有,今日天一堂能收女患,未来总有变成常态的一天。”
“真的会有吗”
陈洵笑道:“你能胜过那些男子考进天一堂,以后又有什么做不到呢你大可以等出师后,自立门户,堂堂正正医治这些女患……或许,在很遥远的将来,天下的医馆都不再有男女之限,也或者到那一天,男女清规根本就不会存在。”
远志被陈洵大胆到甚至荒唐的想法逗得笑出了声,顺着戏谑:“到那时候书院也有女门生了,贡院考场也有女学生一起考了”
陈洵见她有心能同他玩笑,终于松了口气:“当然,或许日后,像知州知府,女子也能当了呢。”
两人都笑了起来。
月朗花疏影,是金陵之春,烛火微动,天方夜谭,远志却觉得这一晚寒热之病并不漫长也不难熬。
第二天早上,远志醒来,前襟被汗浸湿了,身体却好了很多,她给自己换了身干净衣裳,如往常一样和陈洵一起吃完了喜鹊准备的早点。她没有在家歇息,而是决定照往常一样坐诊,昨晚陈洵的话不得不说确实安慰了她,以至后来那一晚,她睡得出奇踏实,这一觉醒来,然有了种顿悟,像是原来的负气也被寒热带走,有了种放下的宽豁。
她想,或许她的确可以让医馆的硝烟停一停。
这暂时的停止,并不代表她示弱服软,不代表任何人的得逞,因此,她才更不能休息,她必须当下就重振旗鼓。
所以当她出现的时候,天一堂无一不讶异,包括李济在内,他本已是愧疚难当,悔恨没能替师兄照顾好他的女儿,如此,有不禁反省自己,是不是之前太一意孤行了连他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开女宾区,起初就不是对的
可是在看见远志的当下,那些念头都没有了,他不无关切地对远志说:“昨晚的事我今早都知道了,你该去休息,不该来医馆。”
远志笑了笑,肃然道:“我也是大夫,该或不该,我有分寸……”
李济无言,面上点了点头,心中不免叹远志逞强,腹诽,又是何必呢。
而远志的话并没有完:“其实,昨日大家肺腑之言让我思考良多,然女宾区之事,天一堂履行的是医训,彻底叫停有违医德,还需慎思,只是诸位大夫的顾虑,以及天一堂的情况难堪此任,也确是事实,两方矛盾无解,昨夜辗转间,我想到几条对策,不知诸位可否听我赘述一二”
“你说。”
“一,女患者众,但除女科外,她们所患也多与男子无异,也有内科伤科之症,因此,可否由我先担任预诊之责,先行问清经期、做好触诊,开解尴尬,再将其分门别类,再有不同科的大夫诊断”
李济想了想:“但这样,你所作就要繁重许多。”
“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条,诸位大夫可否根据自己每日的问诊量,预估每日能额外接待的女患数量,若拿不准,医馆医案每日都汇总至李大夫手中,也可有您定夺。这样既能不违医训接待病人,又不至过度消耗医馆人力,不知各位认为是否可行”
“这……”众人闻言无一不低头思忖,似乎也不是不行,再看李济脸色,好像也正有此意。
“倒是一个办法。”穆良先一步开口。
“那么今日……”可要如此先安排上纪大夫向李济犹疑问道。
然而李济还未开口回应,门外却先走进来一位身着短褂的男子,众人见他穿着简朴但衣冠楚楚,像是高门家仆,果然男子自报家门原来是永昌侯家的小厮,一并递上拜帖一张,原来是邀天一堂女医五日后为永昌侯女眷会诊。
众人不由一惊,金陵城谁人不知永昌侯难道他都因远志慕名而来想这些公侯都有自己的家医,医术并不在天一堂之下,要登这样的门第,机会也不是时常有的,远志竟然才来没多久就能得永昌侯垂青,他们几位老人,没点私心恐怕是骗人的。
李济看了眼拜帖,又问了一句:“单是叫戚大夫的,还是另请了别的大夫一起”
小厮笑道:“单是戚大夫。”
远志讶然,屈膝行礼,在从四面紧跟投来的目光中接下拜帖。
霍玮之旁观,脸色难看,怎么不算是妒海翻波,谁能想到戚远志还能因为接待女患这件事,自此就要搭上侯府的关系他一个医馆东主嫡传弟子,竟连汤羹都没喝到,他怎能不气怎能不嫉连带着埋怨李济偏心,让他平白打下手,却什么好处都不曾给。
如霍玮之的又岂止他一人只有穆良的笑是真心的,连李济都未见得替她高兴,当然这一切别人的心思,远志并不是全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