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你(2/2)
这下轮到陆知目瞪口呆了,宋怀景面上也显露出一星半点的好奇。
“我觉得这分明是个很奇怪的问题。怎么老有人问我们‘为什么不结婚’,不结婚需要什么理由?明明结婚才需要理由,”江莞反手搭在围栏上,长叹一声继续说,“人类真是个奇怪的物种,一辈子都为了一件事去做另外一件事,为了证明爱情,我们结婚;为了证明老有所养,我们生孩子,以这种社会约定俗成的契约来逃避真正意义上的成长,这分明毫无逻辑可言。与其纠结这些,我更关心等会儿吃什么。”
陆知一脸学到了新知识的模样,还对着江莞摆出受教的手势,三人一同笑起来。
两人又就着这个观点谈了几句有关人生的哲学,陆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打开前对着江莞晃了晃。
“我闻不了烟味,你们先聊,正好谭秋也快到了。”江莞拍拍两人的肩膀先行回了包间。
陆知取出一根叼在齿间:“抽吗?”
宋怀景接过,没点,夹在手指上。
......
“苏隐竹联系你了吗?”
宋怀景淡淡扫对方一眼。摇头。
“我听说,那个学校最近流传出一个很特别的学生。”
“什么?”
陆知睨向宋怀景,食指将烟灰掸到花坛里,漫不经心道:“患渐冻症的天才音乐家。”
宋怀景用同样带着攻击性的眼神逼视回去:“不是他。”
陆知眯起眼,毫不客气地反驳:“你怎么知道不是?”
“他不是渐冻症。”宋怀景一字一顿道。
“世界上能有这么巧的事?媒体不都这样,为了鼓吹自己宣扬的东西,或多或少会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的真相,谁会在乎到底是什么病呢,只要结局是动不了就没差。”
“我说了,苏隐竹得的不是渐冻症。”宋怀景的声音冷得渗人,在周遭都是大汗淋漓的人群里,陆知却倍感凉意。
气氛愈发趋向无法挽回的地步——
“你听过那个人作的曲吗?”陆知率先转移话题。
“没有。”宋怀景说完转身走向包间。
陆知抽完烟,缓缓吐出几个烟圈,眼睛在白色烟雾的弥漫下暗淡无光:“好吧,想来你也没兴趣。”
......
聚会持续到很晚,除高中就已熟识的几人外,还来了两个宋怀景的室友,陈牧迟的校友。但他们都很自来熟,为人开朗豪爽,两人的祝酒词一度将气氛推向高潮。宋怀景也因为各种理由被轮流灌酒,但他一反常态,只要有人倒上酒,他就喝,一句推辞的话也不说。
“你少喝点,回去不舒服,”陈牧迟小声提醒,“还有,你什么时候这么能吃辣了?夹的全是辣菜。”
坐在宋怀景左侧的室友听见两人的嘀咕,惊讶道:“宋怀景是我们宿舍最能吃辣的呀,怎么,他以前不能吃辣吗?我以为他从小就这么吃的。”
“最能吃辣?”不仅陈牧迟诧异,跟宋怀景高中就相识的几人也纷纷流露出困惑的神色。
“是呀,”那人也已喝得大舌头,断断续续道,“每次寝室聚餐只要问他,他就推荐火锅要么就是湘菜川菜什么的,红红火火一桌子看得我肚子都疼!”
......
离开饭店时天已经黑了,江莞嘱咐陈牧迟送宋怀景回去,其余人互相道别后也各自回了家。
出租车里,宋怀景看上去一切如常,除了面色有些困倦外,旁人根本想象不到这是个醉酒的人。但他没有反对陈牧迟送他回家的决定。陈牧迟隐约觉得还有别的事导致宋怀景今天反常的行为,至于是什么事,除宋怀景的两个室友外,其他人都心照不宣。
宋怀景和陈牧迟上了同一所大学,前者学金融,后者学医。
大学三年,他经常感慨宋怀景在学校参加聚会、研讨、演讲时游刃有余的形象。宋怀景依旧待人处事温和谦逊,似乎并没有因为苏隐竹的离开而性情大变。
他嘴角总是噙着客气的浅笑,但大学里刚认识宋怀景的人自然不会发现,他的笑容再也爬不进他的双眼。
生活依旧在向前跑,马不停蹄。
宋怀景只花了三年就提前完成了学业,也因优异的成绩在尚未毕业就已经拿到多个知名企业抛出的橄榄枝。宋怀景最后没选择深造,今天的聚会正是祝贺他最终选择入职一家所给薪资提成最高的公司。
......
宋怀景自己开了门:“谢谢,没什么事你就先...”
“有时间吗?我们谈谈吧。”
陈牧迟知道这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同一个不知醉到那种程度的人谈话,既是一种冒险也是唯一的机会。他和宋怀景认识挺多年了,如果在对方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自己没有把握能开口向对方询问苏隐竹的事,更没有把握认为宋怀景愿意跟他说。
......
“苏隐竹还是没有消息吗?”
“没有。”宋怀景苦笑道。
“有去找过他吗?”
“没有。”宋怀景目光黯淡下来,回答却干脆利落。
“为什么?”陈牧迟语气急迫道,他一直以为宋怀景是因为找不到苏隐竹的消息才陷入无尽的痛苦,“他的病最缺的不就是时间吗?我还一直以为直到现在都杳无音讯是因为你找不到他,为什么不去那所学校看看呢?总能够好过这几年什么都不做,白白错过这么多年...”
宋怀景掀起眼皮,神色瞬间凌厉起来,声音却从未如此尖酸刻薄:“那我应该怎么做?不顾一切想办法出国,像大海捞针那样去找他吗?那不是他想要的,也不是我该做的,你为什么会自以为那是在为他好?”
陈牧迟说不出话,他从没见过宋怀景这般失态。
“那时候我没有足够的财力去支持他,甚至连出国的钱都没有,父亲身体不好,我总不能拿父母的积蓄去任性。人就是这样,总是自欺欺人地去做容易做到的牺牲,自我感动,以此来替代真正需要的牺牲...”宋怀景察觉到视线渐渐模糊,于是把头靠在沙发上用手挡住眼睛,“因为他说一定会回来,所以我等。就是这样。”
人们似乎从来未曾看清一件事。当他们爱着一个人的时候,最大的恐惧不是彼此爱的消逝,不是生离死别,而是即使他们已经离开,或者死去,我们仍旧无法停止爱他们,直到悲伤如同冰冷的海水,一刻不停地浸入鼻腔,将我们溺毙于无望的海。
“今天陆知问我的时候,我撒了谎...我希望那个人就是他,但也希望不是他,如果是,我依旧为他感到高兴。”宋怀景喃喃道。
——我的爱人与我相隔千里,但无论是我还是他,都在乐观地生活,所以我没有理由不为他感到高兴。
“问了什么?”陈牧迟试探道。
但宋怀景不说话了,客厅里只剩下两人的细微的呼吸声。
陈牧迟见宋怀景困倦地躺在沙发上似已睡着,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走到门口。
“不只是你,我们每个人都在等他,”陈牧迟轻声说,“好好睡一觉吧。”
他出门时关了灯。
......
宋怀景午夜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手臂也因供血不足而肿起来,刺痛感久久没能消散。
他又梦到了离开的那个下午。他出门前亲吻了苏隐竹的眼角,嘱咐他等自己带蛋糕回来。苏隐竹睡眼惺忪地笑着。画面一转,他正走在院外的那条路上,逐渐西沉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冷。
宋怀景隐约觉得身后有道目光在盯着他,哀伤的情绪如不可阻挡的雪崩慢慢落下,他拧着心回头,却看到苏隐竹站在阳台上笑着朝他挥手,眼角流出血来。
他撒了谎,对陆知,也对自己。
宋怀景从苏隐竹离开的那天起就一直在关注那所音乐学院的消息。他很早就注意到了那位横空出世的神秘的“天才音乐家”。他查遍了所有能够找到的资料,却找不到任何有关这个人的照片。
宋怀景看了很多遍据说此人参与过音乐制作的电影,却找不到这个人这几年来参加过的音乐会的录像,连音频也没有。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这个人并没有入学,学校里搜索不到他的信息,宋怀景联系到几位本该同届入学的学生,却都只有只言片语,没有人能确切地担保自己曾见过此人。而在他发布了《献给艾莎》的同年,此人拒接一切采访,又仅过了半年,这位名动一时的钢琴手再无音讯。
......
宋怀景灌了一杯蜂蜜水,头疼还是没能缓解。
他再次打开那个置顶的聊天框。距离上一次发送信息也不过一天前——这是他几年前养成的习惯,把一天下来值得记录的事像写日记一样分享给对方。
可今天不是。
——我喝醉了,陈牧迟把我送回来了。
——我大概知道自己的酒量了,你来赢我好不好?
——公司分配了房子,位置很好,不过挺小的。我想攒钱重新买一套,在我们看日出的海滩附近,我们可以住在能看到海的地方。
——我还买了钢琴,虽然弹得不好,但有在慢慢学你写的曲子,等你回来弹给你听。
——那个人是你吗?
——......
——我很想你。
打出最后一句话,宋怀景终于有了困意,蜷缩在客厅的地毯上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