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2/2)
“再不唱,我揍你。”
这主子说揍你是真能死人的!少年呼吸一滞,似是非常头大地倒吸了口冷气,面部肌肉抖了抖,闹气一般扭头,不情不愿地继续唱了。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那令他寤寐思念的佳人啊,究竟在哪里呢?
为何还不懂他的心意呢?
水天一色中,时晏听到两人的拌嘴。
“小玄歌,不是我说,人间就不是你们这种神灵该来的地方,人心狡诈隔肚皮,小心哪天被骗去卖了都不知道。”
“滚!本姑娘聪明绝顶,还需你个木头多言?”
“……行,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被仨乞丐骗光了五百两银子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等等你都知道了那我哥……”
“他比我早两天知道。”
少女默了默,泪花在眼眶里闪啊闪,那她回去岂不得遭老罪了?凝噎半晌说,“我就是好奇嘛……你都下来了,为什么我不能下来?”
“再说了,人间也有许多有趣的东西。我被骗光了钱时,有个好心的大娘给了我一碗面吃,还让我在她家先住两天,但我不好意思,就去茶馆喝了两天免费的茶水。”
鱼玄歌一件件盘算,还有教她捕鱼的渔民们,为她偷偷留馒头的店小二,脸蛋红扑扑的小孩会在朝阳出现第一线光时偷偷跑过来给她头上插朵小花,转眼又害羞地跑掉。
与空冷的九天之上相比,人间实在是太热闹了。
人人既恶又善,虽不纯粹,却是别样的有趣。
她叉着腰拽少年耳朵,冷笑连连威胁,“只允许你离开,就不允许我离开?人间这么好玩,本姑娘哪天一定还要来。”
少年疼得龇牙咧嘴,轻声嘀咕,“你该不会为了我来的吧?”
“想太多了吧你!”鱼玄歌一口血差点喷出来,“自恋是病,得治!”
“我只是听人说,尚未入世,如何出世呢?”
“我可是神哎,世间唯一……哦还有我哥,唯二的出世之人,自然要来红尘一遭,经历这必过的劫数。”
“……在人间待得还会讲大道理了,你从哪听来的东西?”
“嘿嘿,说书先生那里。”
“……”
二人的身影远去。
风声月影消散。
时晏微微一愣后回神,不由得警惕了一瞬,他竟是在不知不觉中进了幻境?
也是在这时他才想起来,鱼玄歌,是当今镜月宗宗主的姓名。
仙界五大宗,镜月宗的存在感不高,人人一手神鬼莫测的幻术却是谁也不能小看。
镜月宗宗主眨眼就让人入了幻境,果真是不枉虚名。
乍然回到现实,时晏满脑子还是那个动不动就说要揍人的红裙少女,突然对上了属于镜月宗主的洞察人心眸光,还愣了愣。
时晏说,“那人好像是我师父。”
鱼玄歌微微笑了笑,所有触动伤怀已然都收了起来,简单道,“原来是故人之徒。”
那撑着船杆,在扁舟上高唱蒹葭的少年早已远去了。
“此行多不易,我愿为君送行一曲。”说着,女人拿了琴出来,就地坐下,指尖缓缓泄出了琴音。
她这话分明是对着他说的,时晏却生出了种恍若隔世之感。
所言之人非眼前人,所赠之歌非手中曲。
她唱道:“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一如多年前,蒹葭夜,明月照离人。
时晏倏然心生了种自己也不知从何而来的难过,他身旁的鱼玄歌其实情绪很平淡,仙界之人,生死于他们而来都是再常见不过的小事,就连昆仑道人殉道时,唇上也是带着笑的。
时晏是个不喜欢悲伤的人,但事实是他很容易就与旁人的悲惨共情。
他憋住了那点难过,听着鱼玄歌弹完了曲子。
时晏发现自己错了。
方才的少女并非一朵娇艳的花,而是一棵树。
少女是一棵清傲的树,枝叶浸透了热烈与勇敢,走入人间,经受了雨水与狂风拍打,才沉淀为了如今的枝繁叶茂,足以承担起苍生。
时晏想了想道,“我师父当年没追到你是有原因的。”
方才在幻境,他就看出了昆仑道人很怂!
女人像是被他一句话逗笑了,无奈摇了摇头,半晌,喃喃说,“我竟没想到他会收了徒弟。”
时晏吐槽说,“我也没想到我会拜师……他当时用力量压制我,非要说行了拜师礼就是师徒了,可我现在还没清楚他说我为渡世人是什么意思!”
系统让他来成为早死的白月光,昆仑道人又让他渡世,似乎他不来这个世界就不行了。
鱼玄歌再度点上了少年眉心。
神之馈赠,附在指尖一点。
桂枝香息几不可闻,女人无奈地笑了瞬。她分明是在笑,神情却总好似沾了一丝悲悯。
“他选你入道,自然有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