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气(2/2)
半晌,悠悠道,“看这气息……是你老婆给的定情信物?”
狗屁定情信物。
时晏拽回来,恼羞成怒,“要你管?!!”
昆仑道人啧啧称奇,一些话本来要说的,如今也不肯说了。
这魂玉上不知何时被打下了烙印。
偏执,疯狂,似有若无的阴暗黑意总萦绕在上,还有几丝浅淡的恶念与欲望,他早就注意很久了。
这小徒弟找的老婆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有种直觉。
时晏如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掉入了他的昆仑秘境,恐怕早被人找到,吞了个干净。
昆仑道人噙着丝笑,索性也放过了此事不管,闭眸阖目,竟真有了几分仙风道骨模样。
“徒儿,你出去后,往东走,一直去到两仪宗,去做那位宗主的徒弟。”
昭昭千古,悠悠明月。
二十岁还一点就炸的他,如今也真的成了把老骨头了。
时晏要走的脚步一停,“为什么?”
“这是你的道。”昆仑道人阖眸,气息越发弱,可他的视线仿佛不受肉/体拘束,透过眼皮,看到了少年身上那团乳白色的光。
与万物通灵,相见欢喜。
昆仑道人声音低到几不可闻一般,“上善若水。”
不开悟,或许才是开悟了。
未懂道,方有道。
二十岁的他,剑意只懂得进攻和蛮横,他的徒弟比他领悟的剑意更善。倘若当年有时晏在,是否能将那人劝回正道呢?
只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他执剑离开鸿蒙时,未曾想终有朝一日谁都会换成新模样。
他后悔了,所以曾经蛮横意气贪恋红尘的少年,却选择避世不出,在深山荒废上千年光阴,成了个疯疯癫癫的老头。
那么那个人呢,他知道错了吗?
时晏执着剑,面无表情拒绝了昆仑道人的任务,“不。”
“什么上善若水??你让我参道时,我都没想到这四个字过。”时晏皱眉说,“我不喜欢被强迫,也不喜欢两仪宗。”
更不想当那什么颛承的徒弟。
少年眼中的执拗与倔强,谁也无法撼动。
昆仑道人眼前闪过许多少年时期的事。
他生于鸿蒙,混沌太初未开之时,犹记得经常是三人一起玩耍,只有一个扎双环髻的小丫头,还经常被他欺负,哭着就说要去找哥哥告状。
“哥哥会帮我揍你的。”小丫头抽抽鼻子。
他爱欺负小丫头,但对小丫头的哥哥是真有点怕,那人脸一冷下来,十个他都打不过。
那时候的昆仑道人认错非常快,“我错了!!”
一通耍活宝下来,小丫头能笑出鼻涕泡,见她笑了,她哥哥始终冷淡的脸庞也会绽放点笑容。三人吵吵闹闹地过了很多年,他是第一个离开的。
那时小丫头已经长成少女了,面容美丽,身姿曼妙,但一直被人保护得很好,没接触过任何腌臜。思考时,裙衫下纤细小腿天真地轻晃,“阿峦,你为什么要离开呢?”
他敷衍,“人不可能总待在同一个地方的。”
“胡说,”少女反驳,“我哥就可以,你是没他厉害不愿意承认吧!”
那时混沌已然不再是混沌,入驻了越来越多的人类,修士,他们将最初荒芜一片的世界开辟得色彩斑斓,繁华万千。
“你哥和我不一样,他那是不能离开……”他笑眯眯,也不恼,“我要去大千世界,听曲儿,看戏,骑马,舞剑……啊,还有可能来一段风花雪月的感情呢……谁都别想拦住我!”
少女眸色一凝,恼了,也不再晃腿,攥了个小石子就扔过来。
他仍旧没个正形,“别气啊小歌,我这一去也就最多一百年,不可能忘了你们的。”
“想来,倘若多年后我未娶,你未嫁……”
看着少女眼中升起微不可见的希冀,看似不在意地望来,眼波如泓,仿佛掬了月光。夜风刮过,吹起她乌黑的长发,少女的眼眸在望向心上人时,其实很漂亮。
深夜里也散发着光般。
他话锋一转,“……那我们一定都过得很惨吧!”
他最后是被少女一脚踹到人间的。
嬉笑怒骂下藏着的感情,谁也不敢戳破。
他们兄妹二人肩上担负了苍生,他却率先栽入红尘,当了个懦夫。
少年时,青梅竹马,嬉笑耍闹,分离也带着笑。
谁曾想此后竟决裂到这般地步。
三人,百年不复相见。
他从回忆中抽身,阖目微微笑,气息逐渐逸散,“徒儿,世间很多事,并不是喜欢与否,就能决定的。”
像他当初,决然想不到自己会避世不出,锁入秘境,一避就是数百年。
但如今也可笑着自封一句“避世道人”了。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你要去众人厌恶去的地方,才可得到修行啊。”
“我还是太自私,连收你为徒都带着目的。”昆仑道人眼睫结冰,漫天飞雪中,竟愈发趋近像一座冰塑,轻声说,“这世道,已经乱了。”
声音像逐渐破碎。
“善非善,恶非恶,我百年前救不了,百年后也救不了。”
“将自己锁入秘境,只为……等一渡世人,于黑夜中,挽大厦之将倾。”
“为师就这一个要求了……这是为师的道,也是你的道。”
尾音落下,恍若一句叹息。
他果然还是个懦夫。
不敢面对感情,不敢面对劫数。
昆仑道人在百年前发现自己救不了世时就退缩了。他耗尽毕生所学,以命数设下秘境,只为等一渡世人,来救这乱了的世道。
咔嚓。
最后一道冰结上,昆仑道人的胡须都凝结在了空中,仿佛细细的雪,他眼眸紧闭,就这样静静地坐化了。
秘境破开同时,身躯化为一道流光,镶嵌进了他送予时晏的那柄剑中,成为一颗小小的白玉,握剑时拇指向上便可揩到。
风雪中,少年声音很静。
“上善若水,这就是我的道吗?”
“老头,”时晏说,“你死了还要摆我一道。”
落入秘境非自愿,拜师也非自愿,他甚至几乎没叫过这人几句师父,可最后这人在他面前坐化,时晏像灵魂蓦然被挖走了一块般。
连被强迫行事的不平情绪,也乍然消失了。
这情绪无人可寻,也就没了存在的意义。
他将昆仑道人的那身白袍埋了,粗糙立了个碑,刻上昆仑道人四字。想到这人爱喝酒,酹酒三杯,最后,才轻轻地喊了句“师父”。
“我走了。”
时晏赶在秘境破碎前出去了。
登万峰,独览一山高。少年背着两柄剑,一只麻雀,袖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主人?】一道嫩生生的陌生酷嗓响在脑海里,时晏在山上眺望了片刻后,就下山往着一个方向走,倘若有心人来看,便会知道这是两仪宗的方位。
鞋履下,踩了一地细雪。
时晏:【?你谁。】
沉默了会,对方屈辱道,【……你还没给我起名呢。】
原来是昆仑道人给他的那柄剑。时晏脚下未停,思考了片刻轻声说,【冀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荧烛末光增辉日月。】
【叫微萤吧,如何?】
这是他从昆仑道人身上感悟到的。
舍己献道,愿以微末增辉日月。
所以纵然时晏不懂他为何这样做,也答应了他以生命换来的恳请。
不待剑灵回答,时晏又深沉道:【我语文水平就这样了,你如果不愿意,就只能叫小亮了。】
【……】剑灵道,【微萤很满意这个名字。】
接着酷崽就似乎自闭了,顶着个女孩名儿不说话,只有离苦和333叽叽喳喳地聊开。
时晏赶在大雪封山前到了个客栈。
来往之人都是修士,最近似乎赶上什么日子,一楼几乎坐满了客。
“听说两仪宗宗主要招徒弟了!”一个圆脸修士道,“归墟秘境的魁首就可拜师,多好的机会啊!”
他们声音放得并不是很高,但桌子正邻着时晏,是以每句话都清晰入耳。
“宗主不是多年闭关不出吗?这秘境有何特别,竟引起了他重视!”
“不清楚,但听闻是他的两个亲传弟子来看守秘境呢,要知道宿煊那家伙平时多傲气,他都得为此一行,恐怕宗主的确是要收徒了。”
“两个亲传弟子……宗主何时又收了个徒弟?!”
“好像也就几年前吧。”圆脸修士一看就是个百事通,特意招呼朋友低了身子,凑在一块,又压低声音道,“姓楚,似乎是宗主亲自找上门收的徒弟,稀不稀奇?!简直百年难得一遇!”
时晏一怔,倒是想起来了原书评论区里,众多读者磕的三对cp。
颛承,宿煊,都在其列。
颛承的徒弟,还姓楚,那应该就是楚问尘了吧。
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楚问尘甘心去做了颛承的徒弟呢?!
时晏一点都想不起来。使劲回想原书内容时,反而想到了在心魔里,自己曾对十五岁楚问尘说过的大话。
——“等着!指不定哪天我就拿着你的剑跑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谁想如今一语成谶。
……但他怎么感觉哭的要变成自己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