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1/2)
一梦
抚摸上时晏侧脸的手凉如水。
十五岁的楚问尘, 骄傲又自卑,内里是敏感冷漠的,像只竖着坚硬冷刺的刺猬, 和一年后的他是两个极端。
现在这只抚摸的手却很轻柔, 冰冷的, 似乎带着很多阴郁难言的情感。
看着微微变了神色的少年, 楚问尘浅眸泛凉,勾起笑:“时晏, 你知道吗, 五岁的那个世界是假的。”
时晏愣了一愣, 滞涩说,“你想起来了?”
少年微微笑了笑,说,“嗯。但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你知道什么才是真实吗?”
他很平静地说。
“所谓真实,就是即便你知道了所有结果,也无法改变任何过去之事。”
话落。
唇角轻到不能再轻的一个吻, 像是告别。
楚问尘说这句话时, 语气是平淡的, 带笑的, 可……竟没来由地让人, 很难过。
就像当初从灵体倏然化为实体一样, 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
让时晏和这世间万物产生联系的万千根线,仿佛突然间就断了。
原本挂在他身上的锁链掉落在地, 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时间流速像是突然间变快了。
他看到楚问尘对着空荡荡的幽牢, 浅眸怔了一瞬, 似在回想什么。
但什么都记不起,头颅很痛, 仿佛才从一场大梦中清醒。
只是有一瞬间,他莫名心里起了个荒唐的念头。
方才……似乎是有人在这里的。
最后只是无声沉默地又跪回了原地。
九天神佛仿若都在注视着这片无光的方寸之地。
狭窄,逼仄,充盈了少年暧昧情愫又迅速消离。
直到如今,满室空冷。
少年跪在湿冷的蓬草上。
只是转眼间,牢外桃树蓦然开了一朵花,粉艳艳的缀在枝头。
时晏听到很多人在说话。
他们讨论这位失宠的少主,编撰了各种半真半假的轶闻,楚问尘和楚玉书都变成了他们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资,表亲互残,嫉妒生恨痛下杀手,这样的爆炸新闻像纸鸢一样飞进每个人的耳朵。
再过了几个月,这件事就被人们遗忘了,重新谈起新的亘古不变的话题:长生。
他们是修仙之人,都想成神成仙,成就长生大道,与天齐。而如今的修仙界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是波诡云谲。
扶光455年,两仪宗宗主颛承曾用太极八卦盘推算过天机,仙界有一人拥有成神之资。
这是除天道外,唯一的新神。
也正是那年,镜月宗的鲛族神女与九渊宗联姻,诞下一子。
这两宗的联姻已经让其余三大宗很为忌惮。
每个宗门的宗主无疑是最有成神之资的人,谁都想成神。为此,各宗纷争不断,剑修杀丹修,丹修杀术修,怨气深积,杀孽不停,整座修仙界上空都似乎飘着森森血气。
期间有无数天才陨落。
楚问尘只是其中之一,因为天生魔骨,他的消息被九渊宗封锁得甚严,放在时局动荡的修仙界里甚至还没能激起个水花。
万阵宗的一位少年金丹,于清濯秘境被魔修所杀。
太乙宗首席弟子墨阳,死于九渊宗剑修之手。
……
一朝一夕,就会死去无数无数条性命。
在修仙界这面大海里,他们的死犹如一粒尘土的消失,被世人唏嘘讨论过一阵,而后彻底地无影无踪。
天下大乱。
五宗弟子针锋相对,相见两恶,一旦相碰非死即伤。
时晏什么都听了一耳朵。
他是灵体,不会饿不会渴,待在楚问尘身边,唯一的乐子就是听每天来来往往弟子的讨论。
还有就是幽牢里的少年。
漠然长跪,脊背挺直的少年。
像棵一点一点往地下扎根,在暴风雨中顽强生长的树。
快入冬的时节,扶仪令来了这座幽牢。
她是鲛族神女,无愧沾染了个“神”字,对亲情友情爱情都淡漠至极,即使秉承为善之道,似乎也只是带着神性的俯视。
一双浅眸看人时,像是看山川草木,河流众生。世间万物,在她眼中也没有任何不同。
“你知错了吗?”
楚问尘没想到她一来,就是问自己知不知错。
他轻轻地笑了笑。
是像时晏记忆里那样,十七岁后,温柔又公式化的笑容。
话一开口,还是锋芒毕露,楚问尘一字一字冷冷说,“清虚道人与魔修勾结,而楚玉书使用邪术在先,致我入魔,”他扬起个讽刺的笑,“请问我何错之有?”
扶仪令的浅眸似是浮上失望。
“你还不懂吗?!”她第一次有这样大的情绪,但发怒也是浮于表面,仿佛外厉内荏,“你天生魔骨,就算没有今日的清虚,明日又来了道虚,浊虚呢?于整个九渊宗而言,你的存在就是危险,是错误的!”
“我曾经想过很多次,”她双眼泛红,似要落下一滴泪,哽咽说,“我为什么会生下你。”
她从未弄懂过。
她的一生,骄傲,光明,生来就是带着鲜花和掌声,拥有最绝顶的修炼天资,嫁的也是最惊艳纵绝之人,她是万众瞩目,民之所向,生来就被冠了“神”之一字,可为什么会生出一个有魔骨的孩子。
随着这一句带着哭腔的“我为什么会生下你”,地上跪着的少年猛地擡眸,琉璃般的浅眸一片破碎。
一瞬间,心脏似乎比血肉模糊的膝盖还要痛。
自始至终,他都道心坚定,认为自己没错。
他出生波折多舛,十五年像是集齐了别人一生也难有的遭遇,被排挤,被忽视,再到如今的被误解,锒铛入狱。一方幽牢,折断了十五岁的傲骨。
可他从来没认为自己错过。即使先前一瞬间的念头动摇,他也很快清醒,冷冷地想着,我没有错。
错的是他们。
但是……他真的错了吗。
那些人真的是对的吗。
扶光455年。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从年号就可看出来,这是寄托了修仙之人成神狂思,与天同齐,与日月同光的一个时代。可就是这样光明的时代,为什么九渊宗生出了他呢。
浅眸像要流出血。
“你们是对的,那我又算什么?!”楚问尘像是在厉声质问,可到最后,声音却染了丝茫然和哭音,“我只是九渊宗辉煌百年,结下来的一颗恶果吗?”
对面,那双浅眸静静地看了他很久,似是像九天之上的神,冷冷地俯视世人。
扶仪令终究还是没落下那滴泪。
鲛族是海上霸主,一滴泪何其珍贵,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哭。
但是她也没有正面回答少年的问题。
沉默片刻,她只是冷冷地固执说,“善就是善,恶就是恶。”
走出幽牢,就又变成了威仪万千,无泪无伤的鲛族神女。
她是与楚贺齐名,最有望成神的人。
跪了太久,久病成疾,无数的暗伤似乎都在今天爆发,楚问尘狼狈地跪在地上,白衣上染了无数脏灰污垢,似乎要咳出血。
时晏在旁边红了眼眶。
他一直在旁边听着。从最开始的漫不留意,到后面,似乎和楚问尘共情了。
当一个人出生就被打上原罪的标签,那他活得会有多痛苦。
像是生来就被命运套上了枷锁,呼吸都是错误的。
时晏碰不到楚问尘。
只能一句一句重复着。
“楚问尘,你没有错。”
“你没有错。”
时晏开口才发现自己哭了,泪很沉砸在地上,可是又无形地消失了,坠在地上化作涟漪,“……你不是恶果。”
楚问尘什么都听不到,他像是快要死了,满身是血,白衣狼狈又不堪地跪着。
时晏突然很想抱抱他。
抱抱这个十五岁,敏感得像只刺猬,又骄傲无比,谁也不放在心里的楚问尘,还没安上后来的温柔伪装,有着一切少年轻狂的毛病。
然而灵体的胳膊穿过,只像幽蓝色的灵蝶逸散,扑空,只感受到了血液的微凉。
时晏胳膊颤抖,突然明白了楚问尘说的那句话。
——“所谓真实,就是即便你知道了所有结果,也无法改变任何过去之事。”
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他是虚假,连抱一下想抱的人都做不到。
在楚问尘昏过去的几天里,时晏像是浑身情绪也被抽干了,只是安静无声地在旁边陪着。看云卷云舒,又看云起云落。
只是某一天。
“——轰隆!!”
恍若一道惊雷乍响。
银装素裹的九渊宗,蓦然黑云压阵。
远远一看,像是朵黑压压的乌云,但近了才能看出,这是数不清的人。
一个身着灰黑色道袍的中年男人飘在半空中。
手持八卦盘,气场肃杀而淡漠,离他略近的人都忍不住屏起了呼吸,仿佛再靠近些,就会被他周身刀子般的灵气割到。
他没有眼白。
太极八卦阴阳术,勘测天机,双眼被废,从此不能以眼观人,只能凭气辨认善恶,两仪宗宗主,颛承。
这双全黑没有焦距的眼睛,扫过下方时,却像对一切都了如指掌般,对着一个方向,冷冷勾起个笑,“楚贺。”
他淡淡而说,声音贯响天地。
“九渊宗宗主楚贺,与魔修勾结,已有近百年矣,私藏魔修数千,有胁仙界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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