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2/2)
女人顿了一瞬,接着说。
“可难在奉行。”
楚问尘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你天生魔骨,生来就是为恶之人,此次一事,我并不惊讶,也不怪你。
这是她曾料想过的,所有结局之中,再普通不过的一种走向。
楚问尘第一次笑到像是眼泪要出来了。
可是他没有落下眼泪,太多心情交织了,痛到手足俱颤,全身冰冷。
他忍着剧痛挨过净泉之苦,十年如一日,到如今丹田内没有一丝魔气,竟然还会被认为是生来带恶。
不详,天煞孤星。
孽种。
他忽然觉得,他们说得或许都是对的。
他的魔骨,就是恶果。
“倘若……我是被别人推着做呢?”
“还敢狡辩?!”这声如神威敕令,楚贺失望望来,“你今日之事,是我早就想过的后果。”
“念在清虚的宽恕之下,处以鞭刑,关幽禁一年,废除灵根……”
鞭刑。
楚家家训,每一条他都熟记于心。
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刑责会用到自己的身上。
神佛也无光的禁闭室内,救赎也是奢望,所谓自忏,不过是欺骗世人的笑话。
能为什么呢?
楚问尘笑了,半晌,淡淡说,“什么也不为。”
他像是将所有尖刺都露了出来,不仅扎得自己鲜血直冒,也要将凑上来的人刺得头破血流。
然后他听到,少年像是卡壳了瞬才说出来的话。
“楚问尘,不管怎样,我相信你。”
像是风送来的。
轻轻淡淡。
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没有很殷切的像是你只有我了的口吻,仅仅像是在说一棵树,一朵云那样简单。
楚问尘像是没听进去。
他心中一道一道闪过楚家家训。
克己复礼,端正雅信。
君子乃慎独、志存高远者。
温、良、恭、俭、让。
……
像一道道缠在身上的桎梏,他挣扎得越痛苦,性格就越尖锐矛盾。
不破、不立。
旁边的少年已经自顾自地开始分析起来了。
“那个楚玉书真的不是魔修吗?!不是吹牛,我曾经见过很多魔修,他身上气息不对劲,阴邪邪的,很诡异啊!”
“你虽然有时候是惹人厌了点,但绝非滥杀无辜之人……呃,况且说得不好听点,倘若你真想杀他,也不会蠢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杀吧,谁会这么没脑子啊?”
他一句句都听进去了。
最后一句,掺了点无奈语气,清澈平静的少年音,却像是直击灵魂那样,透彻道。
“楚问尘,你是个很骄傲的人。”
“你不需要可怜,施舍,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与眼泪,”时晏静静说,“你只是还没过去心里那关,我相信你会过去的。”
而我见过你迈过这关后的样子。
这么了解他吗?楚问尘漫不经心划过这个念头,手心像是攥着什么。
斑驳的佛像低眉敛目。
倏然,浅眸望向半透明的少年,微笑说,“或许,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为什么了。”
十五岁的少年眉眼撤去冷漠,转而是平静温和,噙了抹温柔高雅的暖意。
有一瞬间……时晏竟然觉得眼前是十七岁后的楚问尘。
外热内冷,外暖内冰,谁也看不出皎月下隐藏的阴影。
“我身上太疼了,你先化作实体,离我近点。”
时晏怔然一下,没想太多,化作实体蹲下了身,抱腿作出认真倾听的姿态,“好的,你说吧……”
跪着的少年突然偏了首。
锁链拽动发出哗哗声,唇上倏然覆来的冷意,像是一抹雪。
他竟然被亲了!
锁链分明是用来桎梏楚问尘的行为,现在反而变成了时晏的枷锁,交错在手足间,像是想将少年就此困住,再随心所欲对他做任何黑暗的事。
肩膀被桎梏住,唇上的吻很用力。
两人一起倒在地上,锁链声,发丝交缠,水汽氤氲,那双浅眸中蕴含的偏执到令人心惊。
像是在被佛像注视着所有暧昧情.欲,时晏紧张到无以复加,心脏怦怦跳,被人慢条斯理地侵入和掠夺。这个吻像在违背世俗,忤逆教条。
时晏想挣扎。
可怎么碰都不对劲,楚问尘身上流了很多血,他的挣扎无疑是雪上加霜,一个紧张的触碰,楚问尘发出道似是疼痛的轻声闷哼,时晏立马就不敢动了。
只能浑身僵硬地躺在地上,任由人强吻。
不得挣扎。
不能逃脱。
被狠狠亲了也没办法。
亲完,时晏呆愣了会,脸很红,衣袖抹抹唇瓣,内心竟然有点诡异地适应了。
……不就是又亲了一次吗!
时晏思维混乱片刻,想起身,听到身上少年胸膛处似是伤口破裂的声音,立刻又躺下,身躯一僵不敢动了,心惊胆战着急道:“你伤口没事吧?你身上那么多伤,裂开是不是会有生命危险……”
听到楚问尘轻哑的一句笑后,声音戛然而止。
还笑?小爷在像老妈子一样关心你,你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楚问尘蓦然轻笑说出两个字。
“时晏。”
时晏一怔。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似乎还没在十五岁的楚问尘面前说过自己的名字。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楚问尘说,像是还在笑,“你为什么要闯进来呢?”
浅眸似冰似雪。
时晏想回答,这个幻境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就闯进来了,可对上楚问尘的眸光,卡壳了。
他们似乎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楚问尘手里捏着的是张字条。
他拥有了那段多出来的五岁记忆后,只觉得荒诞又可笑。
那不过是段幻境里的经历,像一场镜花水月,所有触动、不舍、第一次想抓住一个人的偏执,都是虚假的。他又何必在真实的世界里记住这段虚幻漂浮的记忆。
可就在方才,他明白了。
不破、不立。
五岁的楚问尘是场幻境。
他小时刻苦练剑,从不疏懒,身边也从不招什么家丁,幻境里的他因为心知,才对一切都很懈怠,却偏偏甘心为了时晏自毁。得到这段幻境记忆的楚问尘,曾想过,五岁的他很蠢。
原来他如今也只是在心魔里而已。
十五岁,折碎傲骨,宗门被屠,一夜沦落为丧家之犬的心魔。
字条上黑墨冷漠写着。
——非此世人,乃身外客。
这是他向佛问来,有关时晏的结果。
“这是我的心魔,”楚问尘倏然笑了,哪怕枷锁加身,通体渗血的伤,他也很从容,如画眉目像是蓦然萦绕了两分淡淡的妖异。
“时晏,我很期待你见过我所有的黑暗与腌臜后,出去时,我会做出什么有趣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