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2/2)
楚洛王说,“这些暝国人,混迹在葮川,就等着挑起事端。我们不妨等到他们东窗事发,再行兵北攻,打他们措手不及,岂不便宜又事出有因?”
禾卿说,“容我再想想。”
深夜,禾卿和我回到房间,他因有些忧心,脸色并不大好,我问他,“你相信楚洛王吗?”
“我相信他七成的话。”禾卿说,“毕竟曾经他比我更有资格做这个皇帝,但是当年他放弃了,说皇宫是他的诅咒之地,受制于有限的智慧和才华,他和他的兄弟在京城都不会有好结局,不会再回去那个囚笼。这几年他守在鱼仓郡确实本份,甚至让太后都有所收敛,对权力和谋略饱有敬畏之心。”
我问,“那你不相信的三分在哪里?”
禾卿摇头,“这是我多年积攒的怀疑,我不喜欢任何人在我面前替我筹谋,像是急不可待地要将我推进他们设计好的陷阱。”
我说,“那我们就不去鱼仓郡,而是先回京城。我不在乎你是否成为百世传诵的英君明主,只求你健康太平,好陪我过这寥寥余生。”
禾卿抱了抱我说,“或者我们可以一路北上,若这一切都是他的奸计,我们就再次金蝉脱壳,去乡下地里做一对庄稼人,租上几亩农田,你便在家做饭。”
我惊喜听到他这个主意,说,“要不我们现在就逃离这是非之地,或者继续南下,去房骑郡过那无忧无虑的日子,哪怕养上一湖的鸭子,我也自在幸福!”
禾卿不忍拒绝我,而是紧紧抱住我,同入梦乡。
无论是否前往鱼仓郡,此地都不是久居之地,我思虑一夜。第二日我前去找了鸣空,想要他给我写上药方,我要和禾卿离开西朔城,他摇头说,“你们离开这里,他的前路就是一个字,死。”
“为什么?”
“因为禾卿的病不只是他表现的虚寒,而是从小到大一道长久的毒,一直在他血液里。从未好好调养,成了亏空。我给他的药方,要根据他每季不同的脉息而调整,或如潺潺流水,或者凶猛火焰,若是不当,只怕会变本加厉,成为一剂毒药。”
我问,“那他是永远不能离开这里?”
鸣空说,“因为我不能离开这里。所以你们也不能离开。”
我说,“那你是否能和我们一路同行?”
他摇头说,“曾经你们三番四次来请我入宫,我没有答应,如今我依然不会答应,我已值暮年之际,只想死在一个清静的地方。”
我不知如何是好,回到府邸和禾卿说了这一层隐忧,他却不紧不慢地喝茶说,“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我派人暗访了这西朔城,果然聚集了不少暝国人。”
凉生上前往茶壶添茶,我上前揭盖看,原来是西湖龙井,不由来地生气,将茶壶茶碗统统摔碎,冲着凉生训斥,“大夫说了,这个季节,他不能饮茶,为什么还送上来!”
禾卿劝说,“你不要生气,我也是突然嘴馋了,非要喝,他不是故意的。”
我长喘两口气,像是一股不能消解的愤懑,无处发泄。
隔了两日,我再次拜访鸣空,他问我,“你为何一门心思在他身上?“
“我只要他平安活着。”
鸣空用镰刀劈下一段竹竿,再劈一半,说道,“或者我有一剂药方,将你后生的顺遂换他的平安,在菩萨眼前寻一滴泪,落在我的万物药丸上。”
他说得像个神叨的算命先生,让我不禁愣住,我说,“这万物药丸能否治好他的病?”
“当然能治好。”鸣空眨眼一说,“只是他病痊愈之时,就是你丧命之刻,可能也不一定会死,但一定是卷入无尽的风波和悲怆。”
我几乎没有犹豫,“好,我答应你。”
鸣空在竹林中踱步,“没关系,这药丸可遇而不可求,我不过这么一提,你还有反悔之日,你在城中再等几日,若是一朵蔷薇花飘在你的面前,我这药丸应该就好了。”
我说,“那我等着。”
“对了,这药还需一则药引子。”
“什么药引子?”
“你的梦中泪。”
我问,“那我既无梦,也无泪呢?”
鸣空说,“那就永远等不来这药,他也是早死的宿命。”
“好,那我等着。”
竹林中吹来一阵风,我看到凉生走来,鸣空走开说,“你再好好想想吧。”
回去的路上,我将鸣空这剂药方告知凉生,他说,“他估计又在胡说了,明日可能就不认,只作胡话了。”
我说,“不管了,先拿到他的药再说。”
鸣空说,“疯了吧,用你的命,换他的命,那你的意义在哪里?你死了,他留着一条好命,混迹在女人们之间,你在阴司知道了,不气死了?”
我说,“我都死了,还在乎那么多干嘛。但如果他死了,我还活着干嘛?”
鸣空说,“暮白公子死了,你不还活得好好的?”
这话像是一把刺刀,一下扎进我的心里。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原本就是个负心人,此刻竟装起了深情。我停下脚步,坐在一块山石上,等着竹林的风将我身上的焦躁吹去,再等来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