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1/2)
第 78 章
这封信,我写了一夜,落了一页的字,将过去的日子写得洋洋洒洒,再从头看一遍,却觉得冗长繁复,像无聊的八股,写尽了“勿念”“勿挂”“勿见”,像秦书堂里满眼世俗的妓女。干脆扔给凉生写,他问我该写什么。我说只写我还活着,至于遣词造句,你自己决定,不必给我看了,直接送去。
我害怕与他直接对话,从前他在权力之下,我在权力至上,现在截然相反,我成了卑微的男官。
第二日凉生将信准备好,就往皇宫行去,还未走开半条街,我又后悔,跑步追上去,将信撕了。
我说,“算了,我还是不知道如何面对。”
我和凉生在京城留了数日,听着百姓们对宫中秘事的猜测和遐想,有人说,如今的皇上是太监的儿子,这太监从葮文皇就伺候在合川宫,一路扶持葮华皇和葮临皇,拉帮结派,连通外敌,最后把自己的儿子扶上位。
还有人反驳说,太监怎么会有儿子?如今上位的皇上之前也是宦官,一直跟着颜公公当差,认识了宫中权斗的走向,才借乱世之名,将葮临皇杀死,自己当了皇帝。
还有人说,这一切都是太后的密谋,颜禾卿是太后的私生子,而楚明王和楚洛王都是棋子,为了颜禾卿的皇位,统统牺牲掉了。
传闻越多,我越是迷惑,颜禾卿是如何拉拢政权,如何稳定百官们的疑惑和忌惮。但我知道,他足智多谋,最擅长养精蓄锐,一举击破。
先皇将国号改为暮乘。楚洛王封为鱼仓郡的郡王,我的父亲带着兵马返回了暝国,追享锦衣玉食去了。
我和凉生在京城待到夏日,便回去卫岗镇,和男官的那群孩子生活在一起。
我在卫岗镇开了家染坊,从无人问津,渐渐将店面扩大到两三间联排,客人越来越多,像卫岗镇所有的生意一样,都招揽京城的富商大贾。
孩子们日日辇榨花汁,桃红、缃色、宣草黄、孔雀绿、雪青,甚至月白和霁色,能染出一片浮在水面的彩虹。
布料卖去京城的声色场,送去给舞伎、乐伎、诗伎还有妓女和男官,从前在秦书堂和三潭院通晓的道理,时兴的色彩越朴素、雅淡,更叠的时间越短,说明盛世已来,国富民强。
染坊的生意好过,孩子们在繁忙之余,还有空识字读书,让我的心底安全和充实。我时常搬一把椅子坐在阳光下,看着院中染缸和染布间的忙碌,就轻轻眯上眼,好似一梦万年,将过去的痛苦都用水冲淡,渐渐流逝。
凉生说,“你现在倒有几分像暮白公子了。”
这话让我一丝切肤之痛,这一句点破,像是被说中。我一下回忆起暮白公子在廊下眯眼的神态,不禁念一句柳永的诗句,“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可又让我一些担忧,害怕自己重蹈他的覆辙,死在一念痴情上。午后常常犯困,是前些年身体弄坏了,甚至伤口也常因为天气而发炎肿痛。凉生认真替我熬药,像是小时候一样。
我的身体渐渐好起来,可是气色依旧不佳,凉生说,“你有心病,再好的药也治不好。而这病,离京城越近,就越重。”
京城常有官兵来访,举着画像找人,有男人的画像也有女人,画师手艺粗糙,我不知道哪一张在描绘我,或者两张都是,抑或都不是。
后来京城传来消息,柏淑妃怀有生孕,天下大赦,税赋减免一年。听到这话的时候,我不禁地咳出一口血,凉生吓得叫出一声。我说,“不妨事,看来要换药了。”
凉生说,“我们去京城找个名医,仔细瞧瞧吧。”
我说,“我不想去京城,一去我的心思更重。”
凉生说,“你的心太重,他以你的名字作为国号,且纵有百官上奏,可他却迟迟不封皇后,看来心里从始至终,空了个位置给你。”
我无奈说,“我连女人都不是,空什么空,不过是曾经的念想。而且最终我不去找他,并不是害怕,而是两人之间,太多不可面对的过往,暮白公子的死就是一道坎,哪里简单。”
凉生说,“听说南方的深山里,有躲避战乱的名医,不想落入任何势力的拉扯,所以不肯出山。咱们不如一路南去。”
我同意了他的建议,告别了这些渐渐长大的孩子,一路南去。我们在深山中见到了位垂古的名医,我们在竹林中高谈遥远的京城盛世,没人知道对方曾经是谁,也不必遮掩不堪回首的过去。
名医叫鸣空,我对凉生说,他和你的名字都淡然洒脱,像道士的名字,颇有离世之感。
鸣空已然七十,却像个孩子顽皮,因为老了,脸上的皮肤塌陷,五官却缩成一团,远看像个孩子未开化的脸。日日在山林中打闹,和小狐貍、野猪都能打到一起,安静的时候采药,将毕生的绝学熬成了一粒粒药丸。他一日喝多了,饶有趣味地对我说,“我曾经是宫里的太医,你能吃到我的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故意说,“我曾经在宫里的时候,怎么没听过你的名字?”
他醉醺着双眼,猫着身子对我们神神叨叨,“千乘亲王小时候孱弱,有道士前来预言,说他活不过六岁,碰巧他那年大病,面红耳赤,彻夜不眠,熬到第三十日,整张脸铁青,皮肤像沙土样,好似一摸就要褪去。是我的神药将他起死回生。”
我根本不记得这事,更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像是他信口胡说。我问,“既然你救了亲王,为何从宫中离开?”
鸣空邪笑道,“因为我在菩萨面前用千古奇药祈祷,可她闭上眼,只管摇头。最后不得已,只能做了交换,用孩子余生的坎坷不公,替换早夭的宿命。我不忍见证这孩子的跌宕人生,所以走了,躲起来了。”
我听了一惊,说道,“你是怕权力的惩罚。”
他轻轻笑着,就睡过去,可是第二日我再问他,他都只说是梦话。
我和凉生在山泉旁找人搭了间竹屋,山下三十里地外就是西朔城,好似偶尔从山下卷上的风,都能让我怀念起过去的时光。
我的病渐渐好起来,可是冬日山中阴冷,我和凉生还是搬去了西朔城,盘了间小屋子住下。
暮乘二年。
新年的西朔城热闹非凡,我和凉生从城中买了各种食材,还等来了从卫岗镇前来过年的五个孩子,放烟花点鞭炮,赶集听戏,当戏台上唱着西施和范蠡的传奇故事的时候,我的嘴角也忍不住哼起调子,不知是技痒还是那深情的故事让我动情。
可我不想唱,不愿回归轻薄。
元宵过后,便派人将孩子们送回卫岗镇,我和凉生依旧养病。
京城传来要追封千乘亲王,并且殓棺大葬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屋中贪睡,凉生说,“颜禾卿,他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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